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笑得喘不过气来,指着他连连摇头。
“咱先不说字了,”她勉强止住笑,“又是‘慎’,又是‘晦’的,就差把‘闭嘴’两个字明说了。”
傅瞻浅浅翻了个白眼,一甩头,发带一荡,“还有常喜走的时候,说什么莫名其妙的‘听话懂事’——是说你吗?”
裴仪敛了敛神色,整了整衣襟,“前一日才进宫递了丧尸案的证据,后一日肃王就被禁足,对外却说是因着宝寿公主私奔、受了牵连——你说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的味儿。
还有,咱们从五马巷回来都多久了,这会儿突然想起来给赏赐了,还挺大方,你说是赏咱们什么?”
傅瞻听她说得有理,顺着分析道:“首先是五马巷救了几百人性命,这是明面上的缘故。
其次,咱们辛苦一场,从裕平城到双溪寨,没放过一处,证据链也大致完整。从肃王受拘的结果来看,江寒应该也赞同我们的想法。
再有,便是那日你说的,进京之后立刻面圣。想来是我们完全不站队的态度,叫龙颜大悦了。”
裴仪一一点头,最后添上一句:“结合常喜的话,看两块匾,再想想这次的赏赐,它像不像‘封口费’?”
傅瞻顶了顶腮,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像一头在磨爪子的烦躁雄狮,“找了这么多证据,铁板钉钉的事了,如何还保着肃王?真这么器重偏宠他,封为太子就是了。”
裴仪点了点两块牌匾示意他闭嘴,心道一句帝王心深似海,又后悔前面没跟江寒攀上交情,不然高低能旁敲侧击问两句。
此时恰巧段言之捧着一大叠礼单、名帖进来,原是众家听说世子成了翊王,表姑娘又成了宝慈县主,忙不迭赶来烧热灶。一时之间,贺喜的、送礼的、问安的、下请帖的、感谢诊治的、没交情硬攀的、凑热闹的,林林总总,济济一堂。
傅瞻本来心中就有火,又听说其中还有专程上门打探县主生辰的,恨不得提上棍棒统统打将出去。
裴仪听到外面一屋子人,心里也怵。只得一手按住他,说了好一会儿“不宜盛气凌人、骄纵妄为”之类的话,方才哄得他出去应酬一圈,又带着段言之一一写了回帖。
一写就写到了月上中天。
傅瞻伸了懒腰站起身来,活动着胳膊走到裴仪的小桌前,见她还在灯下翻看从周恪那里带回来的几本游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便故意打岔道:“最后一份不知是谁写的,你也来看看。”
裴仪一抬头,见他手中一张淡粉花笺,外面是青灰的纸函,放鼻下一扇,有淡淡的脂粉气。笺上是簪花小楷的“恭贺宝慈县主荣升之喜”,下面的落款只有两字:闻澜。
原来是指月师太的贺帖。
傅瞻不解,裴仪只得细细说了当初在了尘庵听法会之后的旧事。
“也是奇了,”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出家人把尘世闺名挂在嘴上,不仅擦胭脂,还管俗人的升迁之喜,出的是哪门子的家?守的是哪个派的戒律?”
裴仪叹了口气,扶额含混道:“师太半只脚踩在俗世,也不容易,赶明儿我回个帖子,悄悄叫人送去就是了,你也别往外说。”
傅瞻却一矮身坐在她身旁,不经意拿袖子将周恪的游记遮了,又用胳膊肘子悄悄将它们扒拉到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阿裴,我知你善解字,‘吕闻澜’和‘指月’到底哪个更优?”
裴仪早已看见他与几册游记暗中较劲,心中发笑,又见他今日辛苦,不忍断了兴致,便支着额头道:“‘吕闻澜’三字,端庄归端庄,难免阔大沉闷。师太又是个伶俐人,这三字看着有口不能言,有眼有耳皆在框中,不得进退自由,实在可惜。
若是两个名字给我选,倒是喜欢‘指月’更多些,干脆爽快,利利索索的。”
傅瞻一拍桌子畅笑起来,仿佛整日的憋闷都随着一声笑散开了,“那你当时怎么跟着和稀泥?就跟师太如实说‘你俗家名字不行’,也看看长袖善舞的人是个什么脸色。”
裴仪抿了抿嘴,“可别,咱们不过是私底下说说玩笑罢了。出家人的名号,哪里轮得到我来说三道四的。”
她盯着花笺出了一刻神,“师太这帖子来得蹊跷,署名更蹊跷——就好像唯恐别人知道是她下的帖子似的。但了尘庵我去得不少,师太的后宅生意也广,早不是什么秘密,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傅瞻将花笺抢过来,迎着光晃了晃,确定没有夹层和其它玄机,“那便是师太以‘吕闻澜’的身份邀请你去呗,你去不?”
吕闻澜的身份,便是韩家的亲戚,是要帮韩家攀交情的。
想来师太不确定裴仪这时候是否愿意跟韩家接触,所以暗示一下,也是尊重她的意思。
裴仪心中盘算了一番,觉得公主私奔也需要找师太问问内情,便一颔首,答道:“明早便去。”
次日依旧是傅瞻骑着马送裴仪去了尘庵,依旧在熟悉的拐角停了车。
“要我陪你进去吗?”他仗着早间人烟稀薄,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裴仪轻轻扯了扯衣衫,一面往庵内使眼色,一面示意他松手。
他百般不情愿地丢开手,顺了顺她鬓边的折枝梅花白玉步摇,又理了理她的灰斗篷,轻轻叹了口气,道:“如今也是亲封的县主了,还是这般素净;我说给你再添两件,你却执意不肯。师太这里人杂,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不长眼睛的呢?”
他想了想,不放心道:“若是再有人上前唐突,你便大耳刮子问候,拿长天狠狠戳两下也行——横竖你是懂行的,出不了人命。
我就在墙外守着,你喊一嗓子,立刻冲进去兜底。”
裴仪摇头笑道:“又不去砸场子,哪用得着请长天出鞘。”说着分花拂柳一般,灰青色的影子一晃,便往庵中去了。
傅瞻百无聊赖地倚在车边,一手搭在照夜玉狮子背上,一手握着秋水把玩,最终也只是定定地瞅着庵中露出墙头的银杏树发呆。
且说裴仪进了歇云轩,师太正坐在罗汉床上读经。见她来了,赶忙起身,一边口宣佛号,一边行礼不迭。
裴仪在还礼当中一瞥,依旧是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一偈,心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二人坐定,师太沏了茶来,裴仪只推说夜间少眠,白日里不敢饮茶。
师太一愣,随即笑道:“如今县主暂住在翊王府上,要什么好茶没有,只怕是看不上小庵里的东西了。”
裴仪实在不愿意再说些弯弯绕绕,又不愿意平白被她阴阳怪气,便屈指一弹杯子,苦笑道:“咱俩一块儿做生意都快半年了,我口袋里有几个子儿别人不清楚,师太还能不知道么?”
说完上前凑了凑,“听说公主往南边去了,迷倒侍女的‘好东西’是从师太这里得来的,现下手中还有吗?”
师太没料到裴仪竟然反客为主,毫不避讳地问到事情关键上。
可师太何许人也,并不急着回答,反而随手拨弄了花觚中细细的一捧荼蘼。不料那荼蘼却是不经逗的,枝头一颤,花瓣如雪,纷纷落将下来,眼见得盛极而衰了。
“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师太眼光迷蒙,吟了两句旧诗,又将眼光缓缓投过来,似是带着极轻的、小女儿一般的哀怨,低声问:“不知县主是喜欢荼蘼,还是海棠呢?”
这又是什么送命题?师太为何如此执着于比较?
裴仪怕傅瞻在外面等不住,心下焦急,又不解师太何意,怕说错了话,不由得一头两个大。因此不得不拿出在医院打滚练出来的察言观色功夫,假装闲话一般道:“‘海棠已过不成春’,‘一年春事到荼蘼’。”
她打量着师太的神色,觉得自己没跑偏,又试探着幽幽道:“可不管春天的末尾是谁,最后都落在一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上。”
师太抬眼看她,又好似在看自己一般,口中喃喃念着下半句:“一寸相思一寸灰。”
原来是情殇,裴仪心想。所有人都将师太看成舌灿莲花的后宅掮客,其实她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而已。既然青春年少又心思深沉,便总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哎。
于是二人静静地对坐着,在荼蘼的香气里,在春末的阳光下。茶烟在空气中悄悄弥散,像是对春天不舍的告别。
良久之后,师太轻轻地叹了口气。
“县主实在精明锐利,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她望着落尽了花的荼蘼枝子眨了眨眼,“今日请您来,原是想聊聊公主出行。”
公主出行,裴仪听着眉毛一挑,师太倒是懂春秋笔法的。
“公主是从我这里走的,迷药也是经我手送出的。”
“公主任性,连累肃王受斥责,韩家脸上也没光彩,师太图什么呢?”
师太突然惨然一笑,“如果说,是韩家让我这么干的呢?”
裴仪早先与傅瞻聊过此种可能,内心并不惊诧,面上却依然假作迷惑。
“翊王与县主实在好本事,呈上的东西连大理寺的江少卿都点了头。”她语气云淡风轻,好似丝毫不在意自己沾上了多大的秘密,“肃王心知这一着胜不了,与其被动等待裁决,不如先给自己套上一个罪名。”
“这个罪名,就是管束公主不力?”
“你不觉得很合适么?”她抿了抿僧帽下露出的鬓角,像凡尘少女一般露出天真可爱的神情,“肃王早已另行开府,教养公主的职责也落不到他头上,所以‘管束不力’根本是无稽之谈。因为无稽之谈被发落,以后翻案也容易些,是不是?”
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裴仪心道肃王还挺会给自己博同情的,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不由问道:“依公主往日行事,此番……出行,想来是师太唆使、谋划的吧?不怕被牵连吗?”
师太点点头,眼神却往窗外飘去。
“我是个出家人,终日侍奉佛祖。虽说公主出行能查到我头上,却也是玉成佳偶的一份功德。”她的声音突然带了点缥缈轻忽,像一场氤氲的雾,“前两日有稀客上门,求了我许久。他一向是个温润舒朗的,这辈子言辞卑微的时候不多,我便想,就是遂了他的意,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