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后院,赵馥灵是第一次进来。
以前不是在花厅,就是在前院法坛,每一回都是被叫去“交代”。这一次,是被请来配香。
事情是赵馥兰办成的。
她隔天一早,端了一盏茶去给老夫人请安,装作闲聊似的,说了一句:“孙女听说,祖母每年寿宴的香,都嫌一个味。”
茶盏的热气掠过她的鼻尖,喉咙微微一紧,像冬日里捧住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熟悉的茶香才慢慢浮上来。赵馥兰把茶盏放在案边,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停,神情拿捏得比茶水还稳。
老夫人没说话,撚了一颗佛珠。
赵馥兰又补了一句:“三妹那天示范,揉碎的薄荷叶,孙女也试了,就是祖母院子里那一丛。”
老夫人还是没说话。
可是当天下午,院子里就来了人,说老夫人叫三小姐和大小姐一起过去。
赵馥兰把消息带回来时,赵馥灵正在收拾袖口。她的手指绕着布带打了个结,听完只抬了抬眼。
“祖母答应了?”她问。
“祖母没答应。”赵馥兰说,“但她叫人来请我们了。”
赵馥灵想了想:“那就是答应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馥兰说,“她若是不答应,会叫人来把我带走,让我继续坐在她跟前听佛珠响。”
小馥在她心里一本正经地说:“主人,佛珠响动的频率,确实比拒绝更委婉。”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又没听过祖母拒绝人。”
“但我听过您替人找理由。”
“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赵馥兰瞧着她定住的神色,“祖母叫你去配香,又不是要你去背书。”
赵馥灵把袖口理好:“我在想要带什么。”
赵馥兰盯着她看了一眼,倒也没追问,只替她把歪掉的衣领抻平。
“带上眼睛。”她说,“库房里的东西,我不一定认得。”
“我带着呢。”
“那就好。”赵馥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你若只带鼻子,里头的东西恐怕会嫌你太挑剔。”
* * *
花厅里,秦嬷嬷也在。
她站在老夫人身侧,笑得和平常一模一样,捧着暖炉,连袖口的褶子都没有乱一条。
老夫人靠在榻上,开口很直。
“今年这寿宴的香,我想换个味。”
“老夫人,”秦嬷嬷立刻接上,“老奴年年用心,都是按旧例……”
“旧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年年一个味,你自己闻不出来吗?”
秦嬷嬷的笑,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是老奴愚钝。”
老夫人没有再理她,转向赵馥灵。
“三丫头,你去库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你挑。馥兰陪着。”
“是。”
“秦嬷嬷管香事,”老夫人又说,“你领路。”
秦嬷嬷福了福身。
“是。”
她低下头的时候,赵馥灵看见她的下巴,绷紧了一点。
赵馥灵垂下眼,把那一点变化记在心里。老夫人方才的话没有多重,暖炉里的炭却轻轻爆了一声,替这屋子里的人都接了一句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年年一个味’听起来像是对香的评语,也像是对做香之人的年终考评。”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少替秦嬷嬷写考评。”
“好的,主人。我只负责记录她的头油。”
赵馥灵抬起眼,秦嬷嬷已经侧过身去,暖炉稳稳托在掌中。她的神色看不出被老夫人那句话刺着,仿佛方才停住的笑,只是风从窗缝里掠过了一下。
* * *
香房在老夫人院子的最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屋,窗开得很高,光线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去香房的一路,赵馥兰走在赵馥灵身侧,步子不快。来之前,姊妹已说好:姐姐若见到门口动静,便轻咳一声,让妹妹先收住手。她今日穿了件浅色衫子,袖口收得整齐,金耳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前头带路的秦嬷嬷没有回头,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早上请安那番话,说得如何?”赵馥兰低声问。
“很像闲聊。”
“那就好。”赵馥兰说,“我若太像在替你铺路,祖母就会知道我在铺路。”
赵馥灵偏头看她:“姐姐现在是在铺路吗?”
“我是在告诉你路有多滑。”赵馥兰一本正经地说,“走不走,自己小心。”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嬷嬷在前头推开门,两姐妹便收了声。
门一推开,满屋子的味道扑过来。
赵馥灵的呼吸在胸口停了停,肩膀随即松开些。那些厚实的气息层层叠叠,像打开一只放了多年的木匣,里头收藏的日子一同醒来。沉香,檀木,柏子,甘松,艾叶,各色干花,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压得很实的小山。靠墙立着一排百子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每一格都贴着纸签,写着药材的名字。
“三小姐请。”秦嬷嬷站在门口,“里头东西贵重,请小心别碰倒。”
赵馥灵点头。
她一格一格看过去。
干桂花,金黄金黄的,一抓就散;陈皮,放了很多年,带着一股老旧的酒味;苏合香,黏黏的一小块,被油纸裹着。
她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停在纸签旁,并不碰上头的字。抽屉大小不一,有些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一双双手取用过许多回。高处的光线落在柜面上,细细切成几条,灰尘浮在光里,半天不肯落地。
秦嬷嬷的呼吸,一直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
不远,也不近。
像一个人,站在水边,等着看水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浮上来。
她转身看纸签时,眼角瞥见秦嬷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手上。那股头油味也没离远。
她把所见所闻在心里告诉小馥。小馥应道:“她跟得紧,您别只顾着抽屉。”
“因为我的手一直在碰那些抽屉。”赵馥灵在心里说,“我要她盯着这里。”
她走到靠窗的那一排。满室香材把气味挤在一起,平常的嗅辨分不出柜缝底下那点异样。
她在心里问:“小馥,若往深处推一次呢?”
“就要付一次鼻子的代价。”小馥立刻答她,“如果今天再倒带,两笔合在一起,会当下失嗅,直到明天入夜。您先想清楚。”
赵馥灵望着那排柜子,仍决定把嗅觉往深处推。杂乱的沉香与干花像退开了一点,底下另有一丝苦甜,从墙角的小柜附近漏出来。她没有急着转过去,只让手指停在面前的纸签旁。
那里有一座小柜,不是百子柜,是一个矮矮的、三层的红木箱,摆在墙角,没有贴纸签。木头很旧,边角被手摸得发亮。
赵馥灵的视线,在它上面停了半息。
就半息。
然后她转头,指着另一边的干桂花:“嬷嬷,这个桂花,是今年的吗?”
“去年的。”
“能不能多拿一点出来,给我看看?”
秦嬷嬷的视线,从那座小柜移开了。
她转身去拿桂花。
赵馥兰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
那声咳嗽很轻,像喉头被一粒细小的灰尘拂过。赵馥灵没转头,只把掌心微微收拢,指腹在衣料上擦了一下。姐姐守在门边,后背挺直,脚尖正对着门外。
“主人,暗号收到。”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连这个也要登记?”赵馥灵在心里回它。
“不必登记。咳嗽只有一声,辨识容易。”
* * *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秦嬷嬷,老夫人要用药了,请您过去一趟。”
秦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赵馥灵,又看了一眼赵馥兰。
“两位小姐,”她说,“老奴去去就来。库房里的东西,请别乱动。”
“嬷嬷放心。”赵馥兰笑得乖巧,“我陪着三妹,不会让她碰倒东西的。”
秦嬷嬷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赵馥兰立刻转身,把门半掩,站在门缝边上,背对着屋里,压低声音:
“快。我数三百个数。”
“三百个,够了。”
赵馥灵走到墙角,在那座小柜前蹲下。
赵馥兰守着门缝,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开始数数。她数得不算快,每隔几个数便望一眼门外,声音压得只够屋里的人听清。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若她数错,时间会不会因此延长?”
赵馥灵在心里答:“不会。她数到三百就会停。”
“那就好。人的计数能力,偶尔会被紧张影响。”
门边的赵馥兰忽然回头,看见妹妹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工夫笑?”姐姐压低声音提醒,“我数完可就不等你了。”
“知道了。”赵馥灵把笑意收住,低头看向柜子。
* * *
柜子没有上锁。
她轻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一股气味,就那样迎面扑来。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顿了一下,胸口也跟着收紧。纸包整整齐齐地排在里头,边角压得平,像每一包都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 * *
最上面一层,是几包纸包的药。
甘草,陈皮,薄荷,都是寻常的东西。
第二层,是一些小瓷瓶,贴着红纸,写的是“老夫人用”。
她把这两层合上了。
第三层,最底下。
抽屉一拉开,那股气就不一样了。
甜,甜得有些发腻,底下压着一种让人头昏的苦。
她想起法坛那炉里辨到的异气。
曼陀罗。
这是她此刻的怀疑,还不能光凭一缕气味,把纸包里每样东西都认死。最深处那包裹得紧,她托出来,掀开纸角,才看见干籽,与记忆里的模样相近。纸角随即被她合回去,没有把籽倒出来。
旁边,还有一只空罐。
白瓷的,小小的,口只有半个指头那么大,盖子盖着。
她把盖子打开,凑近闻。
苦杏仁似的气息。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还在,像一道洗不干净的痕迹。那股熟悉的异气让她心头发紧,却还不足以说明罐里究竟装过什么。
她认得它。
第一天,那盏茶底下,压着的就是这个。
“主人,”小馥的声音紧绷了起来,“要倒带吗?”
“要。”她在心里答。
“您刚才在香房里,已经推过一次鼻子。”小馥说,“再叠一次倒带,帐不会等到明天天亮才收。现在就收,一直关到明天天黑。”
“这个不一样。”赵馥灵在心里答。
“主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她在心里说,说得很平。
“小馥,这个罐子,这个抽屉,这个女人。”她又补了一句,“我等不了明天。”
小馥沉默了一瞬。
“……开始。”
她把空罐握得更紧,指腹抵着冰冷的瓷面。方才那股气息留在鼻腔里,细细地盘旋,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深。小馥的声音落下后,香房里的光仍旧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门边的数数声也还在继续。
* * *
她闭上眼睛,把空罐捧在掌心。
一开始,只有瓷的凉。
然后,味道开始一层一层退开。
那缕苦杏仁似的气息,先从抽屉里陈旧的木气中浮出来,又渐渐浓了一点。
她没有看见任何人,也没有听见过去的说话声。退回来的,仍只是味道。
最外面是近来翻动时留下的纸气与手上油脂的气息。往前追,罐沿那股甜腻的头油味又出现了,缠着一丝皂角的清。这个组合,她今天就闻过,从花厅一直跟到了香房。
秦嬷嬷。
赵馥灵在心里说出这个名字。她猜那人曾开过罐,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再用纸包走。可这几个动作只是她把气味串起后的推想,鼻子并没有把一双手放到她眼前。
再往前,那股苦气更厚。像是里头曾装过比现在更多的东西。究竟装了多少,又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还有一点干纸和黏胶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贴在瓷的冷气旁。她睁开眼,翻看罐身,才在边角看见一小块胶痕。
这里也许贴过纸签。
纸签写什么,是谁撕的,她无从得知。那一小块残胶却让她后背发冷,像有个名字被人擦掉,只留下不肯散尽的气息。
她重新闭上眼,只试着追那缕头油的余味。更早的线索已混在旧纸与柜木里,薄得抓不住。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叫住她,“到此为止。您已经把今明两天的鼻子押进去了,别再硬追。”
她睁开眼睛。
眼前发黑。
额头上全是冷汗。
“主人,”小馥说,“帐收了。您的鼻子,从现在关到明天天黑。本宝已经在您的帐本上记一笔:明知故犯,第二回。”
她低头,用鼻子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香房里那座小山一样的味道,那些沉香、檀木、艾叶,全都消失了。
世界像被人蒙上一层厚布,连近在手边的桂花,都隔得很远。
她的手仍搭在抽屉边,指尖有些发麻。小馥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意识里,赵馥灵却没有力气回它,只把罐子握稳。
* * *
“二百三十九、二百四十……”
门口,赵馥兰还在数。
赵馥灵用最快的速度,把装着干籽的纸包放回原位,把空罐盖好,推回抽屉最深处,一层一层关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坐回去。
“你怎么了?”赵馥兰转过头。
“没事。”
“脸白得像纸。”
“窗太高,光不好。”赵馥灵勉强答。
姐姐显然没信,只伸手扶了她一下。赵馥灵借着那点力站稳,又朝门外望去,示意先别问。
她扶着墙走到窗边,抓了一把干桂花,放在鼻子前面。
什么都闻不到。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装作很认真地在看。
赵馥兰瞧了她一眼,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再问。她转回门边,接着数下去,声音压得很低,数到后头,连她自己也像被数字牵着走。
“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二……”
姐姐的数数声还在继续。每一个数都像往她背上轻轻推一下,催她把身子站直,把慌乱藏好。
脚步声回来了。
秦嬷嬷推开门,目光先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然后落在赵馥灵手里的那把桂花上。
“三小姐看得如何?”
赵馥灵转过身,露出一个笑。
她用进屋时记下的气味作答:“嬷嬷,这桂花是去年的,香气还在,可是有点返潮。”她又说,“寿宴的香,我想用桂花做底,加一点陈皮,不要太甜。祖母年纪大了,太甜的味道,容易闷。”
秦嬷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三小姐果然用心。”她说。
她没有看那座小柜。
赵馥灵反而更不敢放松。这个人方才盯得那样紧,现在目光偏不往那里去。也许是多心,她仍把桂花握稳,没再碰身后的抽屉。
秦嬷嬷伸手替她们把门让开,袖口整齐地垂着。赵馥灵把那把桂花放回原处,指尖沾了几片碎花,顺手抖落在纸上。
赵馥兰走到她身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要提醒她别走得太急。赵馥灵借着那一下支撑,跟在秦嬷嬷身后出了香房。
* * *
回到自己院子,天已经快黑了。
赵馥灵一进门,就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门槛上。
翠微吓坏了:“三小姐!”
“没事。”她说,“鼻子又休假了。”
“您怎么又……”
“别念了。”她闭着眼,把头靠在门框上。
“奴婢去煎一碗姜汤。”
“不用。”
翠微在她跟前蹲下,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帕角被她攥出几道皱痕。她看了看赵馥灵的脸,又看了看那扇门,像是在衡量该先扶人,还是先把门关上。
“三小姐,先别跟奴婢说没事了。”翠微把帕子往怀里一塞,两手扶住她,“您站都站不稳。”
赵馥灵睁开一只眼,这回没再逞强。翠微叫春杏搬来一张小凳,扶她坐好,才蹲下来看她的脸。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
她先把倒带留下的气味线索在心里告诉小馥,又说了自己亲眼看见的胶痕。说完,四周仍一点味道都没有。
小馥在她心里问:“您刚才说,罐沿留下的头油味,像秦嬷嬷?”
“是她常用的那个味。”赵馥灵在心里答,“还有疑似曼陀罗的籽,和第一天那盏茶里相近的苦杏仁气。两样东西,在同一个抽屉。”
“可那仍只是线索。”小馥提醒她,“同样的头油,别人也可能用。就算她真的取过里头的东西,也还不能证明用在谁身上。”
“我知道。”她在心里应。
她闭上眼睛。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她在心里说,“人证。”
翠微替她把衣袖整理好,掌心在她肩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去。赵馥灵坐在小凳上,听见院中竹叶被风拨动,细细地相互擦过。
她没有再说话。
* * *
那天夜里,她早早躺下了。
她闻不到枕边的野菊,闻不到窗外的桂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药味。
她只能听。
听见翠微在外间收拾的声音,听见院子里风过竹叶,听见远处更鼓敲了二更。
快三更的时候,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翠微去开门。
门外站着老夫人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脸上带着规规矩矩的笑。
“三小姐,”她说,“老夫人说,三小姐这几天辛苦,特地让厨房炖了一盅汤,给三小姐补身子。”
翠微接过食盒,没有说话。
赵馥灵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翠微把食盒提进来,搁在桌上。赵馥灵撑着床沿坐起,见她揭开盒盖,里头的汤盅仍带着热气。
她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秦嬷嬷的药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