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神 第1章 血光寒 其一

雨，冰冷地砸落，却冲刷不尽空气中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何善济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本以为成为了少主后就能守护好自己的家人，却在今夜，连仇人的脸都看不清。

那黑影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他。

何善济死死地盯着对方，试图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不自量力！”

随着那声沙哑的呼告，黑衣人粗暴地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让他仰面朝天。另一个人则掏出小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左心口。

“噗——”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污了他的脸庞。

他输了。

重伤濒死，倒在亲人的血泊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转身离去，消失在死寂的院子里。

圣医药谷满门被灭，唯一的活口也成为一具死尸。

他躺在血泊中，视线一点点模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和亲人的血融在一起。

恰在此时，天空惊雷乍响，瓢泼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圣医药谷最后的痕迹，连同那些过往，都在这场大雨里，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呼吸停止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也如尘埃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可是下一秒，再睁眼，何善济是从榻上忽然惊醒的。

他发现左胸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已经结痂了，只是伤口撕扯着他。

他坐不起来，只能左右探看：

这是一个简陋的屋舍，支撑屋顶的房梁还结了几张蛛网。

身下的木头稍微动一下，床榻就咯吱咯吱响。

他尝试聚起灵力，却还是失败了。

他努力回想，他死前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兴冲冲地赶回来，带着仙考通过的好消息，想着能看到父亲欣慰的笑脸，能听见母亲对自己的认可。

可映入眼帘的，再不是温暖灯火下的欢声笑语。

是死寂。

是铺天盖地的红。

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此刻都浸泡在粘稠的血色里。

他视若珍宝的家，嬉笑玩闹的庭院，此刻横七竖八躺着的，是几日前还鲜活地同他说话的人。

他们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倒映着灰暗压抑的天空。

何善济跪下来，那双干净的手沾染了血的污浊，颤颤巍巍地又盖上了尸体尚未瞑目的双眼。

“爹！娘！！！”

他嘶哑地呼唤。

就在他快被这绝望与愤怒吞噬，将要心神失守的刹那，父亲的头滚到了他脚边。

他浑身一僵，视线慢慢投向父亲头颅滚落的方向。

雾霭朦胧中，一斗笠覆着黑纱的黑衣刺客现身。

黑衣人从竹林中躬身而出，黑色的衣摆在风中飘起。

他一步跃起，飞上了房子的正脊，俯视着地上的少年。

“是你……杀了他们？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没作回答，只是抽出了背后的弓。抬手间，灵力已凝作一支利箭直朝何善济心口-射来。

何善济侧身避开，利箭擦着他的胸膛划过，斜插-进地面。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凶手在哪，对方的第二击、第三击已接踵而至。

何善济咬紧牙关，奈何他的灵力在仙考时就被封印，现在根本无法调动。

他不顾一切地攻向那黑影，想要撕开他的伪装，看清这屠灭他满门的仇人究竟是谁。

可对方早有防备，对他的攻势了如指掌。

何善济被逼得只能连连后退。

他仔细分析着对方的武打特征，断定对方绝非普通修士。

身上没有灵力痕迹，也没有生机，只萦绕着浓郁的魔气，分明是死士无疑。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竟发现对方是个姑娘。

可他向来与外人无交集，更从未牵扯过什么桃花债，实在想不通这姑娘为何会对自己出手。

“你是谁？为什么要灭我全族？！”

何善济抄起墙角的扁担，用尽全身力气横扫过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市井武器，竟仓促间落地，恰巧背对着何善济。

她似是察觉到什么，戴着斗笠的头微微侧转，黑纱边缘朝何善济这边倾了倾。

这一瞬的空档，何善济再次用尽力气将扁担掷过去，同时转身想回房间抄起供桌下的暗器。

可对方比他更快，刀光一闪，直刺他的后心。

何善济这才恍然发现，这场屠杀留下的杀手，根本不止一个。

后方新来的那人和前面的人的装扮、身形几乎一模一样，而如今她们两人夹击他一个。

剧痛让他身形踉跄，不小心扑倒在地。再回头时，看见后来的杀手把刀从他背后拔了出来。

对方又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背上，何善济两眼一黑大口吐血，重重摔在血泊之中。

紧接着就被黑衣人一刀捅向了左心。

然而，如今却突然复活，不禁令他心生疑虑。

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还在正常运转，并且还有一股灵力在死死维持着他的呼吸。

可这灵力不是他自己的。他想知道是谁救的他，脑中各种想法正疯狂涌现，屋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善济立即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昏迷。

来者是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孩，但步伐却明显比同辈有力。

只是脚步听起来有些毛躁，像有四只脚的声音。

这时何善济偷偷瞄了一眼，看见一个小毛孩儿进来了，一头微卷的栗色浅发，长度大约到脖颈处，发丝还被各种彩绳编成几缕小辫。

头上带着兽骨作装饰，脖子上还挂着类似狼的尖牙。

“诶……不是该醒了吗？怎么还睡着。”

那小毛孩的手刚要碰到床上人的脸，腕子就被对方的手攥住了。

“疼疼疼疼疼！”

他咧着嘴挣了挣，见床上人睁着眼，气鼓鼓道：“你醒了啊？醒了还装什么睡！”

何善济握着他手腕的手顿了顿，顺势探过他的灵脉，脸色骤沉，手上力道陡然加重：“你……你是妖！”

他望着眼前的小毛孩儿，心头骤然一凛。

可以在第四界自由出入的，除了土生土长的修士与神官，便只剩界内靠魔气滋养的妖魔鬼怪。

想起圣医药谷满山血流成河，能下这般狠手的，除了天性残暴的妖魔鬼怪，再无旁人。

如今这小狼妖突然现身，其背后的目的，实在让人猜不透。

“你……你你什么你！”

小妖挣开他的手，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梗着脖子道：“妖怎么了？我可是尊贵的灵山雪狼！”

何善济慢慢倚着床头坐直，目光仍带着审视，盯着这只不怀好意的小狼。

小狼妖却懒得理他，自顾自翻找起来。

一会儿扒拉柜子，一会儿捣鼓灶台，但凡找到点吃的或是看着有用的，就往衣服口袋里塞。

他穿的是一件棕红色破布衫，半截的小腿还漏了出来，鞋前差不多都被磨得可以看到脚趾头了。整体看起来衣衫破烂，肮脏无比。

何善济借着小狼的动作，也摸清了这个房间的布局。

他应该还在谷中，而现在所处的地方像一个猎户的居所。

“其……其他人呢？”

何善济的声音发颤。

分不清是心口的悲痛堵着，还是身上的伤口在疼，他说话时连肩膀都在轻抖。

“还有其他人？”

小狼妖正扒着衣柜门翻找，头也没回地答道：“我来的时候就见你一个。”

听他声音不对，小狼妖停了手，又凑过来瞧他这副失魂的样子，忽然一拍手：“哦对了！我救你的时候还发现件怪事！”

他把脸凑得极近，眼睛瞪得溜圆，难掩震惊：“你的心怎么长在右边！这太神奇了！”

说完他又自顾自点头：“还好长在右边，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何善济对心长右侧这事竟没半分惊讶，反倒是“只有他一人”这话像一道惊天霹雳一样炸在耳边。

他猛地抬眼，脸色煞白：“不可能！其他人呢？他们在哪儿！”

“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倒在那儿……怎么可能你偏偏只救了我！”

“我怎么知道！”

小狼被他质问的语气激怒，冲着他嗔怒道：“谁想救你啊，要不是你一身血迹挡了我上山的路，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小狼凶巴巴的朝何善济龇起还没长齐的獠牙：“你这个臭道士少自作多情！再吵我把你吃了！”

瞧这小狼的模样，年纪想必不大，该是刚修炼成形，撒谎骗人的把戏估计也玩不转。

可何善济又生了疑：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在山路上？身上维持生机的灵力又从哪儿来的？

妖类修不出这般纯正的灵力，真正救了他的，定然另有其人。

照他的说法，这小狼怕是碰巧捡到了自己，顺手帮着处理了伤口而已。

捋清这些思绪，何善济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靠在床头，无力地扯出一丝苦笑：“那你吃了我吧。”

小狼猛地站起来：“什……什么？！”

“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何善济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委屈哭了出来。

“你别哭啊，被我吃又不是件很丢人的事。”

小狼被他转变的神情看得一怔，态度也好起来：“你好歹也是被我救了，怎么算没用呢。”

何善济默然未语，心中却已有了主意。

他想出去看一看，更想亲自寻找家人的踪迹。即便寻不到活人，至少也要找到他们的遗骸。

他扶着墙壁，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可仅迈出数步，便因气力不支再度跌倒。

“你做什么？”

小狼的语气有些呵斥，行动却先于言语，见他身形不稳，立刻上前搀扶。

二人身高相去甚远，即便何善济微微俯身，身形仍比小狼高出些许。

何善济声音有些虚弱：“你能带我去看看发现我的地方吗？”

他就望向小狼：“求你了……”

“我……我稍后便带你去。你先好好歇息。”

小狼被他这般模样弄得有些无措，连忙扶着他重新躺回床上。

何善济失魂落魄地看着窗外。

如今他灵力要一月的时间才能解封，一个月后就算灵力回来了，可离世的家人他们却回不来了。

但他发誓一定要把灭了自己全族的凶手找出来，亲手杀了对方。

他低头在自身几处穴位点下，止住血势，只盼能尽快动身。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狼妖收拾好东西想要搀扶他出门。可何善济却避开他的手，自行撑着墙壁站起身来。

此时他已恢复了些气力，只是对这狼妖依旧存着防备。

这份戒备，不仅因眼下要靠对方寻找家人下落，更因对方是妖。

他生在圣医药谷，自小便谨记救济天下的训诫，本不该对妖魔鬼怪抱有偏见。

可下山这些时日，听了太多相关流言，无论真假，总让他心底难安。

唯有一事，他无法不信。

那些关于妖魔鬼怪嗜血食人的传闻，或是亲眼所见，或是旁人讲述，从未有人为它们说过半句好话。

如今与一只妖独处，即便小狼妖瞧着并无歹念，可若其妖性骤然发作，他又能往何处逃？

他正这般思前想后，脚下已跟着小狼妖踏入一片草木丛生的林子。

林间枝桠交错，遮光蔽日，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记得大概是这儿！”

小狼妖蹲在地上翻找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你瞧！这还有血迹呢！”

说着便拉了拉何善济的衣角，示意他也蹲下来看。

何善济因伤口掣痛，实在无法屈膝下蹲，只能扶着身旁的树干，目光在周遭缓缓扫过。

可他把记忆翻遍，也对这个地方毫无印象。他绝不可能在受了那般重的伤后，还能拖着残破的身子走这么远的路。

眼下只剩两种可能：

一是，当初为他输送灵力的人，将他丢弃在了这里。

二是，这一切，本就是眼前这只狼妖设下的圈套！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呼吸声从这片树林的深处传来，似乎里面藏着些不愿见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