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隐君子 第3章 番外 海妖西壬

这是我第一次出海，老船长杰克在此之前就已多次提醒我，这遥远的海面上有一岛屿，石崖边居住着唱魔歌的海妖塞壬。半人半妖的塞壬坐在一片花丛里，唱着盎惑人心的歌，甜美的歌声把过往的船只引向该岛，然后撞上礁石船毁人亡。过往的海员和船只都受到迷惑走向毁灭，无一幸免。我从前也是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不过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基本上都没有见过她，我对之也是一种半信半疑的态度。

杰克很喜欢唱歌，我不喜欢。我以为这大海的喧嚣已经够烦了，不必再“锦上添花”。

杰克总是唱同一首歌，歌词大意是如此：

少年的眼里有星辰，

那是泪光在闪烁。

深蓝海洋波澜壮阔，

皎洁沙滩一如既往。

帆船在黑暗中寻找灯塔，

灯塔在孤独中等待帆船。

少年艰难把控湿滑的舵，

他和他的船在惊涛骇浪里跌宕起伏，

暗礁羁绊着他的心，

少女站在风口处。

我自然是搞不懂歌里有什么内涵的，我是一个俗人，很俗很俗的人，不想去探究，也不愿去探究这些隐藏的秘密。但是老船长说过，西壬深爱的那个少年是她认为最优秀的水手，因此我更不想去了解这背后的玄机了，我就是一个俗人而已，一个很俗很俗的人，不配拥有这些感人的故事。

蔚蓝的天空，白色的鸥鸟，偶尔可以看到鲨鱼游弋的鳍。幸运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到鲸鱼喷水。但是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是待在船上的小房间里，如果杰克叫我去拉一下桅杆我就出去，不叫我的话我就在小房间里发呆。我在渔村长大，闻惯了海水的咸腥味，见识过鲸鱼搁浅后尸体呈现巨人观，我讨厌大海，讨厌一切我习以为常的事物。我更讨厌人这种生物，他们的胆是苦的，胃是酸的，血液是腥臭的，眼泪是咸涩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上帝会创造人类这样恶心的东西，让人类得意洋洋地触犯七宗罪。但是我又意识到事实上是因为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才让地球如此肮脏，所以他们被永逐伊甸园自是罪有应得。

杰克的性格与我截然相反，他热爱大海，勇于与大自然斗争。他的皮肤黝黑，手臂上布满像渔网一样的褶皱，拉桅杆的时候常常青筋暴起，仿佛身体里藏着一条凶猛的恶龙。

杰克并不是渔村的原居民，他总是笑盈盈地跟大家分享他第一次接触大海的经历。他说海沙的味道真是独特，世界上从没有这样咸得有魅力的沙子。我不以为然，内陆不是有很多盐井吗，那卤水的味道不也是像邋遢的人身上久存的汗渍一样难闻吗，有什么值得稀罕的。杰克还提到他来渔村的原因，他说他在少年时梦到在晴朗的大海边有一位姑娘，虽然他们素昧相识，但是他还是抛弃了那前程似锦的生活，奋不顾身地来到这个小渔村来追求他的爱情。至于他有怎样一段伤心往事，他从没说过，我也没有问过。这个世界太悲惨，不必再去从别人的记忆里索取忧愁。

我想，如果不是为了苟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才不会顶着巨大的风险出海捕鱼。

我也一样，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杰克从不这样想，他读圣经，读什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读什么“想要保持心灵的健康，想要成功，无论是谁若有此盼望，就该离开过去的失败和过失，抛开那些重担向前进。”我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我认为他做了生活的奴隶，被圣经这隐形的枷锁牢牢地困住了。可他依然保持着那平和的心情，吹海风，吃豆芽，收渔网。我照旧在船上的小房间里发呆，幻想那些他们不会思考的问题与梦境。

我问杰克见过西壬吗，他说没有见过。我问他想见到吗，他只是笑着望着那一片碧海蓝天，不说话。

故作深沉，我想。

帆船在没有方向的大海里漂流，多么像那些迷茫的人啊，漂呀漂，永远也靠不了岸。

我实在闲得无聊时也会走出小房间，尝试感受一下老船长杰克的喜悦，可是我适应不了。炽热的阳光灼炙着我焦躁的灵魂，让我觉得身体有赤红的岩浆在翻滚流动，我想赶紧寻找冷却，以此来炼就我的一副铁石心肠，于是我又缩回了那个小房间里。

“少年的眼里有星辰，

那是泪光在闪烁。

深蓝海洋波澜壮阔，

皎洁沙滩一如既往。

帆船在黑暗中寻找灯塔，

灯塔在孤独中等待帆船。

少年艰难把控湿滑的舵，

他和他的船在惊涛骇浪里跌宕起伏，

暗礁羁绊着他的心，

少女站在风口处。”

一阵歌声渐渐靠近我们，不是发自老船长的嗓子，我清楚地听出。那歌声很甜美，我忍不住想多听听，但是老船长神情慌张地冲进小房间用水蜡把我的耳朵堵住，可是他却没有对自己的耳朵这样做。我很痛苦，我明白了奥德修斯的挣扎，杰克用把我绑起来，我看得懂他的绑法，这种结只能通过磨坏绳子的方法打开，却解不开。这摆明了是要我慢慢磨啊！等我磨断绳子的时候这歌声就再也听不到了！

我大喊大叫，请求杰克放开我，可是他不理我。

我看到杰克站在船头，晴朗的阳光照进了他的双眸，映出了星辰一般的色彩。

“少年艰难把控湿滑的舵，

他和他的船在惊涛骇浪里跌宕起伏，

暗礁羁绊着他的心，

少女站在风口处，

因眺望而坠落深海。

船员们发现她尸体，

少年为此殉情。”

西壬依然在唱，我看到了她蛊惑人心的美丽面容，可是她在哭泣，在哽咽。

杰克纵身跳入大海，奋力游向西壬。

我看到他们相拥，接吻。

我看到他们一同沉没，在深蓝的海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两件事，爱情，死亡。

我终于挣脱了束缚，我想将船驶回老船长跳海的地方，可是我找不到，找不到......

我厌恶老船长，他并没有以身作则，他说过要做最优秀的水手就一定不能被海妖西壬的歌声与美貌迷惑，可是他却因此有去无回。我每天都骂他，即使他不在人世我也要每天臭骂他一顿，狠狠地骂。

后来我像老船长一样变老，变成了一个成熟的水手。在经历人生无数的苦难后，我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西壬唱苦味情歌，为什么杰克投身大海，知道了老船长不为人知的过往。我笑着同那些年轻而幼稚的水手说起海妖西壬，不过自老船长死后，再没有人见过西壬。年轻的船员们以为他们才不会像杰克那样傻，傻得可笑。不知为何，老船长那深沉的笑现在会浮现在我的脸上了。我曾经误以为我只是一个俗人，很俗很俗的人，但是渐渐的，我发现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圣人，做自己的救世主，救赎自己的灵魂。我以为我从不会像老船长那样傻，后来我也拥有了爱情，那种义无反顾的爱情，于是我明白了，我们每个人都是小笨蛋，偷偷把自己的天真隐藏在未知的角落，等待某一天重新拾起它。

我望着那无穷的远方，望着我曾经最讨厌，现在最热爱的大海。

老船长的故事已经殒没，新的故事在不断书写。

少年的眼里有星辰，那是泪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