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神 第2章 血光寒 其二

丛林深处，几头木狼正虎视眈眈，它们伏在乱林里，死死盯着踏入圈套的两人。

突然，一只木狼从树丛里窜出。

“是你！”

他转头，目光锁向小狼妖，厉声斥责：“你将我诱至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这变故虽急，却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早防着这伪善的狼妖，方才在屋里就摸了把趁手的斧头，就为应付此刻。

“不是我！”

小狼妖连忙辩解。

话音刚落，又一只木狼朝何善济扑来，何善济握紧斧头骤然劈下，直接将木狼劈成了两半。

“你还在伪装！”

何善济携着怒气质问，他即便带伤，仍抬手打翻了几只扑来的木狼：“如果不是你设的局，为何它们不攻击你只攻击我？依我看，他们怕是你的同族吧！”

“喂你睁眼看清楚！”

小狼妖气极反笑，一面抓起身旁木棍帮着他打退木狼，一面急切辩解：“我可是尊贵的灵山雪狼，怎么可能与这些木狼扯上关系？”

小狼妖迅速扫出一条通路：“走！往这边！”

他伸手便要拉何善济，却被对方甩开。

何善济不留情面道：“谁知道那边又藏着什么？莫不是你真正的同伙吧！”

“你！”

小狼妖被噎得语塞：“你爱信不信！”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深处。

林外，何善济一人对抗狼群已有些精疲力尽，可这些木狼就像取不尽的火一样，一波消失了又接着另一波代之。

他渐渐难以招架，就在这时，一只乌鸦从方才小狼妖进入的小径中飞出。

他头脑一热，下意识便朝着那狼妖先前指引的小路走去。

可正当他踏入小径，身后紧追不舍的木狼竟齐齐退开。

果然，此处定藏着一股更强的力量，他暗自咬牙：果然妖类狡诈多端，绝非可信之辈！

何善济没办法后退了，只好继续穿过林地。

林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即便是成片竹林散发的清香，也无法将其掩盖。

此处怨气冲天，连凶残的木狼都被吓得退避三舍。

何善济拨开眼前的杂叶，终于看清了族人消失的真相。

原来圣医药谷满门的尸体，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尽数转移到了这里，堆成了一座血肉浇筑的高塔。

他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刚踏入竹林时就被那股邪气压得浑身发-抖。

那东西不知是人是鬼，仅凭一己之力，就覆灭了谷中上下千人。

奈何如今的何善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算拼尽全力，恐怕也伤不了对方分毫。

这般悬殊的差距，让他所有复仇的念头，都成了痴人说梦。

林木掩映的柴门终于开启，屋内的血腥味更浓地涌了出来。

凶手从屋内走出，步履悠然。

何善济屏住呼吸，透过树缝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抹刺目的白，白得凄切，宛如无边大雪覆盖天地。雪白的发丝，上半张脸蒙着白羽，从头到脚都纯白无瑕，却是凋零枯萎后的苍白色。

他的气息仅无意拂过脚边的芳草，那些草叶便瞬间枯黄成焦，风一吹便化作尘埃。他所到之处，一切生机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凶手在屋舍边伫立片刻，便走向了那座尸堆。

何善济僵在原地，既被凶手的恐怖实力吓得魂飞魄散，更被族人尸骨被如此践踏的景象撕心裂肺。

突然，尸堆中滑出一条手臂。

那手臂肤色青白，顺着望去，尸体脸上早已生出尸斑，全然没了活人的模样。

何善济的心脏骤停——

那是他娘，她腕上那只和自己同色的玉镯子，他绝不会认错。

那凶手原本低着头似在思索，被这突然滑落的手臂打断，缓缓抬眼。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尸楼，抬手比了比形状，随即不满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刀剑出鞘，快得只剩一道冷冽白光。那条手臂便从尸楼高处坠下，重重砸在地上。

“娘——唔！”

何善济含不住哭声，刚要冲出去，身后却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将那声哭喊掐回喉咙。

温暖的掌心死死封住他的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那手背上。

“嘘！”

小狼妖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他其实早已踏入这片竹林。狼族嗅觉远超常人，他是被这浓烈的血腥气吸引而来。可这血腥味太过炽烈，一钻入鼻腔，就勾起了他骨子里的妖性在血脉中翻涌躁动。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在竹林里绕了许久，才稳住心神，最终寻到了同样躲藏在此的何善济。

此刻，他耳尖已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指缝间也探出了尖利的爪牙。

“别出声。”小狼妖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角，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戾气。

对面，凶手睹着这被他砍落的手臂，又看了看尸堆，而后弯下腰慢悠悠地捡起那只残臂。

他慢慢端详这只在尸楼中突兀的手臂，而后用有些宠溺慈爱的声音笑道：“调皮。”

凶手将手中含苞待放的昙花，塞进那只发青透紫的手里，再把手臂连着花轻立放在尸楼前方。

兀立的青白臂膀，手中僵硬地攥着那朵死亡一般的花。

花苞在凶手灵力的催动下，慢慢盛开。

这精心设计的样貌，竟像是立在墓碑前绝处逢生的鲜花。

他望着自己的杰作，又用手比划了这栋高楼，轻笑道：“完美多了。”

而后有些泪眼婆娑，假装两行清泪滑过脸际，用袖巾擦拭那面具下不存在的泪。

凶手将擦完眼泪的袖巾，扔到尸堆前。

雪白的手帕盖到了鲜花上，霎时如点燃了导火线般燃了起来。

那火焰也是苍白色的，熊熊火势正一步一步向尸楼高处蔓延。

凶手提起衣摆，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恶心的鲜血，生怕将他的白衣染脏了。

但他走前还不忘回看一眼，然后悠悠地往火海里走进。

不一会儿，一缕淡淡的烟云袅袅升起，凶手就这样消失在缱绻的火光里。

幽明的火焰下，一个孑然的身影向里面冲进。

大火绵延，尸骨成灰，骨灰满地。

何善济抓住最后一丝尘埃，然后在火海中放声大哭。

他努力翻开那些尸体，想让他们离火远些。

可一切终究徒劳。

何善济在几具尚未烧透的尸身下，翻出了一枚长生锁。

那是族中孩童长乐的物件。

何其讽刺。

长生锁终究护不住他的性命，长乐不过七八岁，天真讨喜。从前他总爱“欺负”这小家伙，几句好话、几颗糖，就能哄得孩子屁颠屁颠帮他干活。

前些日子，他还骗这傻小孩，说若学会些灵力，便偷偷带他下山。那时他从没想过要真教，那不过是随口敷衍的幌子，哪曾想过要履行诺言。

可如今，悔恨啃噬着他的心。

倘若长乐会些灵力，哪怕只学会一星半点自保的本事，也不至于落得连反抗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性命被夺走。

灵力？仙考？修仙？

这些如今在他眼中，皆如尘土般微不足道。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家，再也不愿下山了。

“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何善济几乎是哭嚎着，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堆骨灰，脱掉外衣，小心翼翼地将骨灰与灰烬一并扫拢，用外衣兜住，抱在怀里。

他眼神空洞，哭了太久，哭得浑身没了力气。他趴在地上，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绝望地看着眼前一切化为泡影。

他甚至不想再挣扎，怀里紧紧抱着装着族人和亲人骨灰的衣服，就那么蜷在火海里。

在这般情况下他竟就这么蜷着睡了过去。

可等他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倚在一棵大树下，脚边还有一簇堆火，暖暖的。而摇曳的火焰前，却有一个忙碌的背影。

小狼瞅他醒了，又从草堆里找出了一条木棍，往火堆里戳戳。

何善济眼睛哭的有些肿，声音也哑了，但还是想开口说什么。

小狼看到他的模样，以为他又要不知死活的跑回去，于是先一步出声打断他。

“别看了，全烧没了。”

小狼漫不经心地说出这残忍的事实。

“那火有毒，我就把你带出来了。”

小狼也猜出对方想问什么，于是都交代了。

何善济也知道现在干什么也无济于事了，只能绝望地靠在一边。

篝火点亮了黑夜，却没有照亮何善济心里的角落。

小狼又用木棍翻出了几个藏在火堆下的红薯，用树枝扎了根签儿给何善济递过去。

何善济眼中黯淡无光，手上麻木的接过，也没有吃，只是一直拿在手里感受红薯散发的热气。

他看了看几颗明星点缀的夜空，又瞧了瞧手里的红薯。双眼涣散，痴痴的说了一句话：“今天是我的生辰……”

小狼听到这句，正扒着红薯的手一顿。

“那，那你多吃一个吧。”

小狼把这个剥了一半的红薯，有些不舍的递给何善济。

看到何善济摇头，他又立马拿了回来塞到嘴里吃掉。

“从前过生辰，爹娘他们都会做很多好吃的，现在……”

何善济越说到后面，越欲言又止。

那已经干涸的眼泪又欲流出，而脸上只剩方才的泪痕了。

“那你还挺幸福的，想吃什么都可以吃到。”

小狼一边吃着红薯一边听何善济讲话。

“不过红薯也不难吃，这是山里唯一的食物了，你尝尝吧。”

说这句话时，小狼手里的红薯已经快吃完了。

“不用了，你吃吧。”

小狼妖早猜到这人类并无食欲，当即伸手，把何善济手中的红薯抢了过去。

“谢谢你。”

何善济看着这个狼吞虎咽的家伙终于开口说了句感谢。如果不是眼前的家伙救了他，他估计也死在火海里了。

“不客气。谢什么？”

何善济摇了摇头，偏头倚着大树看着小狼妖吃东西。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只妖这般独处。

圣贤书里说万物平等，可现实里，人类见了妖魔鬼怪，只会驱逐打骂，所谓“平等”不过是空话。

从前的何善济，也以为自己做到了这份平等。下山时为百姓无偿看诊，无论贫富贵贱，都耐心诊治。可面对妖时，他却下意识将对方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若这小狼并非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人类孩童，他还会这般猜忌吗？

他连作恶多端的人都能容下，为何眼里却装不下一个诚恳坦率的妖？原来这么多年，真正“病”了的，是他那双被偏见蒙蔽的眼。

“你有名字吗？”

何善济见过太多被妖所伤的人，心中对“妖”这一族类，终究存着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