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夫?
他陆少不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算是搅弄风云的一把好手了,什么时候成了莽夫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没留神伸了胳膊,疼得嘴角一抽。
遇袭的那一刻,他只想冲出去、牵制住所有坏蛋,让他的大夫平安逃生,仅此而已,他有错吗?怎么就成了莽夫呢?
可此时裴仪后怕不已,一面锤他一面哭得发抖,“你就晓得往外冲!一点都不看情况!万一外面是太子的人呢?万一是打算谋你性命呢?有没有想过,你冲出了之后,要是回不来呢?”
傅瞻心中一动,她在担心他,她在牵挂他,她在害怕失去他。
一阵狂喜涌了上来,他恨不得将裴仪拥在怀中,却只敢一动也不敢动地听她抱怨、由她捶打,末了笑道:“阿裴,你当初在安泰城替我缝腿的时候,手也抖成这样吗?”
在安泰城做手术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
于是裴仪哭得更凶了。
裴仪终是流着泪替他简单消毒包扎了手臂。二人又急忙收拾了马车上的物证文书,一起骑着照夜玉狮子换了路继续走。
“你还挺聪明,知道拿翊王府的令牌糊弄人。”
“看见他们只围不攻,我就是再笨,也猜得到是肃王想抢回自家的腰牌。”裴仪吸了吸鼻子,“恰巧肃王府、翊王府两块腰牌都在我这里收着,又长得大差不差,就李代桃僵一下,好歹把他们打发走。”
“我们阿裴实在是冰雪聪明,只这么一刻,不仅能观察敌我关系,还能调虎离山,”他讨好地将脑袋抵在她肩头,大型犬似的蹭了蹭她的发梢,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只可惜我是个莽夫,配不上阿裴足智多谋、深情仗义。”
裴仪一巴掌将他的脑袋推开,如同给胡乱扑人的大狗一个爱的比斗,又冷冷道:“你可把东西收好吧,现下失了车,全付家当都在身上背着,再有疏漏,真就白忙活了。”
傅瞻反手摸了摸自己背上的行囊,确认完好之后在心中悄悄骂了周恪——什么玩意儿,用这样又重又硌的砚台,纯哗众取宠。
二人担惊受怕地行了好几日,终于到了京城。
傅瞻吸取了教训,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然后写札子求见圣上。
这也是二人在路上商量好的。
肃王必然发现腰牌抢错了,早已有所防备;太子这边也肯定会来拉拢。与其夹在其中前怕狼后怕虎,不如先手抖开所有证据,也是向圣上明示自己不站边的忠诚——这是上次回京苟了月余之后,裴仪得到的教训。
且说这日傅瞻大早进了宫,
到了午后,天色变黄,灰云压顶,整个京城风雨欲来的。
裴仪坐在堂上端着账本看珠玉门下十来处产业的盈利,听松语和段敏行说近来京中的婚丧嫁娶和各种琐碎,眼见得天色暗沉了下来。
春天已经快过去,空气中已经有隐约的草木味儿和雨水气息,想来是夏天快到了。
“听说宝寿公主跑了。”
“轰隆!”
天空一个炸雷,裴仪心中一惊,连忙问道:“什么叫跑了?”
松语叹了口气,“你们南下的时候,公主喜欢上了一个从九品,为此闹了好几场。从九品的寡母还上了吊,幸亏人救了回来。”
裴仪点点头,这一节齐香在双溪寨跟大家都说过。
“后来从九品自请去南边的一个小城当书吏,圣上准了,人已经去了一个月。据寡母的邻居说,有书信捎回来,说日子还行,只是气候不大习惯,想来过一阵子就好了。等明年开春就将母亲接去。”
还算个有孝心的,裴仪暗想,只是官运不太好。
“宝寿公主前天去了尘庵上香,回来路上突然下了车,又支开了侍卫。众人以为公主有三急,只远远守着。过了半炷香发现公主没了,两个贴身侍女中了迷香,倒在地上。
后来据说有人在城外见到了形似公主的,孤身匆匆往南去,只怕是去寻从九品呢。”
真是胡闹啊,裴仪叹了口气,公主果然没经过一丁点毒打。转念又想到了尘庵,里面还有位了不起的军师在呢,师太总不至于出此昏招。
毕竟宝寿公主是师太的重要客户,也是给韩牧桢添堵小队的重要成员,何苦教唆公主远走私奔呢?太子手中郭宪安这张牌基本已经废了,实在没必要再填进去一个公主。
那么肃王,或者韩牧桢,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裴仪这头尚且没想明白,门外传来马蹄声。
傅瞻披了一身水汽进门,见众人都在,简要说了御书房对答的经过。
“圣上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只叫了大理寺的江寒来旁听。
这江寒阴恻恻的,也不大说话,收了证据和胡万里的证词,便说要回去细细思索,”傅瞻灌了口热茶,后牙一错,“估计又准备揣摩圣心了——阴暗腹黑男真讨厌,问也问不出,猜又猜不透。”
次日午后,宫里的常喜公公带着圣旨到了翊王府。
裴仪难得睡个懒觉,公公来时连早饭也没吃上,就被松语架着跪在地上听宣。迷迷糊糊听了一阵,听见因为傅瞻和自己在安泰城五马巷救治百姓有功,傅瞻袭了爵位,成了翊王;自己也成了宝慈县主,食邑五百户。又有若干奖赏,甚至还有御笔题写的匾额。
傅瞻听见裴仪得了封赏,简直比自己袭爵还高兴,满脸堆笑地送常喜出门。
“恭喜世子了,”常喜轻轻往自己嘴上一拍,“现下要说恭喜王爷了。”
傅瞻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皇恩浩荡”、“谢主隆恩”,一边打手势让段言之给小太监塞银子。
常喜眼光一扫,眉开眼笑,又道:“王爷可听说了肃王的事?”
傅瞻忙道不知。
“肃王爷因着宝寿公主,方才受了陛下训斥,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要在府内禁足呢。”常喜轻轻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裴仪,“陛下还说,同样是妹子,怎么公主就不及县主听话懂事呢?”
裴仪听这话似有玄机,只敢微笑行礼。
送走了常喜,裴仪的瞌睡劲儿彻底散了。
肃王被禁足,一定与丧尸案线索有关。
但大内太监是帝王的喉舌,他说肃王被禁足是受了亲妹妹的牵连,说明至少表面上,皇帝不愿意让人知道丧尸的事,也不愿意叫人知道丧尸与肃王有关。
这就很有一些想头。
且说景源还留在双溪寨开辟商路,登记造册的事情就落在段言之和松语身上。傅瞻唯恐他俩弄不明白,便拉上裴仪凑着一起看。
裴仪打眼一扫,见自己的赏赐乃是细锦六匹、熟罗六匹、青瓷茶盏一套、赤金花钗一对、歙砚一方、墨锭一对、紫檀书镇一对,并鎏金博山炉一座。
“这次倒是大方了些,”傅瞻屈指一弹茶盏,极清脆的一声嗡鸣,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是没拿什么送人都拿不出手的金包银来唬弄。”
说完又笑嘻嘻拉着裴仪看他自己的那一份封赏,又唯恐她心中生了比较之意,引出不快来,忙道:“这次是托了你的福才袭了爵位,要是凭我自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里面但凡有你喜欢的,只管拿去玩去用,摔碎了听响都行。”
裴仪听他说得越发离奇,只奇怪瞥他一眼,“你升翊王,赏赐自然比我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里的东西也都带不走,要来做什么?只当是你带着我开开眼。”
傅瞻眨了眨眼,心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阿裴才不是那等尖酸计较之辈呢。
如此一想,展颜大笑,便跳过那些索然无趣的仪仗、袍服之类,将大内赏下来的奇珍异宝一一指给她看,“这是砗磲碗,你看,透光呢。”说着将碗翻过来。
裴仪就着他的手朝天看,天上云彩都似能透过碗壁一般。
“这是珊瑚树,你肯定认识。”
“这东西现在一级了吧?”裴仪一面在珊瑚背后寻找生长孔,一面随口道,“早两年在珠宝展上看中一个嵌染色海竹的仿珊瑚手环,还只是18k的托,一张口六万八——这不是拿我当大头傻子吗?”
傅瞻饶有兴趣地同她一起寻找生长孔,像两个在沙滩上挖贝壳的孩子,浑然不觉面前尺余高的珊瑚树纵是在当时也价值万金。
“家里还有些红珊瑚的链子、串子呢,”他貌似不经意道,“老辈子下南洋买的,百十多年了,你若是喜欢,以后都拿去戴。”
裴仪抿嘴笑了笑,并未接话。
“这个是古玉璧?那个是青铜鼎?”
裴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识,又觉得二者似是博物馆镇馆之宝中的常客,心中一阵好奇,不由伸手想摸一下。
“啧,”傅瞻轻轻隔开她的手,“皇帝老儿不讲究啊。看沁色,怕是出土的东西——名贵倒是名贵,只是……”
裴仪爪子一缩,脖子也一缩,“算了算了,怕地下哪位丢了东西不开心,夜里来找我。”
傅瞻见她形容可爱,情不自禁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温声道:“让ta来找我,横竖东西算在我名下,何苦去烦扰你。”
二人笑闹了一阵,终于将所有赏赐收拾清楚,又溜溜达达去看御笔亲书的两块牌匾:“慎慧含章”和“晦明守正”。
哎,傅瞻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裴仪知他对书画鉴赏很有些见地,也不催,只笑望着他。
傅瞻得了鼓励,右手一摸颔下,“既无风骨又无韵致,跟胡万里差不多功力,还没人家的馆阁体端正——只比‘章总’的死蛇挂树好一丁点——就好在有自知之明上。”
裴仪噗嗤一声笑出来,“日理万机的人巴巴给你写了牌匾送来,想从你嘴里讨一句好话,居然这么难!”
傅瞻一巴掌拍在牌匾背面,声音又沉又稳,像深水不起波澜,“好话我也是有的:这牌匾的木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