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全亮,营地外的草叶挂着薄薄的露水。赵馥灵吸了一口冷气,喉咙微微发紧;那股潮意像雨后被靴底踩开的泥,带着清寒的土气。
镇北军的大营,在云朔城西门外三里。
天刚亮,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士兵列队时,靴底踩过踩实的地面,发出一片整齐而沉闷的声响。有人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有人伸手揉着还没醒透的脸,旁边的同伴立刻用胳膊肘提醒他站直。被提醒的人挺得笔直,眼睛却还牢牢黏在地上,仿佛只要不抬头,天就不会知道他方才打过哈欠。
灰褐色的营帐,一顶挨着一顶,从土坡下一直排到河边,像一群蹲在草原上睡觉的骆驼。帐顶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笔直,旗面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鹰。校场正中,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下的泥土被千万双靴子踩得硬如铁板。
那旗上的鹰被风扯得翅膀舒展,远远望去,倒比许多站岗的士兵还精神。校场边几个新兵偷偷瞄了一眼,腰杆又挺直了一截。大约他们也明白,旗上的鹰不会被长官点名,自己却会。
赵馥灵今天换了衣裳。
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一条牛皮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纤细的前臂。头发用一根木簪盘住,外面依旧包着布巾。这一身,朴素得像一个随军的药师,只有腰间那只靛蓝旧香囊,在晨光里蓝得有些突兀。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才发现这身衣裳做事方便,唯一不方便的地方,是每个人都会因此认为她能替他们把一切麻烦都处理好。她默默想,药师若有这般本事,军中大概早就把药师的俸禄改成整座城了。
她在营门口下马,腿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
郑君珩扶了她一把,没有说话。
他伸出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待她站直便收回去,动作干脆得像只是在扶一件差点倒下的行李。赵馥灵看了眼自己的靴子,想起一路颠簸,决定暂时不和它们计较。
她站稳,拍拍衣摆,抬起头。
一个人,从帅帐的方向,大步走过来。
很高,很宽,穿一件旧得发白的铁灰色战袍,外头罩着半副皮甲。左边的袖子被剪掉了一截,从肘到腕,缠着厚厚的白布,吊在胸前。脸上有风霜,有胡茬,左眉到颧骨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色。
他的步子落得很稳,靴底每次碰上硬土,便掀起一小点干尘。迎面而来的两名兵士立刻让开路,一人匆匆行礼,另一人把手里的长枪往身后藏了藏,像那根枪方才做了什么不合军纪的事。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来了。”
“父亲。”
赵维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
那一瞬,赵馥灵的指尖蜷了一下。她原本备好的许多话排在心口,却像军营里尚未点名的兵,一个也不肯先出列。
“瘦了。”
“路上吃了胡饼。”
“胡饼……”他皱眉,像在审一个奇怪的军情,“胡饼不养人。”
他说完,抬起右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起,这是他的女儿,是王妃,是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细瘦的姑娘。
于是他把手收回去,改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啪的一声,很响。
那声音在营门口清清楚楚地弹了一下,路过的兵士步子都停了半拍。有人把嘴抿成一条线,努力维持军容,眼角却已经笑出了褶子。
营门口的两个哨兵,同时把头低下去,肩膀抖得像筛糠。
“岳父。”郑君珩在旁边,淡淡开口。
赵维整个人僵了一下。
“王爷,”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别这么叫,末将折寿。”
“是岳父。”
“……那,”赵维憋了半晌,“也别当着人叫。”
郑君珩点头,嘴角压得很平。
赵馥灵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
她看得十分认真,认真到差点把靴尖看出一份军报来。若非身旁两个哨兵仍在发抖,她或许还能再看一会儿。
* * *
左营在大营的最东边。
左营原有一千人,分住四十顶大帐。如今有些帐子空了,有些安置着伤兵。从营门走过去,要穿过整整三排马厩。
沿路有兵士抱着木桶经过,桶里的水晃得满满当当。他们看见赵维便停步行礼,看见郑君珩又赶忙补了一礼,最后看见赵馥灵,竟一时不知该先行哪一礼,脚下忙乱得差点把桶水全泼给自己的靴子。
赵维只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站好。水桶仍在晃,提桶的人倒像突然成了石雕。
马厩的顶,黑了一半。
被烧过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斜在半空,焦黑的茅草堆在墙角,空气里还残留着半个月前那场火的灰味,混着湿透的泥。
赵馥灵走近时,鼻腔一缩,眼眶被呛得微微发热。那股灰败的气息像潮湿墙角积久了的尘土,沉沉压在胸口,灰味里还拖着一缕被雨水浸过的土腥。
赵维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说得很短。
“半个月前的夜里,火从西头起的。”
“第三次。”
“牲口自己挣断了绳子,跑了。人,没醒。”
“北狄夜袭那晚,帐篷起火,我进去拖人,”他抬了抬吊着的左臂,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横梁掉下来,砸了一下。小伤。”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
她的视线落在那截白布上,又慢慢移开。袖口被剪得整齐,边缘却有几处磨起了毛,仿佛有人不止一次想把它掩好,最后仍只能任它挂在那里。
他没有说,为了把那些人从火里拖出来,他冒了多少险。
她从旁边一名老兵的脸上看出来了。
那老兵站在马厩边,腰弯得很低,手指在发抖,眼睛却一直看着赵维的背影,像在看一座山。
老兵手里攥着一片旧布,布角被他揉得起了皱。他察觉她看过来,赶紧把手往身后收,却没藏好,布角仍从指缝里露出来。
“你们闻得到焦味吗?”她轻声问。
老兵愣了愣。
他像是要回答,先吸了口气,鼻翼微微张开,接着又不太确定地抿住嘴。那神情不像在想答案,倒像在努力回忆别人告诉过他的答案。
“回、回王妃的话。”他抽了抽鼻子,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好像……听说有。”
“听说?”
“他们说,是焦的。”老兵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我自己,是不太觉得。”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老兵松了口气,却仍站在原地,手里那片布被他捏得越来越小。旁边一名士兵悄悄挪了半步,替他挡住了帐篷边漏出的冷风。
小馥在她脑子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纪录里,最有礼貌的失嗅。”
赵馥灵把目光挪向马厩另一侧,在心里回它:“你还记录礼貌?”
“主人,我的数据库擅长归类。”小馥回答,“但不会因此替您向老兵索取评语。”
她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来,只好抬手整理布巾,假装刚才只是风把布角吹松了。
* * *
伙房设在左营中间,一排土坯房,烟囱里冒著白烟。
一路上有人挑着木柴走过,肩上的扁担被压得吱呀作响。伙房门边晾着几件深色围布,风一吹便轻轻拍在墙上,像是在提醒路过的人,今日轮值的灶火还未歇。
赵馥灵接着走进了伙房。
里头很大,很暗,一口比她整个人还宽的铁锅,架在灶上,灶膛里的火映得四壁通红。火头军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叫老锅,浑身油亮,系一条乌黑的围裙,正拿着一把半人长的铁勺,在锅里搅粥。
他的手腕转得熟练,铁勺每绕一圈,锅里的粥便咕嘟一声。灶边几只木碗叠得整齐,最上头那只还倒扣着,碗底有一圈没擦干的水痕。
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姑娘闯进来,他勺子一抖,热粥溅在手背上。他抽了口气,却顾不上擦,急忙抬起头。
“这、这是……”
他那把长勺停在半空,锅里的粥仍在冒泡,像替他把后半句急得咕噜出来。
“王妃。”赵维在后面,咳了一声。
老锅哗啦一声跪下去,勺子还抓在手里,粥滴了一地。
他跪得太急,乌黑的围裙也跟着往前一摆,差点把勺柄扫到旁边的木桶上。老锅慌忙把勺子收回胸前,手指仍紧紧攥着,活像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对象。
“起来。”赵馥灵说,“我来吃饭。”
“吃、吃什么饭?”
“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老锅抬起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看赵维,又看看王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来回得极快,像是在确认王妃这句话究竟是命令,还是某种他答错便要受罚的考题。旁边一名兵士正抱着空碗等饭,闻言把碗藏到了身后,藏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慢慢拿回来,端得比行礼还端正。
他只好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将长勺搁回灶边,从一个大木桶里舀出一碗粟米粥。再取粗陶盘,放上两块黑面饼、一块盐煮的羊肉,另盛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一同摆进木托盘。
老锅想擦碗沿,抬手看见袖口的油污,又忙缩回去,换了块干净布。他擦得仔细,连托盘上一点溅出的粥都没留下。
赵馥灵接过托盘,放在灶边的小桌上,拉过矮凳坐下,捧起粥碗。
她捧着碗,低头,先闻。
火光映在碗沿,她稍稍调整了呼吸,让鼻尖靠近热气升起的地方。蒸汽拂过脸侧,她肩头松了一点,舌尖也因为暖意轻轻一动。
粟米的香,煮开了的、微微发甜的那一种。
黑面饼有烤过的粗粮气,羊肉的膻味很重。
咸菜是什么菜,她分辨不出来。叶片黑黑地叠在碟里,透着一点发酵的酸。
老锅站在一旁,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到围裙本来就黑的地方更黑了一点。他看她捧着碗,眼睛跟着碗沿走,像那碗粥里藏着他一个人的生死簿。
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粥。
热粥落进胃里,她掌心也被碗壁暖热了。她将碗放低一些,没有急着开口,先咽下那一口,才抬眼看向老锅。
嘴里的粥,是热的,稠的,稍微有些糊底的味道。
“好吃吗?”老锅紧张地问。
“你自己吃过吗?”
“吃过,每天吃。”老锅说,“就是……”
“就是?”
他抓了抓头,笑得很憨。
“就是,我也不晓得好不好吃。”
赵馥灵抬头,看着他。
老锅抬手又抓了一下头,头发被他抓得翘起一缕。他像想补一句,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话吞回去,指节在围裙上搓出一道皱痕。
这个每天从早到晚站在灶前的人,一辈子煮的饭,养活过千百人。
现在他说,他不晓得好不好吃。
她低下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又吃了带一点苦的黑面饼。羊肉粗韧,盐下得很足,她也慢慢嚼了,咽下。
最后,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老锅看着她的筷子落回碗边,肩膀才一点点垂下去。他立刻想把桌上溅出来的粥擦掉,抹布拿在手里,左右找了一圈,最后发现粥就在自己脚边,便弯腰擦得格外仔细。
旁边等饭的兵士端着碗挪近一步。老锅放下抹布,洗过手,接着替他盛粥。
郑君珩站在门口,看着她吃。
赵维站在他旁边,右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按着胸前,一会儿背在身后。
他每次把手背到身后,手指便在掌心里收紧一下。赵馥灵抬眼时,他又立即将手放回胸前,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也该关心一下衣带有没有系好。
* * *
午后,她去了左营的水井。
太阳从云层间露出来,井沿的石面映着薄光。她走近时,鞋底蹭过井边的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旁边等着打水的士兵便往后让开了一步。
井口用石头围着,井绳被磨得发亮。她让人打上来一桶水,捧在手心,闻,尝,放在阳光下看。
清的。
甜的。
没有她能辨出的异味,对着光,也看不见悬浮的泥屑。
她用指腹沾了一点水,水珠沿着指缝滑下去,落在井沿,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名替她打水的士兵把桶绳盘回手上,盘得十分整齐,最后还特地把绳头压在最底下,像是不愿让它多惹出半寸麻烦。
她又去了米仓,抓起一把粟米,一粒一粒地捻,凑到鼻尖。
只有存放过的米香,没有辨到霉腐或虫蛀的异味。
仓里堆着木箱,箱面落了一层细灰。管仓的兵士拿袖子擦出一道窄窄的痕,擦到一半,见她正看着,立刻把袖子收回去,又默默把灰痕留在原处,仿佛那是仓中早已安排好的记号。
她又去闻肉,闻油,闻盐,闻柴火。
每样东西都有人送到她面前,送完便站在一旁等着。等到后来,几个兵士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想问下一样会不会轮到他们,最后只把手里的木盆端得更稳。
最后,她在一排帐篷前,蹲了下来。
帐篷外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靴子,是士兵们晾晒的。
靴子大小不一,鞋底朝着同一方向,排得比校场点兵还要齐。两只靴子旁边各压着一颗小石子,大约是怕风将它们吹倒,也可能是主人怕回来时认错。那样的摆法让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排靴子出神。
她盯着那排靴子,看了很久。
她在心里唤:“小馥。”
“在。”
“我要闻鞋。”
“……”
她抬起一只手,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提醒小馥这项差事已经排进今日进程。
“小馥?”
“鞋这一项,”小馥慢慢地说,“我申请跳过。”
“你又没有鼻子。”
“我有记忆。”小馥说,“我的记忆告诉我,这个提议的结局不会太好。”
“你的记忆又不会替我做事。”赵馥灵在心里回它。
“主人,正因为我有记忆,才知道做事的人通常是您,后果却可能落在我身上。”
“你没有身体,后果能落在哪里?”
“落在我的记录里。”小馥说,“我不想多添一笔令人尴尬的回忆。”
赵馥灵没有理它,伸手拎起最近的一只靴子,把鼻子凑近靴筒。
她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停了三息。
靴筒的皮面被日头晒得发热,握在手里有些硬。她神情仍旧端正,像在检查一件需要入库的军械。
放下。
又拎起第二只。
这时候,帐篷后头,探出来一个年轻兵的脑袋,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他探出半张脸,身子还藏在帐后,恰好把一块晾衣的木架挡住。木架上挂着一条布巾,被他肩膀蹭得歪向一边,他顾不上扶,两只手都紧紧抓着帐角。
“王、王妃……”
“别动。”她头也不抬,随口逗他,“我在看你们有没有脚气。”
那年轻兵吓得当场蹲了下去,双手捂脸。
他蹲得太快,帐篷后面的布料跟着抖了两下。旁边一只晾着的靴子被震得歪了一点,另一名士兵伸手把它扶正,随即也蹲下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仿佛这是今日新学的操练姿势。
郑君珩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边,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
赵维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蹲在一排靴子前,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她娘当年,也这么闻我的鞋。”
郑君珩停住了。
他把袖子从脸侧放下来,目光仍落在那排靴子上,像是正在衡量这句话究竟该如何接。
“然后呢?”
“然后,”赵维说,“我这辈子,没有再让她闻过第二次。”
郑君珩微微点头,像是记下了一条相当实用的经验。赵馥灵此时正把靴子放回原位,完全不知道自己父亲已在一旁替她补上了家中旧事。
* * *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她回到了帅帐。
白日里的光从帐缝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脚旁一只空木碗上。帐外有人收起旗帜,布面被风带得轻响一下,接着便垂落下去。那片光没有移动多久,便由明转暗,像被帐幕慢慢吞了进去。
她坐在行军床边,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坐了很久。
水汽在杯口盘旋,慢慢散开。翠微进来点起灯,又退了出去。她的指腹贴着杯壁,感到一点暖意从掌心爬上来,却没能把心里那团疑问一并暖开。
水、米、肉、柴,她都没有闻出可疑之处。连靴子也只留下寻常的汗与皮革气味。
可鼻子没有发现,不等于里头一定没有。这一天,她反复想起这句话。
左营原有一千人,每天吃着一样的饭,喝着一样的水,住在同一片营地里。
失嗅遍及这一营,活着的人至今仍闻不到。
她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杯沿映出一圈模糊的光。今日那些士兵回答她时的神情一一掠过,笑容、迟疑、低下去的眼睛,都像被灰尘薄薄覆了一层。
“主人。”
“嗯。”她在心里应。
“您今天吃的东西,”小馥说,“我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
“我也没有。”她在心里回。
“这在我的数据库里,叫做:没有线索。”
“在我的经验里,”赵馥灵在心里慢慢说,“叫做:有人太小心了。”
小馥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替这句话寻找可以放进数据库的栏目。赵馥灵的拇指沿着杯壁缓缓滑了一圈,停在杯口下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就在水滑过喉咙的一瞬间,她停住了。
杯子仍贴在唇边,手腕僵在半空。帐外有人走过,靴声从近处渐渐远去,帐内的灯芯跳了一下,火光便又安静下来。
舌根。
靠近舌根最深的地方,有一个极细极细的点。
麻。
很轻,很轻,像有一根羽毛,在那里扫了一下,又不见了。
她放下杯子,一动不动。
杯底碰上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她的食指仍扣在杯沿,指尖泛白,视线落在杯中那片不再晃动的水面上。
她认得这个感觉。
第一次试断嗅草的那天,她的舌根,就是这样,先麻,然后,整个鼻子,像被一块棉布蒙住。
可是今天,她原以为吃下去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饭食。
粥。饼。羊肉。
还有,一碟她分辨不出是什么菜的、黑黑的咸菜。
那是她今天,唯一一样,闻不出来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0章 父亲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