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清晨,外海的黑潮前锋距离浮山外苑已不足百里。
郁飞琼昨夜奉苏挽秋之命突袭了北荒驻地,从赵成、胡烈房中将底账所载的两枚“分岳试甲钉”尽数搜出,众人皆以为破甲禁器已悉数起获。韩震则矢口否认指使,只推说是下人误记耗材、私铸试器,缩在神工宗驻地闭门不出。
今晨天未亮时,柳茹更从东街货栈送来最新核实的密报:韩震为争夺跨洲楼船督造权,收受东海船行重金回扣,在长老会立下十月交齐三百方整块玄龟背甲的死限。一旦玄龟自然蜕甲碎成小片,他私用公印收受回扣的暗账便会败露,这才在黑潮前夕铤而走险。
当务之急,是在黑潮大飓真正撞上浮山背城之前,尽快炼出十二桶“暖髓封灵膏”,将负岳玄龟右翼甲渊底部的三丈陈年暗裂彻底封固。
清晨卯时,沈清辞先陪苏挽秋师姐妹赶往上城的百草丹房,查看封灵膏的熬制进度。
一踏入丹房外廊,滚滚热浪便扑面而来。沈清辞站在门侧望去,只见三尊高达丈许的青铜药鼎并排立于丹房火塘的赤阳火晶炭阵之上。百草谷真传叶停云正率领六名医修弟子,将一捆捆百年南海海藤、深海灵鳖胶投入鼎中熬制,再辅以九叶安魂草中和药性,鹿鸣真人亲自坐镇一旁调配药引。
然而,两人刚同鹿鸣真人见礼完毕,时至辰时初刻,变故突生。
轰隆一声闷响,外海黑潮卷起的一股极寒阴风顺着排烟风道倒灌而入!鼎下火塘内的炭阵受阴寒水汽冲击,原本旺盛的赤红炭火骤然熄了大半,残余火苗由红转青,在潮湿的穿堂海风中忽明忽暗地剧烈跳动起来!
“糟了!”
站在主鼎前的叶停云脸色骤变,额角汗如雨下:“鹿鸣前辈,苏首席,海藤配灵鳖胶最忌火力不均!如今海风湿寒倒灌,火猛一分海藤就焦了,火弱一分灵胶又要结块!”
她焦急地看了一眼三尊药鼎:“得有人在风口把真火分作三十六股细流,稳稳托住鼎底六个时辰,不然这十二桶封灵膏就全废了!”
鹿鸣真人眉心紧锁:“若今日午后炼不出封灵膏,一旦黑潮大浪拍来,右翼骨缝里的封灵泥必被冲垮。”
“前辈莫急,这火交给我来控!”
一道清亮坚定的声音自丹房大门外响起。
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一身绯红猎装的祝遥大步跨入丹房,冲着沈清辞二人点点头,二话不说解下背上的阔口炎剑搁在一旁,径直走到三尊青铜药鼎正前方的迎风口,盘膝坐了下来!
“祝师姐,你才刚聚起火苗,撑得住三尊大鼎六个时辰么?”旁边一名协助添柴的医修小弟子忍不住担忧道。
“火种匣没了,可我这双手练了十三年的控火准头还在!”
祝遥抬起头,明艳的脸庞上透出一股不服输的烈气,转头看向叶停云朗声道:“叶师妹,你只管安心投药,这三尊鼎底下的火若偏了半分温度,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说罢,祝遥吐出一口灼热浊气,双目微阖,双手十指在胸前结出一道“千丝控火印”。
嗡!
没有依靠任何火种法宝,一团纯粹由她自身本源真火催发出的赤金色火苗,自她掌心跃然而出!
沈清辞站在门侧静静注视,满堂医修亦屏息凝神。只见祝遥额角青筋微凸,将那团原本霸道刚猛的玄火宗真火,在距离掌心三寸之处硬生生拆解、拉长、捻细,不过三息之间,竟化作了三十六缕纤细均匀、温润绵长的赤金火线,稳稳贴附在了三尊大鼎的三十六处受热暗窍之上!
狂乱湿冷的海风从风口呼啸灌入,吹得祝遥满头红绸束发猎猎飞舞,右颊边的一缕鬓发甚至被回卷的热浪燎焦了一角,发出一股焦糊味。
可祝遥盘膝坐定,悬空的十指稳得没有半分颤抖。因失去了温养三年的地心火种匣,单凭气海本源强行分控三十六缕火线极耗心神,不过半刻钟,她额角便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唇色也白了几分。
任凭外头海风如何肆虐,那三十六缕发丝般的赤金火线始终平稳柔和,将三尊巨鼎的温度死死维持在融胶之境!
叶停云神色一定,先从药囊里拈出一粒百草护脉丹塞进祝遥嘴里,随即率众医修全力投药搅鼎。沈清辞则默默搬过门边一扇备用的青石屏风,斜立在迎风口侧方替祝遥挡去大半穿堂冷风,又将一囊清泉水搁在她触手可及的青砖地上。
见三尊药鼎火候已稳,苏挽秋请鹿鸣真人坐镇丹房护持,并同沈清辞约好午后封灵膏出炉前再回丹房外接应,三人这才放下心来,顺着陡峭湿滑的千级石阶,走下负岳玄龟背甲地势最低的东南边缘,旧盐街。
如果说上城的青竹楼阁是仙门修士的云端胜境,那么这处紧贴着玄龟侧腹边缘的旧盐街,便是依附于驭兽宗庇护之下的凡人匠户世代谋生的烟火之地。
还没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一股浓烈的卤水咸腥味混杂着煤炭炉火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一条不足两丈宽的青石老街沿着龟甲边缘蜿蜒伸展,墙角泛着一层厚厚的粗白盐碱霜斑,檐下挂着湿漉漉的沥卤竹篓。街边错落建着十几座由黑海石垒砌的百年盐灶,紧挨着几间炉火常年不熄的打铁老坊。此时外海波涛翻涌,高涨的墨色海浪不时越过最外围的三尺防浪石堤,哗啦啦地漫过街面青石板。桑迟手下的四名外门弟子正焦急地挨家挨户敲门,劝说街上的匠户赶紧收拾细软迁往高处上城。
“我不走!谁爱去上城喝西北风谁去,老婆子我就在这儿守着炉子!”
街尾最大的一座石砌铁炉前,一名年逾七旬、满头霜发挽在脑后、腰束厚牛皮围裙的老女铁匠正双手死死抓着一柄大铁钳,脖子上青筋暴起地冲着两名驭兽宗弟子吼道。
老铁匠姓钟,街坊都叫她“钟炉头”,年轻后生则尊称一声“钟阿婆”。她一双手掌布满了常年握红铁留下的厚茧烫疤,左腿还因为早年被铁水烫伤而有些微跛。
“钟阿婆,外海的黑潮大飓最迟今日午后就要撞上来了!”桑迟急得满头大汗,上前劝道,“这次黑潮比十年前大得多,一旦海浪漫过石堤,旧盐街头一个就要被淹。”她指着高处石阶,“大师姐已在外苑给你们腾出了空置石屋,等风浪过去了再回来打铁也是一样的!”
钟炉头双手死死扣住铁钳,指着身后烧得通红的石砌老炉,喘着粗气哑声道:“你们乘云御风的人懂什么打铁规矩!我钟家三代在龟背上打了八十年铁,这座红泥母炉的地肺火一旦撤了叫海水泡透,底下的火泥膛立时酥烂崩塌,往后再也烧不透百炼铁!”
老人铁钳重重顿在砧台铁座上:“外务堂那些管事早想拆炉子改建码头,没了这座铁炉,我们十几户老小往后拿什么换米下锅?要我挪窝,先把炉胆的生铁封口浇铸结实!”
周围十几个同样拎着铁锤、盐铲的匠户妇孺纷纷围拢过来,个个面露绝望之色。
两名年轻的驭兽宗外门弟子被顶撞得面色不虞,按了按腰间兽袋:“钟掌柜,我们是奉命来救你们性命的,你别不识好歹!真等黑潮来了把命丢在这儿,还要连累我们受罚!”
“退下。”
苏挽秋缓步走上前,淡淡吐出两个字,将那两名出言无状的弟子喝退。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铁坊屋檐下,目光落在钟炉头身后那座石砌红泥老炉上。炉台角落里早已备好了两桶桐油、几张生牛皮,旁边铁架上还悬着一只盛满滚烫生铁水的百斤铁浇包。
炉膛里跳跃着橘红炭火,风箱拉动时发出沉闷的呼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铁屑粗盐气。
钟炉头显然一早便懂“退炭刷桐油、生铁封双口”的避洪土法。只是街上青壮匠人方才大多先挑着粮食送妇孺上山了,铺子里只剩钟炉头带着年轻女学徒春杏同四岁的小孙女钟秀英,根本抬不动那只百余斤重的滚烫融铁浇包。加之方才海面颠簸,老铁炉右侧炉口的几块耐火青砖震松了,钟炉头弯腰去扶铁包长柄时左腿一软,险些跌在滚烫的炉台边。
沈清辞没说话,迈步走上前去,二话不说挽起素白剑袍的两只袖口。
她先蹲下身,将三块松动的耐火砖夹回原位,抹上湿红泥将砖缝封得密实平整。待春杏带着小秀英把浸了桐油的草灰牛皮塞进退尽明炭的炉膛,沈清辞便依着钟炉头的手势指引,双手握住那只百斤重的融铁浇包长柄,腰马微沉,同春杏配合着将滚烫的生铁水稳稳提起,顺着三座红泥母炉的炉口依次浇铸封死!
嗤啦!
滚烫的铁水遇风凝结成严丝合缝的生铁封门。原本正梗着脖子准备拼命的钟炉头看着那双不避烟火煤灰、稳稳握住铁包长柄的手,一下子愣住了。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三座眨眼间便被封得滴水不漏的母炉铁口,又看了看沈清辞那一双虎口结着厚厚硬茧的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多谢仙长搭手。”钟炉头声音低了下来,再无方才的怒气。
“钟阿婆客气了。”沈清辞放下铁浇包,拍了拍手上的铁灰,“您备的桐油牛皮很足,这三座母炉的铁口封严实了,就算海水泡上两日,等风浪过去凿开铁封还能重新引火。”
这时,苏挽秋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纸早已盖好驭兽宗首席青铜大印的契书,递到钟炉头面前,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钟阿婆,外务堂不准拆迁旧盐街的钧令,我已替你们签好了。”她指了指纸上的朱印,“白纸黑字,有我苏挽秋的印鉴在,只要黑潮过去,这十几座盐池铁坊一寸地皮都不会少你们的。”
她看了一眼街尾余下的几座小炉,缓声道:“容你们留几个人把街尾小炉的炭火退净,但老人妇孺连同存粮必须即刻随桑迟迁往中层石屋。今日午时之前,所有人必须撤离旧盐街。”
桑迟也走上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块油纸包的松子糖,塞进小秀英沾着煤灰的小手里,温声道:“小秀英,先把木匣子搬到上头石屋去,我让大青鸟阿翎在台阶口替你们驮包裹,好不好?”小秀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松糖,又抬头看了看祖母,乖巧地点了点头。
既有沈清辞出手封好了三座最重的红泥母炉,又有苏挽秋盖了首席大印的保地契书,钟炉头同十几个匠户再无后顾之忧,千恩万谢地接过契书,忙不迭地招呼家里妇孺收拾包裹。
钟炉头更是感激地从灶上小瓦罐里盛出一碗滚烫的粗盐姜汤,双手捧给沈清辞:“仙师姑娘,我们粗人没好茶,喝口热盐汤暖暖身子!”
沈清辞双手接过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咸涩微辛的热汤顺着喉咙滑入胃袋,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她把碗还给老人,认真道:“多谢钟阿婆。今日午时前,一定记得退完小炉的炭火上山。”
“哎!姑娘放心,封完街尾最后两道风口我们立马上山!”
待安抚好旧盐街的匠户,三人顺着潮湿的石阶往上城走去。
走到旧盐街通往中层交界处的一座高大石砌水闸门洞下时,苏挽秋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清辞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上方悬挂着一道厚达三尺、重逾万钧的“玄铁断水闸”,闸门两侧刻满了防水阵纹,只是两侧机牙石槽里积了一层陈年盐霜,铁索在狂风中发出艰涩沉闷的摩擦声。一旦这道玄铁水闸落下,便会将底层的旧盐街彻底封死在外,以此保住上层的宗门主体建筑不被倒灌的海水冲垮。
苏挽秋仰头看了那道沉重的玄铁水闸片刻,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桑迟低声吩咐道:
“桑迟,待会儿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把这道第三水闸的机牙石槽刮洗干净,鲸油要抹透三遍,莫让铁锈卡了绞索。”她目光投向远处翻涌压迫的黑云,声音很轻,“午后黑潮若漫过底线、或是玄龟需要紧急下潜,不要迟疑,先落这道水闸,保上城。”
桑迟微怔了一下,看了一眼下方还在冒着炊烟的旧盐街,随即咬唇抱拳:“是,大师姐!我一定在午时前把钟阿婆她们全带出来!”
沈清辞站在石阶一侧,看着苏挽秋平静克制的侧脸,深知执掌百里背城生死的她此刻肩头压着何等沉重的取舍。她回头望了一眼旧盐街那座自己刚抹好红泥缝隙的老铁炉,海风吹散了坊间最后一缕白烟,手指在腰间枣木剑柄上轻轻按了按,终究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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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盐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