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午后,距离外海黑潮大飓全面压境仅剩最后三个时辰。
整座浮山外苑上空乌云压顶,白昼如夜。远方天际线彻底融进墨黑的海面里,一道高逾三十丈的墨黑巨浪正在雷鸣电闪中向着负岳玄龟推进。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吹得整座背城街巷的竹楼咯吱作响。
上城丹房之外,沈清辞按剑立于廊下,替正在收炉的祝遥护法。
“起!”
随着丹房内传出一声沙哑却中气十足的断喝,沉重的青铜丹室大门应声推开。
祝遥扶着门框大步迈出,那一身平日里鲜亮夺目的绯红火师袍早已被汗水炉灰浸透,散落的发丝贴在通红的脸颊旁。为了在黑潮撞山前赶炼出足以填满三丈暗裂的“暖髓封灵膏”,这位玄火宗年轻火师寸步不离地在三尊青铜药鼎前控火整整六个时辰,此刻双手掌心皆被炉火烘得通红,眼里却闪着畅快的亮光:
“幸不辱命!十二桶暖髓封灵膏,一滴未废,全成了!”
沈清辞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祝遥晃了一下的胳膊,从怀中取出一只早就备好的清泉水囊递过去:“祝道友辛苦,先润润嗓子。”
祝遥仰头灌了大半囊凉水,抹了把嘴角,痛快地长舒一口气。
丹房内,叶停云正指挥着八名百草谷女弟子,用裹了厚棉垫的青竹杠将十二只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草木药香的封灵木桶抬上滑轮板车。
苏挽秋携着桑迟自长街尽头快步走来。她看了一眼天边翻滚压落的墨黑云涡,对众人温声道:“外海风眼比预估的快了半个时辰。桑迟,你带巡灵卫在前面开道。清辞,劳你随我押车,我们即刻去右翼甲渊封骨!”
“是!”
一行人推着满载药桶的板车,沿着倾斜向下的青石长街疾步赶往玄龟右翼。
越靠近右翼甲渊,海浪拍击龟甲的轰鸣声便越发沉重剧烈。墨黑色的浪头掀起数丈高的白色泡沫,不断越过外围石堤泼洒进来。
距离右翼主甲裂缝尚有百丈之遥,走在最前方的沈清辞脚步忽地一顿。
她右手五指猛然按紧腰间的温润枣木剑柄,清冷的眉心紧紧蹙起:“不对。”
“怎么了?”苏挽秋立刻停步侧耳。
“海浪声底下,有铁锤砸击生铁的闷响。”
沈清辞在太华剑隘练就了入微听脉之功,前日又刚下过百丈甲渊,对金铁敲击骨甲的震动极是敏锐。她闭目凝神半息,猛然睁眼指向右翼外围被黑雾笼罩的十丈副甲边缘:
“有人在往甲缝里钉东西,是破脉金煞的气息!”
话音未落,苏挽秋素来温和的脸色骤然沉若寒冰:“分岳试甲钉!快拦住他们!”
青白两道身影同时展开身法,顶着狂暴的海风向着右翼外侧石堤疾掠而去!
然而,两人刚掠出五十丈,右翼外围的巨石防波堤下已传来了最后一记歇斯底里的重锤敲击声。铛的一声闷响后,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噗嗤裂响!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赤黑煞光自右翼十丈副甲的接缝处骤然炸亮!
沈清辞赶到高坡边缘低头看去,只见值守的两名巡灵卫已被迷香暗算昏倒在地,三名北荒兽场的年轻弟子正举着铁锤站在露天主脉甲缝处。他们脚下,一枚二尺半长的粗黑“子母分岳阴钉”已被硬生生砸进甲缝,钉内子针遇灵机即燃,化作三道赤黑金煞一路向下贯通,直接冲开了地底百丈处刚封住的旧暗裂!
“怎么会起黑煞!钉子卡死拔不出来了!”为首那名北荒弟子双手去拽铁柄,掌心瞬间被阴火灼焦,吓得面无人色。
轰!
百丈甲渊底下原本已被压制住的深海冥渊浊气,被这记歹毒的破脉金煞正面激起!
一道夹杂着浓重阴煞的十丈漆黑气柱自右翼甲渊猛地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当场将那三名肇事的北荒弟子掀飞出数十丈外,眼看便要将他们直接抛入外海翻涌的巨浪之中!
电光石火间,沈清辞足踏天璇游身步掠至石堤边缘,左手探出,一把扣住最后一名北荒弟子的后领将其拽回石堤。苏挽秋则广袖急挥,两道柔韧的青木灵索破空卷住另外两人,将这三名被气浪震得气闷脱力的弟子甩在防波堤内侧。
“昂吼!”
就在同一瞬,一声低沉苍凉的太古巨兽痛吟,自三十里外的海面云雾深处传来!
屹立了三千年的百里负岳玄龟,因右翼承重主甲受激震颤,庞大的身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猛地向右侧剧烈翻倾!
地动山摇!
沈清辞脚下的青石长堤在这一瞬间向东南方向狠狠倾斜了足足三成,身侧石阶发出沉闷的错位巨响!
“清辞,削去那枚主钉的符尾,莫让金煞再往内甲里钻!”
苏挽秋站在剧烈摇晃的石堤上,右手已掣出腕间那枚古朴的迁灵银铃。面对巨兽因剧痛而引发的狂乱翻覆,她半步不退,指尖凝聚一缕精纯本源灵力点在银铃之上,迎着漫天狂风暴雨急促摇响!
叮铃铃!
清越厚重的镇魂铃音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青金波纹,顺着右翼甲渊向玄龟识海传去,强行稳住巨兽几欲狂暴的灵台。
而在她身侧,沈清辞早已拔出显露墨玉真木剑脊的枣木剑,纵身掠至浓烟滚滚的露天主脉甲缝边缘!
那枚三尺长的“分岳试甲钉”正卡在甲缝深处嗡嗡狂震,尾端的破脉符环仍在疯狂抽取四周海煞往底骨灌注。沈清辞屏住呼吸,顶着擦脸而过的毒煞气浪,右手紧握枣木剑,左手并指抵住剑格,将浑身筑基圆满的无垢剑气凝于剑锋一线,对准试甲钉尾端那道最核心的赤黑符环,自上而下沉稳劈落!
铮,咔嚓!
至纯至正的无垢剑意迎面撞上阴毒的破脉金煞!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试甲钉尾端的符环被这一剑生生劈断,黑火骤熄!
沈清辞虎口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借着石壁一蹬翻身跃回石堤。
瘫在泥水里的那名北荒领头弟子面无人色地跪在石堤边,浑身筛糠:“苏首席饶命!韩震只哄我们说这钉子只褪外层死壳、能替北荒换来新阵盘,我们真不知底下会引动海渊阴毒啊!”
苏挽秋神色冷肃,看都未看那三名悔恨交加的弟子一眼,沉声对赶上来的桑迟道:“用锁灵链把这三人捆在石桩上,待大灾过去再按叛宗重罪论处!”说罢,她左手捏诀催动传音符,急令尚在盘山石道上的叶停云、祝遥二人弃车抬桶,速来甲渊台将十二桶暖髓封灵膏灌入直通百丈渊底的导药管槽。
然而,分岳试甲钉方才那一下崩裂,终究还是铸成了滔天大祸。
哗啦啦,轰隆!
随着玄龟身躯向东南翻侧,远处上城海市传来青竹楼阁瓦片成片滑落的脆响,街道两旁的南海夜明蚌珠灯接连摔碎。更致命的是,背脊上原本由七座阵塔维持的“浮山第一层护海大阵”,因右翼第三阵塔基座歪斜,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闷响,骤然崩裂开一道百丈宽的缺口!
而外海那道蓄势已久、高达十丈的黑潮大飓前锋巨浪,恰在此时被空气中逸散的阴寒浊气引动,借着狂暴的十级飓风,正面撞碎了失去依托的外围护城水幕,迎面拍向浮山背城的西渡口,又顺着山脊缝隙奔涌灌入底层旧盐街!
当,当,当!
灵枢兽苑顶端的九口救难警钟同时急促炸响!
“外层水幕破了!黑潮撞上来了!”
“快往西渡口跑!上跨洲灵舟避风!”
倾斜的街道上,各洲前来看热闹的散修顿时乱作一团,哭喊着朝着地势较高、停泊着十余艘大型跨洲云舟的西渡口狂奔而去。
“不好,西渡口只有一座沧浪悬索廊桥连通主城,此时两百多人一齐往桥上涌,一旦廊桥被海浪拍断,所有人都会坠入黑潮漩涡。”苏挽秋望见西侧险情,脸色微变,当即转头吩咐桑迟,又看向身侧的沈清辞,“桑迟,你速去旧盐街接应匠户。清辞,随我去西渡口镇桥!”
两人展开最快身法,踩着倾斜碎裂的屋脊直奔西渡口而去。
数息之间,沈清辞同苏挽秋已飞掠至廊桥东端的高坡石亭之上!
隔着瓢泼如注的狂风暴雨,沈清辞凝目望去,只见那座百丈廊桥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关头,桥面上两百余名低阶弟子正搀扶着伤员艰难前行,药童护着药箱,旧盐街逃难的凡俗匠人亦拥在桥头。
而在西渡口狭长的避风水道内,神工宗主事韩震早已趁乱带着心腹把私藏的矿石箱笼尽数搬上了重型铁甲楼船。
韩震眼见十丈黑潮逼近,惟恐满载私货的铁甲楼船被巨浪拍毁在港内,更怕苏挽秋腾出手来登船查封,竟立在船首悍然违抗封港铁律,对着舵楼心腹厉声喝道:
“不等了!立刻解开港内系缆,全开‘破浪排风阵’冲出西渡口!”
“韩主事,水道紧挨着廊桥,这时候强开大阵冲港,船尾大浪会把桥底副索撞断的!桥上还有两百多号人没过来啊!”一名掌舵弟子骇然迟疑。
“巨浪已至,再不冲出去整艘楼船都要陪葬在此,出了事由本座一力承担,开阵!”韩震双目赤红,一掌推开掌舵弟子,亲自将金丹灵力灌入船首阵盘。轰隆一声巨响,铁甲楼船两侧排风翼猛烈炸开狂暴气浪,庞大的船体硬生生撞开封港浮木冲出水道,掀起的三丈尾浪狠狠拍在桥墩上,当场将底部的两根承重副索撞得绷断崩飞!
整座木石廊桥霎时剧烈倾斜摇摆!沈清辞瞳孔骤缩,正欲自东端高坡纵身抢上桥面,对岸渡口旁已有一道鸦青色的矫健身影先一步逆着人流飞掠而至!
“韩震你敢!”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一柄沉重厚实的量天玉尺挟着凛冽的金丹器火破空劈落,结结实实地重重砸在逃逸楼船尾部的精铁副舵之上,当场将那面副舵震得粉碎,逼得失控的铁甲楼船斜斜撞停在外侧浅湾礁石边!
褚青袖傲然立于风雨飘摇的桥头高台之上,召回量天玉尺。
她浑身已被暴雨淋透,束发的赤金算筹在狂风中熠熠生辉,一双明眸冷冷逼视着船头狼狈扶栏的韩震。
她横尺挡在绞盘前,厉声断喝:“韩震,为保你船上的私货撞桥绝两百同道的生路,你也配穿神工宗的袍子?这桥你撞不得!”
韩震在船头被震得脚步踉跄,隔着风浪色厉内荏地叫道:“褚青袖,你疯了不成!桥底副索已断,不出五十息整座廊桥都要被黑潮卷进海里,你还不快逃,拿什么锁桥?”
“主链断了,还有我们铸器堂的人在!”
褚青袖看都未看仓皇逃向楼船的韩震一眼,猛地转过身,对着紧随自己冲上桥头的唐小满同四名铸器堂女弟子高声喝道:
“小满,带两位师妹守住南北绞盘,把铁桦木楔打进机牙盘槽卡死!其余人随我下桥底,起千钧锁!”
“是,褚师姐!”
十四五岁的下弦村小姑娘唐小满没有半分惧色。那夜在太华北口云台她便跟着爹爹经历过眠云鲸冲索的生死一刻,此刻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衫裹在双手上,冒着割脸的狂风暴雨扑到剧烈倒转的北侧大绞盘前,抱起三尺长的铁桦木楔,看准飞旋的机牙齿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塞了进去!
咔嚓!
坚硬的铁桦木屑纷飞,绞盘崩断的势头被她硬生生卡住了一半。唐小满双臂被震得酸麻发颤、虎口磨破了一层薄皮,却死死用肩膀顶住绞盘摇柄,扯着嗓子朝桥上的众人喊道:“桥锁住了!诸位道友同老乡快过桥,踩着中线走,莫往下看!”
而在摇晃欲坠的廊桥下方,十丈高的墨黑海浪正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断裂的石基。
在沈清辞二人的注视下,褚青袖腰系麻绳纵身跃下桥底,整个人凌空悬在激荡的海渊上方。她凝神屏息,将本命金丹灵火尽数灌入双手托起的紫金机括匣上,十指飞快起落,接连拍开十二道机括:
“神工百炼,千钧定枢,锁!”
咔、咔、咔、咔!
十二道前端生着四爪百炼精钢钩的“千钧机关锁”,伴着机括铮鸣自匣中疾射而出!
左边六道机关铁爪深深抓入西渡口山体的万年花岗岩内,右边六道机关铁爪则死死咬住背城正街断裂的桥墩石梁!褚青袖双手死死拉住十二道机关锁的总枢母扣,将自己一身金丹初期的器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锁链之中。
就在褚青袖锁住桥底的同一息,沈清辞同苏挽秋已自东端高坡疾冲上桥!
外海方向,第二波高达十五丈的黑潮怒浪正卷着断裂的船木碎礁,铺天盖地向着廊桥中段正面拍来!一旦这一浪拍实,桥底的褚青袖连同桥上的最后八十名伤员必将被瞬间卷入海底!
“青袖锁住了桥底,我来定住水势,清辞,帮我分浪!”
苏挽秋立于桥头石柱之巅,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洁白神骏的冰魄灵狐虚影,一道百丈宽的青木寒冰障迎着巨浪猛然推出,硬生生将那堵墨黑水墙冻缓了半息!
沈清辞则一步跃上廊桥中段的石栏,面对当头压下的万钧怒涛,手中枣木剑顺着海风旋转的涡流斜斜递出。没有硬撼整座海浪,那道凝练纯粹的澄澈剑气精准切入浪头新旧水势交叠的旋涡薄弱处,顺着水脉纹理一引一分,将当头砸落的狂暴巨浪从中一分为二!
轰隆隆!
被一剑分流的巨浪化作两股水柱,擦着百丈廊桥的南北两侧呼啸坠落深渊,桥面虽被漫天水花浇得湿透,却在众人上下联手护持下,稳稳挺立在狂风暴雨之中!
桥面上最后一名背着药箱的百草谷小药童平安踏上西渡口石台,回头望着廊桥上下那几道在暴风雨中并肩死守的女子身影,激动得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强剥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