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不悔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厉眉横挑,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土匪一般吓人。
以至于大家在看他的时候,根本不敢仔细看他。
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虽然不是大家都喜欢那种剑眉星目的正派长相,但长的其实挺好看的。
下颌线连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鼻子很挺拔,垂眸看下来时,有种莫名的妖异感。
跟他简单接触过后,闻云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怕他了,与他视线相接也没想起来挪开视线。
就在闻云熹看钟不悔的时候,钟不悔也低头在看闻云熹。
闻云熹在狱中为了自保,把自己糟践的不像样,此刻洗完澡,钟不悔才第一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巴掌大的小脸带着点婴儿肥,肤色很白,有点像剥了皮的白煮蛋,眼睛……
眼睛没变。
还是黑白分明,圆溜溜、亮晶晶的样子,里面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清澈。
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钟不悔将人扶正,拧眉问:“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
闻云熹这才回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吓到了,一时没回神。”
钟不悔“哦”了一声,抬手帮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你先带着承泽去睡觉吧。”
闻云熹拉过顾承泽,顺口问:“你呢?”
“你们睡堂屋,我去东屋睡。”
闻云熹收拾东屋的时候压根就没看到床,也没看到什么能当铺盖的东西,但钟不悔都这么说了,她也就没多问。
毕竟孤男寡女的,就算带着顾承泽,也不好在一个屋睡,问了也解决不了,多余问。
闻云熹带着顾承泽往堂屋走。
走一半,闻云熹想到什么,拐回来,叫住了正准备进东屋的钟不悔。
让顾承泽站在原地等自己,她则小跑到钟不悔面前,把自己揣着那半个干饼子递给钟不悔。
“那个……钟大哥。”她斟酌了一下,选了个折中的称呼,“这个你吃吧。”
她强行把干饼子塞到钟不悔手里,不给他推拒的机会,扭头就走,重新牵起顾承泽的手,进了堂屋。
钟不悔捏着被闻云熹硬塞到手里的干饼子,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干饼子,看看禁闭的堂屋。
如水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莫名柔和了他身上冷戾的气息。
躺在床上,闻云熹本来以为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会睡不着,没想到躺床上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了,这一觉她睡得十分踏实,一口气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来。
一睁眼,她就看到顾承泽拖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趴在床边沿,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看到自己醒了,顾承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闻云熹的心顿时就软下来。
“承泽早啊,吃饭了么?”
闻云熹的语气很温柔,顾承泽一下子就想起自己亲娘还在的时候了,他下意识点头,笑得露出自己的小虎牙。
“吃啦娘亲!钟爹爹给了我一个窝头!”顾承泽指着灶房,“钟爹爹给你留啦,就在灶上!承泽去帮娘亲拿!”
顾承泽小跑着去给闻云熹拿吃的,闻云熹翻身下了床。
顾承泽拿来的还是窝头。
也不知道钟不悔一大早去哪又弄来的窝头,大概又是找谁借的。
闻云熹咬了一大口窝头,表情严肃的嚼嚼嚼。
得快点去找点吃的。
早饭有钟不悔借来的两个窝头,可钟不悔去卫所,一天都不回来,她和顾承泽的午饭和晚饭都没着落呢。
草草吃完窝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闻云熹就带着顾承泽出门了。
顾承泽不到四岁,能跟着走,但走不了多远,所以出门前闻云熹特地找了个背篓,打算等顾承泽走不动了,她就把他放到背篓里背着走。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一路往山上去。
连着两个月的旱天,地里情况不容乐观,山上也不妨多让。
路边的野菜早就被挖得干净,走了一路,一片叶子都没看到。
没办法,闻云熹决定带着顾承泽继续往深山里走。
“承泽,你还能走么?”
顾承泽小脸被晒得通红,听到闻云熹的问话,他吐出一口热气,嘴硬道:“承泽能走!”
闻云熹不吝夸奖:“承泽真厉害!”
小孩兴致正浓,闻云熹没有打击他,只默默的增加看他状态的次数,随时准备把顾承泽往背篓里放,免得孩子强撑,真给自己累出毛病了。
太阳越来越毒,地上的土豆被晒得发白,卷曲发黄的树叶都被晒得蔫巴巴的。
闻云熹还在路过的地方看到有已经断流的小溪。
之前她在西水城中,感受还不太明显,今天看山上的情况,竟觉得隐隐有要大旱的迹象了。
闻云熹心脏紧了紧,莫名有种危机感。
她正走神,顾承泽忽然晃了晃她的手,在她看过去之后,满脸不好意思道:“娘亲,我……我想方便。”
闻云熹恍然大悟,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洼地,牵着顾承泽过去。
原本她是想站在顾承泽边上等他方便的,但牵着顾承泽走到洼地,他却迟迟没有动弹。
闻云熹奇怪地看他,瞧他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的紧张模样,福至心灵,反应过来了。
害羞了。
考虑到顾承泽到底是个男孩子,周围也没别人,闻云熹略一犹豫后,主动道:“你在这里方便,我在那里等着你哦。”
她指了指离得不远的一棵树。
眼看顾承泽点了头,闻云熹松开他的手,走到树旁边,背对着顾承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顾承泽那边的动静。
捕捉到顾承泽那边传来的窸窸窣窣动静,她心下安定,转而琢磨起到哪儿找吃的。
本来以为山上应该有不少可以吃的东西,但她跟顾承泽一路走过来,愣是一点吃的没找到,总不能叫她们吃树皮吧……
闻云熹眼睛漫无目的扫视周围,琢磨一会该怎么找到点能吃的东西。
她的身后忽然响起顾承泽凄厉的喊叫。
“娘亲!快躲开!!!”
他的声音太急太惊恐,听到的一瞬间,闻云熹下意识的往前扑,就地打了一个滚。
在她滚动时,眼角余光扫到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闪电般弹出又回去,如果不是她扑倒的快,那东西大概会直接咬到她的脖子!
蛇啊!
惊惧之下,闻云熹大口大口呼吸,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不远处的顾承泽裤子都没提好,草草系上裤带就往闻云熹身边跑。
他眼眶红了一圈,明显很害怕,但依旧张开两条小胳膊,挡在闻云熹身前。
“娘亲别怕,承泽保护你!”
闻云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小小的身影,心中一片酸软。
虽然她不过是阴差阳错给小家伙当了假的娘亲,但小家伙却是真心把她当成她的娘亲对待的,自己都害怕的腿抖了,还要把她护在身后……
“承泽,没事,娘亲不怕。”闻云熹第一次用“娘亲”这两个字在顾承泽面前自称,“我们慢慢往后移。”
闻云熹没有勇气去树边查看到底是不是蛇,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发软的腿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拉着顾承泽,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脚步轻一点,慢慢往后退……”
闻云熹眼睛死死盯着树的方向,一步步往后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惹怒藏在树上的蛇。
退了一段距离后,闻云熹把顾承泽一把捞到怀中,来不及辨别方向,转头就跑。
跑出去一段距离,感觉安全以后,闻云熹在一处还算平整的空地上把顾承泽放下,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面条一样瘫坐到地上。
顾承泽乖巧的蹲在闻云熹旁边,抬着小手帮闻云熹擦汗。
好一会,闻云熹才缓过来。
她拉住顾承泽忙碌的小手,捏了捏,露出个还带着虚弱的笑容。
“娘亲没事了,谢谢承泽。”
想到刚刚的惊险经历,闻云熹默默下定决心,下次她上山前一定问问钟不悔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点找到吃的,不能这样带着孩子就盲目往山上钻了。
今天是运气好,没有被蛇咬,万一被咬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求救。
闻云熹把顾承泽抱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重新站起来。
她原本想说别找什么吃的了,还是快点下山,没想到一站起来,她的视线立刻被一抹丹红色彩吸引了。
乱石丛之上长着一棵棵胡颓子,长势颇好,连成一片,丹红色的果子沉甸甸缀在叶底,显得格外鲜亮。
快步过去一看,她顿时喜笑颜开。
“真是胡颓子!”
是顾承泽没听过的东西,但是听起来好好吃。
顾承泽好奇地看着指头挂着的椭圆形红果子,问:“能吃吗?”
“能吃!”闻云熹小心翼翼绕开枝条上的尖刺,摘了一颗果子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递给顾承泽,“尝尝。”
“谢谢娘亲~”
顾承泽接过果子,毫不犹豫啃了一口。
一口咬下去,完全熟透的果子软糯绵润,籽脆而细,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漫开。
“娘亲,好吃!”
顾承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了,自从跟着钟爹爹离开爹娘,他几乎日日吃干饼子。
他知道钟爹爹很穷,没什么银子,所以懂事的从来没有叫过苦,没喊过馋。
此刻久违的吃到鲜甜果子,顾承泽高兴的不得了。
“咱们多采点,带给钟爹爹吃!”
他自己吃高兴了,还不忘要给家里的钟爹爹带。
闻云熹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小孩子,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捏捏顾承泽的小脸,把小背篓交给顾承泽:“承泽帮娘亲装果子哦~”
“好~”
两人忙忙碌碌把所有果子采完,也不过将将盖住背篓的底。
看着背篓里的红果子,闻云熹可惜的摇摇头。
要是家里有糖或者米面什么的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可以把果子做成糕点。
单吃果子实在是不顶饱,要是能找到野菜或者雉卵就好了……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闻云熹疑惑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么整齐的马蹄声,是有军队过来了?奇怪……这么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军中的人来?
不等她想明白,就见顾承泽大惊失色,蹲下身就要往灌木丛中钻。
“有刺啊!那里不能藏!”
匆忙之间,闻云熹来不及问顾承泽为什么要躲,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顾承泽捞起来,顾不得背篓里的红果子,匆匆把顾承泽放进去。
顺手从地上沾了点灰,抹在顾承泽脸上。
“你藏好,别怕。”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没事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