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里坦然迎接众人的目光,然后摊开双手,“你们看,我只有一双手,一条命,一具废了大半的身子骨。
你们若是能找到那腰牌,肃王就离倒台不远,算上天庇佑苍生;你们若是找不到,就算上天庇佑我,让我苟延残喘。”
裴仪听他语意萧条,怕崔木香心中不悦,只得昧着良心、硬着头皮推进话题:“我们进出两次通过山洞,都没看见冯都头,想来他也醒过来跑了。肃王现下必然知道你没死,找到双溪寨,迟早的事。”
崔木香眼神一凛,轻轻放下了酒碗。
裴仪唯恐她暴起,忙假装夹菜,往她身边凑了凑,又给傅瞻打眼色。
“肃王若是得势,双溪寨便是‘窝藏逃犯’,只怕讨不到好;可肃王若是失势了,双溪寨便是‘保护证人’,不但无过,而且有功。”
崔首领仍旧不答话。
裴仪只得自顾自说下去,“如何让肃王失势呢?那便要靠这块腰牌,确认丧尸基地属于肃王,一旦证明他行此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荒谬事,至少要被圈禁,双溪寨便安全了。”
崔木香笑着看了裴仪一眼,伸手一指胡万里,凉凉道:“我现下将你们都剁碎了扔林子里,将他脖子扭断了假装失足摔死在山涧,再将这腰牌熔了,双溪寨一样安全。”
三人俱是一颤。
只有裴仪还敢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为自己争取两句:“阿姐莫要玩笑,往京城的信估计是到了,咱们的人已经快马加鞭往这儿赶呢,东西都带上了,修水车的师傅也在呢。若是来了见不到我们人,怕也是有纠缠的。
还有答应阿姐的,过两年来接人到京中学医,我们要是不在了,还如何使得。
再有,洪坡与肃王勾结是板上钉钉的,肃王一倒,洪坡周遭的山林、矿产,咱想想办法,叫它都划在曲潭下面。阿姐愿意扩大寨子也好,愿意多吸纳些人口也好,怎么都是便宜的。”
崔木香哼了一声,“真是好大一张饼。”
“还有呐,我阿注,”裴仪恰到好处地给了一个又亲昵又嫌弃的眼神,像个娇憨又得意的少女,亲切地将他一挽,“别看他样样都不中,身份却好,在京中也是说得上话的。”
傅瞻心知这是唯一的机会,忙从腰带上扯下翊王府的令牌,乌沉沉的一块,暗光流转,制式上竟与肃王府腰牌有三五分相似。
崔木香瞄了一眼桌上并列的两块,又瞥了一眼胡万里惊愕的表情,只淡淡喝了口酒:“肃王手底下管二三十个人的小头目都能有的东西,可见也不是个稀罕的;阿妹便不要拿出来显摆了。”
她饶有兴趣地一叩桌面,指着傅瞻却面向裴仪道:“阿妹,我见你聪明归聪明,却是个实心眼的,那么阿姐便多问一句,你能吃得住他么?你二人当真是一条心么?你说要扳倒肃王,究竟是你想,还是他想?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他。”
这便是有些挑拨的意思在了。
若是放在以前,裴仪定是要思忖一番;可现下二人的身份早已明牌,裴仪对自己纯为争一口气的副卡身份颇为接受,对“打败其他参与者”的渴望甚至超过了屡战屡败的傅瞻本人,所以此刻二人的联盟坚不可摧。
傅瞻心知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好多话,只得垂了头,一只眼盯着九环大刀、唯恐崔木香骤起发难,一只眼偷瞄裴仪的神情、准备随时配合,又间或看一眼不发一言的胡万里,一时之间倒是十分忙碌。
裴仪心中有一肚子内情,但不好拿出来说,只得讪讪地笑了笑,从腰间荷包里取了自己的半块双鱼玉佩,将自己如何幼年孤苦、如何在裕平城外遇见表哥、如何凭玉佩相认的故事说了一遍。
傅瞻见她说到动情处悄悄抹泪,心道大夫果然是有备而来,这故事只怕练了许多遍。忙从贴身内袋中取出自己的半块,就着她的手,严丝合缝地拼上。
崔木香一双黑而明亮的眸子从他俩的面上扫过,手往桌上一拍,九环大刀当啷一跳,烛火一晃。
“我暂且算你二人情真;只是京城水太深,有心有情但办不成的事大把的,我不能拿双溪寨上下的命跟着你们赌。”她站起身来,一双眼自上往下直勾勾盯着裴仪,“若是想把腰牌带走,留下一只手,我便信你能成事。”
裴仪的心猛地一缩。
她是个大夫,拿手术刀的大夫,一双手对她而言是立身之本。虽然这只是个游戏,但她对一双手的爱惜已经深入了骨髓。
在双溪寨中,伶牙俐齿讨不到便宜,论武力又被彻底压制,端的是处处掣肘。
她战战兢兢看了眼精钢的大刀,心知今日之事不得善了,不如趁崔木香未起杀心之时赶快了结了,省得夜长梦多。
于是心中默默念叨了几遍“睡醒了手就长回来了”,然后一撸袖子,将左手肘摆在桌面上。
傅瞻似是被刺了一般,整个人狠狠一颤。
他往前一扑,扑通一声撞在桌角上,又一把攥住她的手,双眼通红,喉头哽了哽。接着将她往后一推,卷起袖子,强作镇定但语无伦次道:“疼,她不行。你砍我。”
裴仪心道缺了胳膊的世子还如何往边境立功、如何挣成就点?兄弟啊,这局多有劳苦,咱能不能翻盘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啊!忙窜上来一面使眼色,一面将他往旁边推搡。
不料傅瞻却像发了疯似的,左胳膊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甚至还有余力用右手圈住她,口中只道:“阿裴快把眼睛闭上,有血,不好看。”
崔木香缓缓提了刀劈下,二人似能听见刀刃划过的风声,也能感受到刀锋的凉意。
裴仪的心一沉,眼泪夺眶而出。
多年学霸就此功亏一篑,她不甘心。
这个局面一定有更好的破解之法,没找到她不甘心。
傅瞻替她扛了一刀,她不甘心。
她明明可以不欠他什么的。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傅瞻睁开眼睛,见长刀刚巧停在他的手腕上,隔着只能塞进两条苍蝇腿的距离。
“从没见过抢着挨刀的,”崔木香将刀一扛,将肃王府腰牌往裴仪怀里一丢,“行了,不管你们想干什么,答应我的要做到;别将双溪寨拖进去,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走了两步,回头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为个男人,也值得哭成这样。”
崔木香带着胡万里走后,裴仪脱力般瘫在地上。
傅瞻沉默地收拾着一桌狼藉,然后打开从山顶背回来的衣衫杂物。
“这个是二把手的衣服,这个是周先生的,”裴仪靠着墙角勉强坐起来一些,瓮声瓮气道,“砚台翻过来,有他的名字——周恪,你对此人有印象吗?”
傅瞻摇了摇头,又展开那一堆惹人头大的黑袍子,嘴一撇,“缺德玩意儿,都从乌尔骨跑到曲潭了,老鼠皮还舍不得脱。”
裴仪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往袍子上比划了一番,“你别说,周恪这家伙还挺高,得有一米九了吧?是不是比你高?”
傅瞻作势没拿稳,将袍子往地下一扔,悄悄踩了两脚,“一米九怎么了,抓起来砍头也是一刀。”
裴仪心想这家伙刚才也受到了惊吓,现在情绪不稳定可以理解,便索性不跟他说话了。
后面的日子里,二人有时去找胡万里或者崔木香回忆山顶和山洞中的细节,有时对坐着整理线索。
又过了一些日子,翊王府的车队,终于来了。
寨子众人在崔首领的安排下一一排了队,拿着家中的山货、药草等等兑换日用品或者银两。崔木香端了个凳子坐在一旁擦刀,间或抬头看一眼,掌柜们便也不敢胡乱压价了。
齐香却像个孩子似的赖在裴仪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把将近两个月的京中大事一一汇报,以及了尘庵介绍了多少生意、卖出去多少药、新生产了多少、招了几个帮手、学习进度如何等等。
“宝寿公主你们还记得不?”她眨眨眼睛,“非郭宪安不嫁,先是绝食折腾了大半个月,宫里公公天天满大街找新鲜的吃食,就盼着公主能赏脸吃一口。”
盯着记账的景源回头得意地补了一句:“姐,你前面不是说要做点实业么,我就收了家饭馆儿,按你说的推了几道新菜,可巧公主吃了几口,现下每天都卖不过来呢!”
齐香见裴仪听了笑,继续道:“后来公主绝食失败,又闹着要出家,到了尘庵装了三两日的姑子,衣服倒是带了十来车;加上嫌庵中气闷,被人一劝,又回去了。”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裴仪见傅瞻在一旁插不上话,恐他又心中别扭,忙捅了他一下,问:“公主以前也是这般吗?”
傅瞻却一抿嘴、一扭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倒是景源在一旁哈哈大笑:“我听松语姐说过,咱傅哥当风流纨绔的时候,劳公主惦记过好一阵子,十日里总有一日是要往翊王府跑的。只可惜咱哥身份特殊,当不得驸马,不然哪有姓郭的什么事儿!”
“胡说八道,”傅瞻赶苍蝇一般挥挥手,“宝寿十三四岁时也爱玩爱闹,穿身男装就跟着我出城骑马打猎,累了就倒在树下喝酒吃肉,摔了也不哭,倒是个畅快性子。只可惜没畅快几年,肃王开府,公主就被贵妃拘束起来,性子反而与从前不大像了。”
裴仪眼前浮现了小小的傅瞻带着更小的宝寿公主纵马游猎的场景,觉得有趣极了。一想到如今宝寿公主骄矜刁蛮,又觉得可惜。
“还没说完呢!”齐香往裴仪怀里一滚,“好不容易公主消停了,郭宪安的母亲秦氏却上吊了——这不是公然抗婚吗!”
众人还没来得及“啊?”就听她接着道:“后来人救了下来,郭宪安自请往南边一个小县城当书吏,陛下准了,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地方上了。”
好一出一波三折,裴仪心想,肃王果然借着公主的婚事废掉了太子手里的一张牌,真是好算盘。
崔木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只撇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矫情。管那么多呢!喜欢谁,提刀去抢就是了,抢到了就是你的,抢不过别人就活该。”
齐香对这位女性首领甚是感兴趣,不禁又问:“要是抢到了,但是他不喜欢我怎么办呢?不是白抢了。”
崔木香却将刀背一拍,瞪圆了眼睛,“他不喜欢我,我要喜欢他作甚?抢嘛,自然要抢一个喜欢的。”
齐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冲景源眨了眨眼睛:“你以后要是喜欢谁,咱们跟着你一起去抢,人多力量大,不怕抢不到。”
景源白了她一眼,揶揄道:“我只喜欢钱,等回京城,咱先将几处钱庄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