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山,蚀骨海。
“哗啦——”
一直苍白的手陡然撕开海面,海潮裹挟着狱火蒸腾出浓浓雾气。一个男人踏浪而出,墨青广袖袍紧贴身上,手中紧握着护身器法。
“怎么样?”
岸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见人出来,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焦急地问道。
男人面色不算好,他阴沉着脸,道:“玄璃逃了。”
“什么?!”矮小的男人顿时发出惊悚的尖叫声,与此同时他的脸颊两侧迅速长满毛发,双手指甲变得尖利,连眼睛也变得细长。
活像一只成精的老鼠。
“这件事值得你吓出原形吗?”男人嫌恶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眉头紧皱地看向海面。
一旁的鼠妖挠了挠脑袋,讪讪地开口:“一定是什么厉害的妖物,在外头帮助她破除了封印,否则……”
看着鼠妖欲言又止的模样,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鼠妖小心翼翼地开口:“若是让她知道,我们还活着……她一定会报复我们的。”
男人冷笑一声,“你怕了?”
“我害怕啊!!”鼠妖仿佛想到了什么,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她那么厉害,如果让她发现我,她一定会把我抽筋剥皮,慢慢折磨我……”
“够了!!”
男人挥手一抬,像赶苍蝇一样截住了对方的话头,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你别忘记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将她封印。”
男人看向波涛汹涌的海面,眼中厌恶至极,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直接杀了她。”
——分割线———
子时雾起,淮阴渡下的集市入口于淮江心浮现。
淮江之上,十二艘乌篷船以铁链相连,船头挂着引魂灯,船上摆渡人站在船边,等待着生意。
玄璃与楼寒清二人头戴斗笠,来到一位摆渡人面前。
“两位。”
靠在船边的独眼老叟见到他们,连忙站起身,他歪嘴一笑,声音尖细,“淮水不渡无缘人,客官,可带了买路钱?”
楼寒清打开腰间的黑色袋子,两颗黑色的珠子慢慢飘起,飞到了摆渡人的眼前。
“诶,好说,好说。”他双手握住两颗珠子,塞进自己脏兮兮的衣领之中,侧身让出一条上船路。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船,随意地坐在了船舱里,一上船,玄璃就止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原来你说的市集就是淮阴渡的浮香,可我记得浮香原本应该在岸上啊,现在怎的还要坐船去?”
楼寒清摇了摇头,“不知。”
也是,在她的记忆中,上次来淮阴渡已经是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楼寒清怎么说也才……
“对了,你今年几岁?”玄璃问。
楼寒清抬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可看着她的眼,他却下意识回答道。
“十八。”
“原来你还这么小。”玄璃往后靠了靠,眉眼弯弯,“我可比你大多了。”
楼寒清唇线抿直,眼中带着微微怒意:“不许对我使用幻术。”
幻术?
玄璃有些莫名其妙,她妖力都没了,怎么对他使用妖术。
见玄璃装傻,楼寒清冷冷地开口:“你的眼睛。”
眼睛?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无奈道:“这是天生的。”
楼寒清眉头微蹙,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你到底是什么妖?”
谁知玄璃听见他这样问,顿时眼睛一挑,神秘道:“秘密。”
“……”
“浮香集到——客官请。”
不知道何时,船只已经停靠在了岸边。玄璃率先走下船,浮香跟她记忆中的样子大差不差,她的视线随意一扫,就能看见好几只道行不浅的妖。
“这边。”楼寒清带着她走到了右侧第四个铺口,“老板,你这里有活灵盏吗?”
狭窄的铺口被层层叠叠的竹篓筐挤占,筐中堆满了风干的草药、泛黄的符纸、以及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活灵盏……”原本背对着他们的老板听到询问,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有倒是有。”
她脊背佝偻,手指枯瘦如树根,浑浊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油膜。
“——但不卖给捉妖师。”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诡异至极。
楼寒清猛地拉着玄璃后退一步,浮香最厌恶捉妖师,他明明将身上所有关于捉妖师的物品全部放在了客栈,为何眼前人还是能看出他的身份。
楼寒清浑身紧绷,为了不露出破绽,他的剑和符纸都没带在身上,若是在这里打起来,恐怕不是对手。
“玄璃,我们先……”话音未落,他的手臂上忽然传来温热感。
玄璃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回头,只见玄璃朝他一笑。
随后她站到他的前面,摘下自己身上的斗笠,轻轻放在面前的竹框里。
“区区三百年道行的碧瞳青鳞蛇,还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青姑内心一震,她用力盯着说话的小姑娘,刚刚没注意到她,现在看来,只觉得她明明在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人发冷。
“给我们活灵盏,否则,”玄璃漫不经心地开口威胁道:“掀了你的摊子,剥了你的皮。”
“好大的口气!”青姑猛地一拍桌,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忽然收缩成一条细线,与蛇无异。
楼寒清上前一步,伸出手挡在玄璃面前,“老板,我们无心惹事,只是想要活灵盏。你开个价,我们给。”
“你身后那小妮子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青姑弯着腰,却用力伸长脖子,楼寒清注意到她脖子上正在泛起青鳞纹路。
“我改主意了,我给你活灵盏。但我现在,要她的命。”
未等楼寒清开口,身后就已经传来玄璃的笑声。
她的笑声清脆短促,却震得檐下铜铃“叮当”乱颤。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弯下腰,仿佛遇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
可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玄璃缓缓直起身,眼底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她盯着青姑的眼睛,唇角依旧勾着,却再无半分温度。
“想要我命的人,都被我给杀了。”她轻声开口,周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青姑浑身僵硬,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楼寒清想要劝阻,却在看见她此刻模样后顿住。
不知道何时,玄璃的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诡异却极美。
下一刻,青姑发出一声尖叫,浑浊的双眼瞬间失焦,原本佝偻的背部瞬间直起,楼寒清似乎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尖叫着、哀嚎着,可周围的人却仿佛习以为常,无人上前询问或制止。
“千百年来,浮香做生意,只谈价格,不看身份。”玄璃每说一句话,青姑的叫声就越凄惨。
“怎么到了你这儿,规矩就变得不一样了。”
玄璃眼中妖异的金芒越来越大,听着青姑的尖叫,她越来越兴奋。
下一瞬,她猛地被人摇晃肩膀。
回过神的刹那,她跌入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睫掩去眸底那抹光,耳边青姑的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玄璃,”楼寒清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沉声道:“可以了。”
金色慢慢散去,露出原本的模样,楼寒清才放下手,青姑此时仿佛梦魇清醒过来一样,她的腰再次缓缓弯下。
她刚才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鳞片被人一刀一刀割下,那种疼痛感清晰、真实。
恐怕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你是妖。”青姑喃喃。
“给我活灵盏。”玄璃不想废话,她伸出手,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
“没有了。”青姑虚弱地说:“早些时候,被人买走了。”
眼看玄璃表情变得不善,她又补充道:“我没有骗你,就在一刻钟前,一个带着黑色面具的人,用六颗火灵芝买走了!”
玄璃气极反笑,“所以说你刚刚一直在骗我们,没有就没有,装什么有!”
楼寒清思索道:“人应该还在这,我们先找找。”
二人不愿浪费时间,离开前,玄璃望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青姑,终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青姑,你娘呢?”
青姑蓦地抬起头,玄璃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可眼睛却带着隐隐期待。
“青鳞盘账,血酿凝香。”
“浮香柔姑,是你娘吧。”
青姑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
久到她还以为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死了。”青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被那些捉妖师打死了。”
玄璃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张总是温柔如水的脸庞,她教她酿酒,带她游玩。
最后一次见她,便是在淮阴渡浮香,她温和地笑着,亲昵地刮着她的鼻子,“我准备在这里安家了。”
“阿璃,有空记得来看看柔姑。”
柔姑一双眼总是在笑,说话也总是很轻,玄璃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玄璃仔细回想着。
“我会的,柔姑。”她说:“我会带着阿姐一起来,到时候,我要喝最甜的酒!”
可是没过多久,阿姐就死了。
而她也被封印在蚀骨海下,不见天日。
楼寒清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望着没有动作的玄璃,想要伸手去拉。
一拉,没有拉动。
他念着她的名字:“玄璃。”
玄璃闻声抬眼,眼中不带任何情绪。
楼寒清表情凝固一瞬,身体感知到杀意,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可再次眨眼的时候,她已恢复正常。
“给我。”
玄璃朝楼寒清伸出手,楼寒清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袋子上。
楼寒清静默片刻,还是将那袋子解开,落进她摊开的掌心中。
她指尖挑开束口的绳,从里捻出一颗幽青色的妖丹。
“拿去吧。”她手腕一扬,妖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青姑掌心。
还未等对方开口,她便已拉着楼寒清转身离开。
“好好把你的伤治好。”
一句话,惹得青姑背后的陈年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她的语气像冰碴,可青姑分明看见,她转身的刹那,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像是像攥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握住。
楼寒清被玄璃拽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原地,见楼寒清没说话,她以为他在生气,“不就是四百年妖丹吗,就当我借的,下次还你一个五百年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妖?”他突然发问。
玄璃回头,见看不见青姑的铺子,才慢慢放下脚步,“妖的身上有妖气,你是捉妖师,你不知道?”
“妖大多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不借助工具很难辨别出来。”
“那是你们太弱,”玄璃指着自己的眼睛,笑着说:“不管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在我面前,任何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楼寒清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直直盯着玄璃的眼睛,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妄想从她的眼中窥见到什么。
“你别想了。”玄璃摆摆手,转身说道:“天下之大,唯此一双。”
“你认识她娘?”身后传来他的追问。
“说来话长。”
他加快步伐走到玄璃的身边,用余光重新打量着身侧人。
她明明早就认出了青姑是故人之子,却仍然用幻术折磨了她;青姑明明欺骗了他们,可她却给出妖丹为她疗伤。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
他捉摸不透。
他们在浮香转了几圈,始终不见要找的人,直至天色微微亮起,二人只得先离开这里。
他们踏着日出回到客栈,远远就看见客栈门前堆积了不少人。
“这是怎么了?”楼寒清问道。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正扶着廊柱发抖,“客栈里头死人了……”
玄璃侧身挤了进去,只见掌柜的面仰躺在门槛上,那张总是堆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此刻扭曲成骇人的模样。
两个血骷髅取代了眼睛的位置,凝固的血顺着太阳穴流进两侧鬓发。
看起来十分可怖。
“我就说最近淮阴渡不太平吧……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人了。”
“一定是妖杀的,”人群中一位男人惊恐地说道:“都说这淮阴渡下藏着不少妖怪,一定是他们跑出来了!!”
“这尸体一直摆在这里看着心惊,你们赶紧把他挪走!”
“我可不敢!这妖怪杀的人,谁要是敢动,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
“你从哪听说的?”
“前面好几个人都是这样死的,你要是活腻了,你就去试试吧!”
“我才不去!要去你去!”
玄璃在一旁听着想笑,什么叫做淮阴渡底下藏着不少妖怪。
要知道,百年之前。
这淮阴渡,可是妖怪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