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西侧的风比校场更硬,沿着帐篷一顶顶刮过去,吹得系帐的麻绳轻轻作响。风把地上的细沙吹进靴边,脚步落下,便带出一点干涩的响。
胡十二的帐篷,在大营最西边,靠着马厩的后墙。
帐篷旁的马偶尔喷一声鼻息,地上散着些草料,几根干草被风吹得贴着帐壁打转。这地方离营中人声远,倒离马的脾气很近。
很小,很矮,进去要弯腰。帐壁是羊皮缝的,里头一块毛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缝线的针脚。中央偏门边摆着一只铁火盆,只留一层小炭火,上面架着一只壶沿缺了一角的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帐顶留着出气口,门帘也没有压死,风仍能穿过。
赵馥灵在门边便闻到羊皮受火烘出的干暖气息,喉间先松了一点,像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
赵馥灵掀帘进去的时候,披着那件灰褐斗篷,鼻尖被迎面的风拂得微红。
翠微守在帐外,抱着刀,背靠着帐柱。
她立得笔直,刀鞘贴在身侧,连斗篷边角都被她压得服服帖帖。过路的人若想从她面前探头,恐怕得先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来问路,还是来找刀。
郑君珩跟在她后面,弯下腰,进来,在火盆边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帐门垂帘落回去,外头的风声便被隔薄了一层。赵馥灵在胡十二对面的小凳坐下,把斗篷从肩上拢到膝旁,衣角擦过地面,抖下几粒沙。
胡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也来。”
“杜成那时,跟你提过我?”郑君珩问。
“问过。”胡十二说,“那孩子临走前一晚,问我,这件事,要不要先告诉王爷。”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坐得端正,膝上的手指搭在一起。帐里地方窄,几个人都收着腿,衣袖离火盆留了些距离。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下颔的线条,一动不动。
胡十二拎起铜壶,倒了三碗酒。
铜壶外壁留着一圈深色的水痕,酒液落进粗陶碗里,发出几声沉沉的咕嘟。他把壶放回火盆上,壶底碰着铁架,叮的一声。
酒是黄褐色的,浑,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谷子发酵的酸,底下,是淡淡的焦。
胡十二用拇指抹了一下碗沿,推碗时还特意把缺口转向自己那边。
“北境的酒。”他把一碗推到赵馥灵面前,“不比王妃的蓝火,但是暖。”
她双手捧起碗,抿了一口。
酒液滑下去时,她喉头猛地一缩,辛辣直往上顶。她捧碗的手顿住,竭力维持住王妃的体面,结果那点体面只勉强撑到了下一息。
烧喉咙。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眼睛立刻湿了,在心里唤了一声。
“小馥。”
“您的身体,”小馥说,“正在向我抗议。我替它转达:这不是水。”它顿了顿,声音慢了半拍,“……快二更了,省电模式就要开了。这是今晚最后一则通知。”
赵馥灵在心里说:“知道了,你省着点。”这回小馥没有再接,当真安静了。
她把碗搁在膝上,两手扶稳,抬头。
“老人家,您说。”
* * *
帐里的热气慢慢往上浮,碰到帐顶又散回来。胡十二没有催她饮酒,只把自己的碗捧在掌中,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借那一点暖意。
“先说互市。”胡十二用袖子抹了一下胡子,“王妃今早在校场上,没问,可我看得出来,您想问,为什么云朔城,肯跟北边的人做买卖。”
“是。”
“十几年前,不是这样的。”
他盯着火盆,右眼在炭光里,像一颗发亮的黑豆。
“那时候,北边的汗还是老汗。年年入寇,年年抢粮,年年烧村。老子的爹,就是被烧死在村口的。”
火星在盆中轻轻爆了一下,映得他鬓边的白发亮了片刻。他的话说得平,落进帐里,却像一块沉石压住了酒碗旁那圈薄薄的光。
“后来呢?”
“后来,换了一个新汗。”
胡十二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新汗年轻,聪明,派了一个使者,千里迢迢,赶了三百匹马,来朝廷献马。马是好马,一匹匹膘肥体壮。他还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封信。”他说,“盖着印,用漆封着,新汗连拆都没拆,原封不动送到朝廷。朝廷拆开才知道,是另一个国约他一起打进来的信。”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酒碗,热气已经散薄了些。她把胡十二说的年数和献马一事记在心里,等他往下说。
帐里很静,只有炭裂开的细响。
“他说,”胡十二慢慢地说,“我不想打。你给我茶,给我盐,给我布。我给你马,给你皮,给你不入寇。”
“朝廷答应了。”郑君珩说。
“答应了。”胡十二点头,“就在云朔城外,立了一座互市。四面挖沟,立篱笆,大门有人守,卯时一过才开门,官府先把价钱定好,两边才许交易。”
赵馥灵在心里理过这几道关口:守门的人,定价的人,准入的货。若有人藉互市夹带东西,便不能只盯着一顶商队帐篷。
他停了一下。
“不许卖的,贴在门上,一张纸,锦、绫、金、铁。”
她记下那四样,又等了片刻,始终没听见自己最在意的那一类。
“药呢?”
胡十二的独眼,一下子亮了。
“王妃问得好。”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药,不在那张纸上。”
赵馥灵与郑君珩,对看了一眼。
郑君珩的手指在碗沿停住,目光没有离开胡十二。她也没有接着追问,心里那个圈却已经落在一处,周围还空着一大片,等着有形的东西填进去。
没有人接话。
火盆里的炭,轰的一声,塌下去一角,溅出细细的火星。
* * *
胡十二把酒碗放在膝上,手掌粗厚,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火光掠过他掌上的纹路,照出那些被岁月磨平又重新裂开的痕迹。
“杜成,”胡十二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是我带出来的第三个徒弟。前两个,都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
“那孩子,二十三岁,鼻子比我强。站在山口,闻到西边飘来的潮气,就知道该留意变天。再看草、看云,常能先提醒我们避开一场风雨。”
赵馥灵抬眼看着他。那是走山口的人把鼻子、眼睛和多年的经验合在一起,不是只凭一口气,就把明后天的风向说死。
“说得准吗?”
“准到老子不好意思骂他。”
胡十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很快收住。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火石袋,袋口那根磨得只剩一线的绳子,今晚换成了草绳。
“死前那晚,他来找我。”
“一个人。”
“一个人,带了一小壶酒。喝了两碗,脸就红了。他不太能喝,可那天,他喝得很急。”
胡十二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火焰深处。
赵馥灵的手指在碗沿慢慢收紧。她没有催他,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一些。
“他说:胡叔,我找到他们换药的地方了。”
她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胸口短短一滞,指尖的温度像被碗壁吸走。
“换药?”
“我问他,换什么药,换给谁,谁换。他说,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火盆里的红光映着他的眼底,帐顶垂下的影子微微晃动。赵馥灵等着,没把自己的猜测放进去,任那句话留在原处。
“什么事?”
“他们留记号。”胡十二的声音低下去,“圆里一横。”
郑君珩手里的碗,微微一震。
那一下很轻,酒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碰上碗壁,又慢慢散了。
“在哪里?”
“驿站墙上一个,互市的商队帐篷上一个,还有一个,”胡十二停了停,“他没说。他说,等他确认了,再告诉我。”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火盆边缘,炭灰压着一粒未熄的红。那个记号有了两处去向,第三处仍悬在话里,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他去确认,就没回来。”
“第三天,在驿站外的沟里,找到的。”
“那年冬天,军中验过,”郑君珩接了一句,声音没有起伏,“结论是,酒后失足,冻死在沟底。”
“他不太能喝。”胡十二说。
“我知道。”
“他那晚,只喝了两碗。老子数着的。”
胡十二说这句话时,拇指在空碗边缘摩挲了一下。那碗不知何时已被他喝空,碗底只留着一点湿痕。
独眼的老人把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到地上。
“驿站那堵墙,老子后来,再没敢去。”
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帐外风吹过旗杆时,绳子打在杆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叩门。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酒。
酒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她望着那层油花,拇指抵着碗身,没有把碗放下。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说?”
“说给谁听?”
胡十二的独眼,终于抬起来,看着她。
他眼中的火光不再像一粒黑豆,倒像一扇被人关了多年的门,门缝里仍有一线亮。
“营里上上下下,谁都比老子说话有分量。我一个老斥候,跑到帅帐去说,有人在换药,圆里一横。谁信?”
他缓缓摇头。
“杜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胡叔,要是我回不来,你别急着说。等一个能闻得出来的人。”
他的独眼,看着她。
赵馥灵肩背挺住,碗沿上的手指停在原处。火盆中一截炭被灰盖住,红色缩成一点,还没有熄。
“今早,我在校场看见了。”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扣住了碗沿。
她想起白日里轮着领盒的人,一个个小心地辨气息。她当时只顾着教,没想到有人也在旁边观察她。
“您怎么知道,我闻得出来?”
“老子这只眼,”胡十二说,“瞎了十八年,可闻过的人,没有看错过。”
他说完,伸手,从怀里摸出另一只小布袋,倒出一些干枯的、细细的草梗,丢进火盆。
草梗落在炭上,先卷起一点焦边,随后才慢慢升起一缕烟。赵馥灵鼻腔微微发紧,胸口也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那股气息像冬天走进一片结了霜的林子,鞋底碾碎枯枝时,冷意从地面一路往上爬,杜松的苦味这才落进呼吸里。
杜松。
苦涩的烟,一缕缕升起来,带着寒冬林子的味道。
胡十二望着那缕烟,没有伸手去拨。她能听见干草在火里细细作响,像一封信被放在灯下,纸边正一点点卷起来。
“他还留了一样东西,”胡十二说,“在我这儿。”
郑君珩的身子,微微前倾。
“给我们。”
“现在不给。”
胡十二说得干脆,手掌压在膝头,没看郑君珩,也没看赵馥灵。
“为什么?”
胡十二两手放在膝上,拇指轻轻抵住另一只手的指节。他看着火,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那孩子说,拿到这样东西的人,活不长。老子老了,死不死都一样。王妃还年轻。”
赵馥灵望着他手边的空碗,心里那句“可您也不能总替它守着”到了唇边,又被她按住。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劝说未必能改变什么,至少不能替他把那段年月说轻。
“您留着,”赵馥灵说,“就不危险吗?”
“危险。”
“那就给我,我替您留。”
“不给。”
“为什么?”
胡十二笑了。
笑得很淡,很轻。他低头抚平膝上那一角旧衣,没有避开她的眼睛。赵馥灵这才发觉,自己还捧着那碗凉酒,碗底贴着掌心,冷得很实在。
“因为老子要等着,”他说,“看看你能不能,把杜成查完。”
“查完了,我自然给。”
“查不完呢?”
胡十二将手边的火石袋拢进掌心。那个草绳结被他的拇指按住,再没有动。
“查不完,”他说,“老子就带进棺材。”
赵馥灵看着他,半晌,没有再劝。
她低头,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
这一次,没有咳嗽。
* * *
散掉的酒气留在唇齿间,苦意还没散,帐外的风便先一步把夜色送了进来。赵馥灵把碗放回原处,陶碗碰上地面,声音比先前轻得多。
翠微听见帘子响,伸手替她掀开一角。她仍站在原地,抱刀的姿势没有变,只有刀鞘上沾着一层细沙。
夜深了,风声压过了营里所有的声音。
她和郑君珩并肩走出帐子,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青黑。
走出几步后,赵馥灵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的火光从缝隙透出来,薄薄一线,照着门边那块磨秃的羊皮。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催他,只将刚才出帐时重新披好的斗篷往上拢了拢。夜里的寒气沿着衣襟钻进来,贴在腕骨上,跟刚才那口冷掉的酒一样实在。
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一排马厩,他才忽然停下来。
马厩里有匹马动了动,蹄子在地上踏了一下,草料簌簌落下。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去大半,营中远处的火把只照到鞋边,断断续续地跟着。
“那孩子,”他看着前方的黑暗,“死前一夜,我还在营里。我们吃过同一锅饭。”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哑。
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没有说“别自责”。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用力,捏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冷,指节上的裂口,硌着她的手心。
她掌心里那点疼意很清楚,便没有松开。夜风从马厩间穿过,吹动他袖口,也吹动她的斗篷下摆。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地,回握过来。
“明天,”她说,“我要去驿站。”
“我陪你。”
“胡十二说,那堵墙上,有一个圈。”
郑君珩望着夜空,沉默了一息。
“他一个人,”他说,“再也没敢去那堵墙。”
她抬头。
云开了一道缝,月亮从缝里漏下来一线光,落在远处草原的尽头,亮亮的,细细的,像一道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那我们两个人去。”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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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胡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