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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渝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04 22:02:20 来源:文学城

“我的男朋友订婚了。”

“和别人。”

闻渝作为陈潞言的男朋友,他是最后一个知情的,还是在别人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

*

下午窗外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厨房里,我正对着手机教程笨拙地学着捏饺子,我学得很慢。

想着,尽量学得细致一点。

只是因为上次陈潞言随口提了句“想吃饺子了”,我心里清楚这句话并不是让我去学去做。但却还是记住了,想着学会后等人回家后亲手包给他尝。

腰上系着条灰色围裙,我认真地跟着视频教程一步一步的学,面粉沾鼻尖上也没察觉到。

我正专注着,门口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敲门声,而是开门的声音。

这栋房子的钥匙只有陈潞言和自己有,是陈潞言回来了吗?心中一惊,想着他说过不是要出差一个月才回家的吗?

我伸长了脖子往门口探。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站在最前面是位面露严肃的中年妇女,我之前见过她,她是跟在陈家的老人,陈家老宅的女管家。

果不其然,紧随其后。

一位面容姣好身着华贵服饰的漂亮女人,步态从容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正是陈潞言的母亲,陈夫人。

进门后,陈母先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围裙和桌上还未成形的饺子材料上几秒,眼神里满是不屑。

仿佛是把人看作如桌上的那些不堪的饺子般。

我也如同一样“不堪入目”。

“哼,你还包饺子?别再糟蹋粮食了。包成这样都入不了眼,是想给谁吃啊?”女人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一边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潞言在这里儿能吃得习惯吗?他嘴从小可就刁很挑剔,跟在你身边不能好好照顾好潞言……”

虽然没明面上说,但意思不言而喻向我问罪:你包个饺子都包成这样,能照顾好我儿子吗?

那女管家紧跟其后,站在了女人身旁,她盯着眼前把头埋得很低的人,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审视。

“这不是做给他吃的……”

我还在学习,我试探解释道:“这些我会吃的…不会浪费。”

女人从鼻腔发出一声嗤笑。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抬手去抹鼻尖的面粉,反倒蹭得更匀。

盯着眼前有些窘迫的男人,她勾了勾嘴角:“你倒是个有点本事的,三年就把我精心培养了十多年的儿子治得服服帖帖,为了你都跟我这个妈反目成仇了,啧啧……但是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啊,到底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陈母向来是瞧不上我,认定是我把她的宝贝儿子勾引成了同性恋。

要不然她实在想不到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一个从小听话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之间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不堪入目”的男人?

她并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只能把过错归咎于对方一定使了什么手段勾引陈潞言。

当初陈潞言不顾家人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地选择和我在一起,为此,陈母没少刁难人。后来被陈潞言知道了,他没有犹豫毅然选择了站在我这边,带着我从陈家搬了出来,靠自己本事创业成功后第一桶金买下了现在住的这套小户型别墅。

虽然不大比不上陈家旗下那些豪宅别墅,但两个人住下来也中规中矩,胜在温馨舒适。所以后来经管陈潞言公司越做越大,条件上涨,他们默契的谁也提要换套更大的房子。

陈母看不起我的身世,家境,包括“我”这个人。

姓名闻渝,高中辍学,一天三份工作,只为给自己那生病的母亲治病,母亲最后还是去世了。

母亲去世,父亲好赌。事后欠债三十万,最后还是靠着她儿子给钱还的债。

“伯母,”我放低态度问道,“您今天怎么来了?”

“你倒是没必要叫得那样儿客套,叫我陈太太就好了。”

“陈太太。”

我恭敬叫了一声。

陈母冷哼一声,阴阳道:“我就是想来看看我儿子被你迷得有多神魂颠倒,看看你究竟给我儿子灌了什么**汤。让他这样喜欢你?”

这毕竟是陈潞言的母亲,不管怎么样,我也应该尊重长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陈太太,我知道您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但我是认真对待这份感情的……”我鼓起勇气说道。

我是真心喜欢陈潞言的。

陈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漠打断道:“停,什么叫真心相爱?你们这种不正常的感情最后能有什么好结果啊!?”

“我儿子以后可是要继承陈家家业的继承人,他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像你这样个没家世没背景的"男人",像你这样一个对于潞言毫无用处的人吗?”

她说话总是极为尖酸刻薄。

可能也只是,针对于我。

我攥紧着围裙,指甲陷入掌心。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反驳。

事实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望着陈母这双眼睛和陈潞言如出一辙,同样精致深沉,让人摸不到底,此刻那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却让人觉得陌生的寒凉刺骨。

三年前在陈家老宅里,她也是这样冷漠斜睨着我道:“呵,像你这种出身的人我见的多了去了,只不过是为了钱想攀着潞言往上爬。”

女人优雅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她从真皮手包里抽出烫金请柬,伸手推了过来,似乎这件事很让她高兴。

终于勾起抹笑,是发自内心高兴的笑,她说:“潞言啊,后天就要和徐家小姐订婚了。”

陈潞言,要订婚了?

话语像冰锥狠狠插在心中深处。每个字都听得懂,可是我把他们拼在一起,意思怎么就这样难懂呢?

“如果你真如刚刚所说一样,你是真心喜欢潞言,就自行离开吧。你总不希望闹得太难看让他左右为难吧?我想你最后也应该想在潞言那儿要点脸面的吧。”

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反驳,字字句句都保证着自己对于这段感情的真心。

可此刻被这句话轻轻一堵,我就像极了那小丑跳梁一般,难堪。

“潞言,他到底啊‘是个正常男人’。”

全身上下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钝痛在胸腔里蔓延,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现在玩够了,也该收心回家,娶妻生子完成家业。”女人得意讥笑道,像是证明她到底才是正确的,她儿子是个正常的男人。

请柬上的照片刺痛着眼睛。

陈潞言穿着高定西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而身旁长相精致漂亮的女人笑眯眯地挽着他的胳膊。

眼前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脑海里面突然闪过我们曾经一幕幕地回忆,回忆里陈潞言一句句地誓言,砸得我眼眶发烫。

我想哭。可我不能哭。

“您早就知道他要订婚了?”我的声音都在发颤,眸光中有泪却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当然。”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陈母得意笑道:“瑾之才是商业联姻的最佳人选。他们俩人本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要不是瑾之出国了,哪里还轮得到你呢?”

哪里还轮得到你呢?

“至于你……”

陈母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我道,“认清自己的身份,别纠缠不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大了。

我突然回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陈潞言浑身湿透冲进家门,一身酒气把我抵在床上亲吻,说再等等。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我们之后会去国外结婚,我会给对你负责的,我会让你幸福的。”

“闻渝,相信我吧。”

“好,我信你。”

记忆里的人的话,一切都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知道。

就我一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

男朋友订婚前才被告知“被单方面决定分手了”,到最后还怕人闹事被警告道:不要纠缠不休!!

换做任何有点脾气的一个人,或许就翻脸了,但奈何是“闻渝”。

从来得知后就没想过大吵大闹。

还不死心般一遍遍自欺欺辱地追问这个消息真实性,在亲眼目睹铁证如山的订婚照片时,我心里面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失落又难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从来没想过纠缠下去,只要他开口提前告诉一声,我觉对二话不说腾位置离开。

我不会做让陈潞言为难的事情。

“我会搬走。”

我扯下围裙,眼尾泛着红,话语却很坚定。

雨滴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女人轻蔑的笑容。

那些曾经我以为坚不可摧的誓言承诺,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原来是那样的虚无缥缈。

“我也不会亏待你的,卡里面有两百万够你下半辈子了。以后你也就不要出现在这里了,收了钱,你永远别想再见潞言了。”

这话似乎是在试探着我。

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嫌少?放心吧,潞言结婚后我还会给卡里汇两百万。前提是你今天拿到钱后,保证这辈子你永远也不要出现在江城了。”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面格外清晰。

我回过神,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张银行卡。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陈母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父亲前几天知道了潞言要订婚的消息,跑去他公司闹不就是怕我不给你们钱嘛?”

陈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你也别装清高,收下就走吧。别闹到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我父亲他……”

我急切地想要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想说我会把钱还陈潞言的,我也不会死皮赖脸赖着不走,以后一定不会再出现在陈潞言的生活里。

我会离开,不会纠缠。

“够了!”陈母不耐烦地道,“我不管你是贪心不足还是真心喜欢,我现在并不想听,也没有空听你那拙劣的理由。”

“潞言马上就要和徐家小姐订婚了,我要能确定万无一失他们能顺顺利利完婚。你们之间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断了念想对你对他都好。你应该清楚的,毕竟你也是个聪明人。拿完钱消失,对谁都好。”

说完,女人站起身,挎起包转身离去。

我呆坐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桌上那张带着嘲讽意味的银行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的无耻,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无法反驳,但这不是事实吗?

家中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我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陈母的话。

父亲真的去陈潞言的公司闹了吗?为什么陈潞言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这件事呢?为什么他什么事都不跟我提……订婚也是。

思绪飘远回想着,我们的三年。

第一年,陈潞言带着我回了陈家老宅公开了出柜这个事,然后就是被陈家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陈母不管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有用。陈老爷子更是被气得扬言要跟陈潞言断绝关系,最后气得住了院。之后陈潞言很迅速地带着我搬了出来。这一切太迅速了,让人觉得他好像早已经在很久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我上钩。

第二年,陈潞言初期创业那会儿很艰难,陈家把他所有的资金都停了,扬言[如果不和那个男人断了,否则陈家便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可陈潞言毅然一意孤行,就算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有向陈家要过一分钱,也因为陈家人的施压没人敢跟陈潞言合作。那会儿我记得陈潞言经常通宵熬夜加班,只睡三四个小时,他放下少爷姿态努力去挽留合作伙伴,每次应酬合作被人灌酒烂醉如泥,被人为难。

常常回家倒头就睡了。陈潞言因为早年拼了命应酬陪酒,有次喝到胃出血,落下了毛病。我心疼他,抱着人哭得厉害,以后不让他在去应酬了。陈潞言抬手给我擦干眼泪,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年是我们最苦的一年,陈潞言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吃尽了从前没吃过苦头,但却从没舍得让我吃过一点苦;公司起色好一些时,我记得很清楚那时陈潞言的第一桶金给我买了一套房,说让我放心,这是

他给我的保证。我偷偷把房子卖了,公司资金困难时,又将钱拿出来周转,他说以后会给我更加好的,陈潞言之后的确做到了。

虽然很苦,但我却觉得很幸福。

陈潞言并不善于言表爱,却还是让我明确的感受到了他很多的爱。

今年是第三年,陈家人也许是接受了一些没有再故意刁难,陈潞言的公司上市越来越好,我们也越来越好。陈潞言闲暇时间多了,陪着我的时间也多了,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旅游,一起养了只叫豆芽儿的三花猫,他承诺我道我们今年就去伦敦结婚。只是没想到徐瑾之回国,正牌未婚妻回来了,陈家自然不愿意让陈潞言继续和男人鬼混下去。

或许是结果太突如其来,我还没做好准备去接受陈潞言要结婚,他不要我了这个事实。

我没想到,自己身为男朋友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从男朋友口中得知,还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这事意义就变了味。

我忽然开始设想,如果是陈潞言说出口,我可能会接受一些,或许不会太快,但绝对不会继续纠缠下去,或许我还会祝福陈潞言呢?

祝你……新婚快乐。

算了,我到底说不出口。

这样不明不白地,自己都不清楚陈潞言那颗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爱我不愿意告诉让我难过呢?还是不爱我了,所以现在都懒得告诉我了?

烦躁不安,心里乱作一团。

这种恐惧与不安感,仿佛要将人剖腹拆骨吃个一干二净。

我是应该难过,还是高兴?

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咸涩的滋味混着苦味。

我慌乱地用袖口去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整个人蜷缩得更紧,肩膀微微轻颤,压抑的啜泣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回荡着。

怎么都擦不干净。

别哭了。

别哭…了,别…哭了。

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开始抬手扇自己巴掌,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

我这前半辈子很命苦。

父亲嗜赌如命,家中为数不多的积蓄被输得精光,他还时常醉醺醺回家发酒疯家暴我和母亲。母亲早已身心俱疲,却担心年幼的孩子无人照料,选择了默默忍受,幻想着丈夫能够浪子回头。

母亲这样想了十年,她用着柔弱的肩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

高二那年冬天,母亲总胃疼,起初她只当是老毛病犯了,随便吃点止痛药对付。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疼得直不起腰,被紧急送往医院。当我看到诊断书上“胃癌晚期”那几个字时,顿感天都塌下来了。

父亲依旧沉迷赌博,对家里的变故不闻不问。我选择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刻选择辍学,一天打几份工,只要有钱我就拼了命得干。

可即便拼尽全力想要挽留着母亲,最后她却还是去世了,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债。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以母亲的病情不可能治好了,可我就是害怕,我怕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对我好的人去世了,就没有人爱我了。

也就在第三年,我遇见了陈潞言。

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爱我的人出现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母亲的葬礼很冷清,总共不过十几个人。来的大多是母亲娘家的亲戚,他们看父亲的眼神满是恨毒,连带着扫向我的目光也满是嫌恶。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母亲当年不听劝执意下嫁,如今这般结局,可不就是自找的报应,都是自找的。

“你爸呢?”

二姨妈突然扯住我的袖口,浑浊的眼泪在皱纹里蜿蜒。

我喉结动了动,盯着地面某处裂痕,声音很轻道:“......不知道。”

“不知道?!”

这句话好像是点燃怒火的引火线,二姨妈的尖叫声在空荡的大厅炸开。

“他老婆咽气了,现在他人倒好,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要不是他天天不着家出去赌,不务正业,能没钱给你妈治病吗?”

她突然捂住脸号啕大哭,指甲深深掐进鬓角的白发,哀道:“姐姐啊姐姐,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这就是报应,活生生的报应啊!”

话音未落,旁边的表哥慌忙拉住情绪失控的二姨妈,可她还在挣扎着嘶吼道:“还有你!”

她突然转向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骇人:“要不是你妈舍不得你,早该离婚了!”

“现在落得个病死的下场,都是报应......她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都是你害了她,你害了她啊……”

“妈!你说什么呢!”

表哥厉声呵斥一声,他赶紧捂住她的嘴,转头对我露出尴尬的笑,“小渝啊,我妈就是太伤心了,说胡话儿呢,你别往心里去噢。”

说完,男人就推搡着把二姨妈往休息室带,“你先出去透透气,等她平静些......”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刺骨的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

我穿着僵硬的黑西装,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打火机金属轮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烟雾混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靠着冰凉的柱子慢慢滑坐在地。

那些的话像带刺的尖刀,死死捅在心脏上。是啊,父亲是母亲的报应,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当年我妈能狠下心离开,她也不至于落个这样凄惨的下场。

我将烟头按灭在墙角,几道黑影突然从巷口涌了上来,团团围住。

为首的黄毛嚼着口香糖,耳后青色纹身随着吞咽动作若隐若现,身后四个壮汉如同移动的肉墙,将狭窄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哟,这不是闻渝吗?”

黄毛甩了甩染成枯草色的刘海,似笑非笑看着我,“你那欠我的钱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还啊?”

“我上周刚把本金转到你卡里。”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镇定开口道,“银行转账记录都在呢。”

“本金?”

听到这话,黄毛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从怀里抽出皱巴巴的合同甩在我脸上。

纸张划过身旁,重重砸在地上。

我展开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反复扫了两遍,心脏突然坠入冰窖。

最后一行用最小号字体印着的违约金,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足够让我下半辈子来还的金额。

特么的完全是天价条款。

照这样利滚利,利息我下辈子都还不完。愤怒冲破了理智,我一把抄起合同甩在黄毛脸上。

眼前四五个壮汉自己肯定打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猛地站起转身朝着巷口狂奔。

“妈的!闻渝!”

身后还能听见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愣着干嘛,追人啊!”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当第三次拐进死胡同时,我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墙角堆积的垃圾袋被撞得四散开来,腐臭的汁水溅在裤腿上。

我刚想搬起身旁的半截砖用来防身,忽然间,两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经死死扣住我的肩膀,膝盖重重顶在后腰,我整个人被按在又冷又硬的墙面上,动弹不得。

“接着跑啊?不是挺能跑吗?”

黄毛缓缓靠近,冷笑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跟我玩心眼?当哥白干这么多年高利贷呢!”

“那特么的你这合同根本不合法!”我挣扎着抬头,喉间泛起铁锈味,“我该还你的都还了。”

回应我的是一记凶狠的膝撞。

“利息?你当我是菩萨心肠呢!啊!靠你还的那点儿钱!呵我还活不活了啊。”

剧痛从胃部炸开,我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声闷响,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衬衫上。

两个壮汉架住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将我悬空提起,任凭黄毛的皮鞋一下又一下踹在腹部。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报警电话,不过并未拨通。

“你还想报警?”黄毛捏住我的下巴,腐坏的牙齿几乎要戳到鼻尖,“倒看看是你先见到警察,还是我先把你这副骨头拆了炖汤。”

咸腥的唾沫喷在脸上,眼前已经模糊成一片血雾,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我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你当初找我借钱的时候,我是看你一片孝心,于心不忍所以才借了你钱。现在你妈死了,你可别翻脸不认账啊!白纸黑字当初你签字的合同,你自己心急不看合同,怪谁?”

他假模假样,咂舌道,“你爸臭名远扬,那时候可没人敢借钱给你,要不是哥哥我好心啊,你妈也不会多活这么多久,不是。”

“你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黄毛歪着头打量,这张面色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蛋,喉结滚动两下,眼底浮起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是哥哥不给你机会……”

他故意拉长语调:“你跟了哥,那点钱就当我送你,哥不缺钱。”

我被甩到墙角,嘴角还挂着血渍,闻言却扯出个轻蔑的笑。

腥甜的血沫混着口水啐在黄毛脚边,声音虚弱却足够清晰,我道:“你做梦。”

“你这种垃圾,下辈子投胎转世做个人,我倒是还可以考虑考虑。”

“不识好歹的东西!”

黄毛暴跳如雷,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扬起的巴掌裹挟着劲风朝着我的脸上扇去。

我整个人浑身脱力,本能反应闭紧了双眼,隔了好久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

路灯在视网膜上晕成惨白的光斑,一个颀长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面前。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精准扣住黄毛的手腕,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腕表,灯光映得黄毛扭曲的表情愈发狰狞,到最后的恐惧。

“陈、陈少?”

黄毛的声音瞬间软成烂泥,额角冷汗顺着往下淌。

被钳制的手腕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他却还是强扯出讨好的笑:“您怎么在这儿?”

“在这躲闲抽根烟的功夫儿,都有老鼠来打扰。”男人的嗓音低沉,轻轻一甩,黄毛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慢条斯理掏出丝质手帕擦拭手指,仿佛方才触碰的是什么脏污之物。

陈潞言猝然回眸,墨色瞳孔扫过蜷缩在地的男人,眼球微微一缩。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黄毛陪着笑倒退三步:“是我们不懂事!打扰到您了,我们这就滚!”

我看着男人的侧脸,清冷淡漠。

赫然是财经杂志上见过的陈家独子,江城商界最年轻的掌权人。

陈潞言叫住了他,冷声问道:“他欠你多少钱?”

黄毛张着嘴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把天价条款砍了一半去:“啊,三、三十万......”

他的目光在我和陈潞言之间来回逡巡,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方才还嚣张的神色瞬间化作谄媚:“他啊!要是陈少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钱不钱的......”

“一码归一码。”

陈潞言打断他的谄媚,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垮地夹着香烟,漫不经心划过打火机的开关。

“啪”一簇火苗猝然亮起,映得男人那张俊美无瑕脸愈发凌厉。

他微微垂眼,将火苗凑上烟蒂,火星明灭间,烟雾缓缓漫出。

火光跃动间。

男人垂眸又一次看向蜷缩在墙角的我,那双总是写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潮。

像是在确定什么……

陈潞言指尖在转账界面轻点几下,手机到账提示音响起的刹那,黄毛的表情僵成了石膏像。

似乎是怎么也联想不到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豪门阔少另一个则是毫无背景实打实的穷小子啊。

“以后别来找他了。”

陈潞言吐出一口烟圈,漠声道。

“陈少放心!您的人我绝对......不不,我以后一定绕着走!”黄毛笑着点头哈腰道,立马带着手下灰溜溜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虚弱地微微仰头,望着眼前西装笔挺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对于这张脸可以说是毫无印象,明明从未有过交集,这陈家少爷为什么要出手相助?我们并不认识,见面就替我还了债。

实在难以理解,我想不通。

“你还起得来吗?”

陈潞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漂离的思绪。

“嗯......”

我咬着牙撑住墙面,刚一动弹就疼得眼前发黑。肋骨断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钢针在血肉里搅动。

下一秒,我突然腾空而起。

“你干嘛!!”

“放开!放我下来!”

陈潞言手臂收紧,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起。西装面料蹭过皮肤,带着男人身上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

“不想摔下去就不要乱动。”

陈潞言低头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男人没再理会,经管我怎么折腾,他精瘦有力的臂膀稳稳当当托举着我,往前走出巷子。

他动作不是轻柔的把我放到了车后坐,迈巴赫后座铺着柔软的羊绒毯,我整个人陷在座椅里。

借着路灯的光,我这才完全看清了陈潞言的脸。

男人面皮白皙,五官清俊,高挺的鼻梁上有颗小痣,眼底深处藏着阴鸷,一副斯文败类的长相。

“你要带着我去哪里?”

“医院。”

医院。

男人全程陪同着我做完各项检查,医生说有两根肋骨骨折需要住院观察时,我道:“我不住院......”

话音未落,我就被陈潞言安排在了VIP病房的病床上。

陈潞言似乎清楚知晓着我的顾虑,我没有钱。

“我有钱,不需要你担心”

我垂眸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喉咙发紧,小心翼翼提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况且我们两个并不认识吧?”

我道:“我不想别人欠人情。”

人情这个东西最难还了。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良久,陈潞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你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回应似道:“我认识你,如果你不想欠我人情,那你做我男朋友来还。”

“我当时还挺喜欢你的。”

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我对女生没有那样的感觉,而是喜欢同性别的男生。在高中时候还公开出柜说过自己喜欢男生,后来忙着工作忙着挣钱,根本没有时间去谈情说爱。

我直直盯着他,陈潞言,江城上市公司继承人,有钱有颜,名校毕业。再看看自己要什么没什么,就这张脸勉强看得过去。

但是陈潞言说认识自己,我对于他却并没什么印象。

“为什么?”

“我到现在还挺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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