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莫要贪睡。”
朦胧中,一个红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柔声道。
“千万别让捉妖师发现我们。”
马车一阵颠簸,玄璃从梦中醒来,耳边没有阿姐的声音,周围也没有熔岩狱火。
她穿着干净的衣服,正靠在四四方方的马车里小憩。
“到了。”
马车外传来少年的声音,玄璃抬起眼,帘子被人掀开,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向她伸来。
“淮阴渡口子时才开,先在客栈休息一会儿。”
玄璃无视少年递来的手,她独自跳下马车,落入熙攘的人声里。
耳边不停传来小贩的吆喝,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忍不住皱眉。
这里和她记忆中的淮阴渡相差甚远。
二人走进一家客栈,客栈内光线昏沉,几张木桌散落在大堂内,却只零星坐着两三个客人,各自低头饮酒,像是刻意避开交流。
“两间房。”
柜台后的掌柜原本正打着瞌睡,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随即堆起笑容迎上。
“好勒!”
掌柜利落收起银子,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少年身形挺拔,腰间配剑,少女安静站在一旁,虽衣着素净,可气质非凡。
像是有些来头的人。
“二位贵客,你们应该是外乡人吧,”掌柜忽然压低声音,“最近夜里不太平,特别是渡口那边,我想您二位,还是早些歇息,莫要外出。”
他搓着手,笑容谄媚,他不介意给这样的贵客卖个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少年问道。
“前几日,整个淮阴渡忽然地动得厉害,屋子都塌了好几间!后来才知道,是麒山后头的'蚀骨海'发生了爆炸!”
掌柜说到这里,神情紧张,“听说那里面关着一头千年大妖!旁人都在猜测,是不是那妖怪逃了出来!”
“是吗?”少年接过掌柜手中的钥匙,神色未变,“谢谢,我们知道了。”
“不客气,不客气。”掌柜憨笑着摆手。
就在少年准备离开时,身后的人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搭在面前的桌上,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渡口不安全?”
掌柜的下意识看向少女的脸,只一秒,就被她的眼睛吸引。
面前人的瞳孔并非寻常的深黑,而是泛着幽蓝的底色,看得久了,竟觉得天旋地转。
他仓促移开目光,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内心大骇,表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渡口下的妖怪,听说蚀骨海的事情,好多都跑上岸,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妖怪伤人的……”
“走吧。”少年打断二人的谈话,他瞥了一眼玄璃,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
玄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露出笑意,她一笑,眼里那抹蓝便荡漾开来,变成细碎的金芒,宛如星砂。
掌柜赶紧低下头,直到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二楼转角,他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二人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忍不住思考。
同行的少年腰间佩戴了捉妖卦和捕妖网,显然是一名捉妖师。
但那女孩……
他有些疑惑。
捉妖师为什么会和一只妖在一起?
*
“他发现你是妖了。”
楼寒清关上门,沉声说道。
“他在淮阴渡开客栈,见过的妖或许比你还要多,你紧张什么?”
楼寒清面色苍白,他眉骨生得高,压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瞳黑得极深,看人的时候无波无澜,却莫名让人发寒。
“你害怕会有变故?”玄璃走近一步,轻笑,“你刚刚装得像模像样,此刻为什么不装了?”
她一步一步靠近他,眼里戏谑之意更甚,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故意靠近他,呼出的气打在他的脖颈,轻声说道:“你怎么不告诉他,蚀骨海底下那只妖,就是你放出来的。”
诡异的沉默蔓延在二人之间,良久,玄璃收回目光,转身没趣地说道:“你总是不说话。”
“你是不是忘记了,求我帮忙的人是你。”
楼寒清垂下眼,遮住眼中所有情绪:“你也别忘记,是我将你从蚀骨海下拉了出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玄璃内心无端升起一阵火。
该死的捉妖师,该死的禁咒,害得她只能窝在这小小淮阴渡。
她冷哼一声,撇过脸,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不愿和他说话,思绪却渐渐回到了几天前。
……
蚀骨海下,五百年死寂。
黑暗早已成为了她的一部分,狱火渗入骨髓,冰冷的海水囚着她,铁链缠绕着她的四肢,每一道符文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神魂。
她垂着头,长□□浮在海中,皮肤苍白的近乎透明。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她腕间传来。
她睫毛一颤,缓缓抬起眼。
五百年来,封印第一次……松动了?
海面忽然变得不同,不再是永恒的窒息与压迫,而是隐隐传来某种波动,像遥远的雷声。
“想出来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你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太久不曾开口,字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可以给你自由,但前提,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海水忽然翻涌,暗流卷起她脚边的泥沙,仿佛在呼应他的话语。
她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我答应。”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淬了毒,带着沉寂已久的疯狂。
她破海而出的那一刻,天地仿佛都要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天空泛着不正常的血红,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五百年的封印,海浪在她周身翻涌,苍白的皮肤上还残留着铁链勒出的暗红血痕,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侧。
不远处的楼寒清跪倒在地,此刻的他正承受着破咒带来的反噬。
果然蚀骨海的封印不是简单能够破除的。
他心肺受到严重内伤,不受控制地咳血。
但他依然保持警惕,眼前是记妖册中,仅有寥寥几笔的千年大妖,危险性极高。
他抬起手,做好与她周旋的准备,可是,当他看清楚她的样貌时,却微微一愣。
浑身湿漉漉的少女站在他面前,一张脸惨白至极,黑色的头发像海藻黏在她大红的衣裙上,一眼望去与水鬼无异。
让他惊讶的是,她的模样与册中描写的五眼两齿不同,她看上去就跟十七八岁的凡人少女无异,唯有一双眼冷得刺人。
“看什么看,找死!”
玄璃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无比,她五指成爪,毫不犹豫,猛地朝前面楼寒清的咽喉袭去——
“铮!”
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亮起,她的手腕被狠狠弹开,皮肤瞬间灼烧出焦黑的痕迹。
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抬起头,警惕地望着朝她靠近的男人。
楼寒清擦掉嘴角的血,忍着剧痛,冷冷地说道:“这是缚魂契。”
“你杀不了我的,而我,可以杀了你。”
似乎为了验证他所说为真,他微微抬手,从腰后抽出着一张符咒,下一秒,符咒燃烧殆尽,而她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让她跪倒在地。
——这不仅是咒契。
她立刻反应过来。
小小禁咒怎么可能拦得住她!
她惊讶地低下头,发现自己体内本该汹涌澎湃的力量,此刻竟如干涸的枯井,连一丝波动都感受不到。
她的妖力……没了。
玄璃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捕妖网,她眼神一凝,更为厌恶道:“你一个捉妖师,为什么要救我?”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呵,”玄璃不屑一笑,“你自己怎么不杀?”
“我杀不了。”他如实道。
“那关我什么事?”她不明白。
“七弦掌门九霄真人已修炼至天境界,离飞升成仙仅差一步,可却因牵挂天下,甘愿放弃成仙,留在人间,继续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
他忽然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天下无人能够过他三招。”
“而我想要你去杀了他。”
或许这天下,只有你能杀了他。
这句话楼寒清没有说出口,他紧盯着眼前的少女,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
玄璃眯了眯眼,此时此刻她脑子乱的厉害。
莫名其妙出现的捉妖师竟破了这海底封印,她本该杀了他扬长而去。
但是该死的禁咒害她不能伤他!
如今她妖力全无一定和当年那个该死的捉妖师脱不了干系。
可五百年过去了,那个人估计早就死了。
“若我不帮你呢。”
楼寒清微微抬手,他的右手食指处有一圈隐蔽的黑色符文。
他蜷缩手指,符文骤然亮起,玄璃感受着心脏传来的刺痛,不受控制地溢出声。
“如今,你的命,在我的手中。”
“帮我杀了他,我自然会解开咒契。”
“别忘了,这是我救你出来的条件。”
她缓缓站起身,感受着心口的刺痛。
现在的她对外界并不了解,而她妖力全无,她需要先找回自己的力量。
那么为何不好好利用这个捉妖师呢。
他能够破开蚀骨海的封印,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玄璃压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杀意,“我可以帮你,但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如今我妖力暂未恢复,我需要活灵盏。”
活灵盏,储存妖力的容器,并且其储存的妖力能够让任何妖吸收。
只要她能恢复一丝妖力,她就有办法重回巅峰。
楼寒清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玄璃没再说话,她的嗓子很疼,她垂眸撇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裙,不舒服地扯了扯黏在自己手臂上的袖口。
这就是五百年后的世界,她环顾四周,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变化。
楼寒清看着她的动作,实在不能把她跟记妖册中,样貌丑陋的妖怪联系在一起。
“走吧。”他淡淡地说,“先离开这。”
“我们去哪儿?”玄璃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她很享受这种脚踩地面的感觉。
“淮阴渡。”他说,“那里的集市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淮阴渡?
玄璃记得那个地方,妖魔遍地,怨灵横生。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
“捉妖师,你叫什么名字?”玄璃又问道。
“楼寒清。”
“楼、寒、清。”玄璃念着他的名字,随即露出一抹笑,“我叫玄璃。”
楼寒清是吧。
等她恢复妖力,她要折磨他、杀了他,破了这该死的禁咒。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威胁过。
玄璃将所有心思都隐藏在她人畜无害的笑意之下。
五百年过去了,她的仇人早就死了。
不过没关系。
她看向久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杀光这天底下所有的捉妖师,为她阿姐报仇。
淮阴渡离麒山并不远,楼寒清租了辆马车,二人在路上花了几天的时间。
“你为什么不御剑?”玄璃坐在马车内,探出头问道。
“我剑术平庸。”楼寒清说。
玄璃看着他腰间的佩剑,是最为普通的黑曜岩剑,她的目光顺着往右,看见了他腰后的匣子。
“你是符修?”玄璃有些好奇,她从车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楼寒清旁边。
“当年,只有剑修才有资格成为捉妖师,如今竟连符修也可以?”她倚在马车厢边,翘着腿,微微仰着头,看向楼寒清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
“看来五百年过去,现在的妖,是越来越弱了。”
“如今的天下,妖从不主动现身,多隐藏在人群之中。”楼寒清忽然开口道:“捉妖门派遍布各地,捉妖师越多,妖就越少。”
百年过去,这世间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玄璃轻笑一声,不屑地说:“捉妖师算什么东西,他们要是敢来,我见一个杀一个。”
刚说罢,她忽然想起,身侧之人就是捉妖师。
最憋屈的是,她还杀不了他。
不过楼寒清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一样,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看。
玄璃盯着上面的字,越看越想笑。
记妖册末页记载,混沌初开时一抹戾气所化的上古妖兽,七头八臂,五眼双齿,样貌丑陋。
其性格残暴,以杀人为乐,世间无人能敌。传说其身上妖火,见者魂灵自燃,三息成灰。
五百年前,以青州为首的捉妖师倾巢出动,三百符修绘锁妖咒,七十二剑修结诛妖阵,却依然不能消灭,只能将妖兽封印至蚀骨海下,日日遭受炼狱之苦。
“记妖册对你的记载,有几句真?几句假?”楼寒清迫切的想要知道。
玄璃一顿,明白过来,这竟然说的是她?
她一眼就看见了文字旁边丑得不忍直视的配图,顿时龇牙咧嘴起来,“一派胡言,谎话连篇!我怎么可能长这个样子!简直是侮辱至极!”
“这谁画的?我要去杀了他!”
楼寒清沉默地拉着马车,他故意将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磨出一道暗红的血痕,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头脑保持清醒。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他费尽心思解开了蚀骨海的封印,放出了传说中的妖,可是这妖,却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霄真人曾提过,普天之下,或许唯有蚀骨海下的恶妖能与他一战。”
“他平生最厌恶妖物,既然我杀不了他,那我就让妖来杀了他。”
“可如今天下,已没有能和他抗衡的妖怪。”
“这是我放你出来的原因。”
楼寒清声音极低,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可玄璃平白听出了他平静之下隐藏的恨意。
他的声音很轻,可她听起来却感到沉重。
“你能杀了他吗?”
“他与你有多大的仇?”玄璃有些好奇。
眼前少年年岁不大,话也不多。
可提到他的仇人,他眼底的阴霾仿佛要溢出来,玄璃不由开始好奇他的故事。
她最是喜欢听故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玄璃觉得有些好玩。
“其实,册中也不全是假的,倒有一句实打实的事实。”
她指尖闲闲地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唇角扬起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我以杀人为乐,世上无人能敌。”
之前答应他的要求是迫于无奈,可是现在,看在他破除封印,将她从蚀骨海下带出来的份上,她不介意顺手帮他一把。
至于他,也可以晚点再杀。
就当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我答应你了,”玄璃笑得灿烂,楼寒清一时不察,撞进她眼中的金芒。
那光芒晃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却传来她清晰的声音。
“——你的仇人,我帮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