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里是个文人,未必有直接动手杀人的胆量,但他想报仇不是假的——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想借着偷袭的机会,从二把手身上抢下什么来,然后藏在着山洞里。”
“抢了什么呢?藏在哪里呢?”
裴仪急急忙忙往刚才发现血迹的地方走,“一个衣着简朴的男人身上不会有很多东西,揣在怀里的一时抢不走,穿在身上的一时也扒不下来,最有可能不过就是腰牌、玉佩之类的——大概率是腰牌。”
说话间二人回到偷袭现场。
崔木香主动站在血迹旁边,假装自己是经过的二把手。裴仪则在四下一巡,在一根粗壮的钟乳石后找到能容一人石缝。
她从石缝中跳出来,比划了击打的动作,崔木香捂着脑袋回头。说是迟、那时快,裴仪趁着千钧一发的功夫,飞快伸手往她腰带上一触,反手往身后一扣,而此时,崔木香的拳风已经到了。
“停!停!”裴仪一边捂着脑袋狼狈地蹲下,一边仔细看凹凸不平的山壁。终于在石头的罅隙中,找到了巴掌大的一块腰牌。凑在火把下,只有一个“肃”字。
裴仪几乎热泪盈眶。
很难想象这个身心濒临崩溃的瘦弱文人,是如何鼓起勇气放弃逃生的希望,如何谋划潜伏在幽深的山洞里,如何手握一根人骨对习武之人施展偷袭。
因为恨。
因为觉得不公。
因为觉得纵使老天无眼,却仍然愿意赌一把;赌未来某个时候,会有人能凭此证据荡涤乾坤。
在那一刻,个人得失、荣辱、安危、生死,胡万里早已将它们置之度外了。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半年多以来,她和傅瞻始终没有放下丧尸案,不仅是因为他们曾在丧尸口下死里逃生,也为无辜丧命的众多活人。虽然一直都猜测是肃王的手笔,只是苦于手头没有实证。
而今,老天庇佑,她找到了胡万里冒死留下的证据。这块腰牌能够证明山腹中的丧尸基地属于肃王,加上胡万里和长公主作为人证以及诸多物证,不愁不能将肃王钉住。
若肃王再不交待,铜矿的账面是可以详查的,火球方的数量也是可以清算的……
裴仪激动到全身颤抖,将腰牌收进怀中,还不忘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折了折放进罅隙中,自言自语道:“放个东西在这儿,回头有人来查,也是个见证。”
她刚要起身,却不料崔木香骤起发难,两臂一伸,似有千钧之力,直将她压坐回地上。
“阿姐,”她哼痛,“有话好好说。”
崔木香只用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盯住她,手上却没有松动。
裴仪心念电转。崔木香在这件事上一直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尤其在发觉他们并非商人之后,基本上是拿带路当交换条件的,很符合一个置身事外的村寨首领身份。
她之所以敢一个人跟着崔木香,也正是觉得她并没有伤害自己的动机。而此时,崔首领突然转变了态度,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她觉得村寨受到了威胁。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崔木香突然开口,一手将她拎起来、掐着喉咙抵在山壁上,一手伸进她怀里,取出肃王府腰牌,“这东西你不能带走。”
裴仪急得眼泪快要落下来,呼吸又受阻,手脚挣扎皆使不上力,只得拼了命提了一口气道:“阿姐,这背后是千百条人命和不知多少冤案……我拿了它回京是为平冤昭雪……于你的村寨,有利无害。”
崔木香手上力道不减,“我双溪寨不过一群老幼妇孺,不敢沾染朝廷的大事!原以为胡万里是被什么山匪流寇之类的绑了,朝廷派你们下来查访、准备围剿,这倒也罢了。
现下已经牵连到肃王头上,又是成百上千的人命,只怕朝廷一怒,连寨子都荡平了!”
她一双眼睛只盯着裴仪,结实有力的手好似一把铁钳,“阿妹,今日你和东西都得留在这儿。莫怪阿姐,阿姐背上背的是双溪寨。等阿姐回去,自然将你阿注送下来陪你。”
说着,手上渐紧。
裴仪此刻已经不大能听清楚她说话,眼前也像起了一层雾,只气若游丝道:“你的寨子是寨子,别人的家人也是家人呐!”
崔木香的手骤然松了。
大量空气灌入,裴仪又咳又喘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崔木香抄着手立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她。
裴仪靠着墙缓缓站起来,平静地与她对视,“原来胡万里并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
崔木香冷哼一声,却说了句不相干的:“原来你身上的刀是个摆设。”
裴仪面上一烫,一边飞快想着需要说点什么打动人心的,一边反手往身后摸去,摸了好几下,才别别扭扭将“长天”取下。
说“我不对自己人拔刀”?过分中二。
说“阿姐高义,我不忍心对阿姐动刀”?显得很虚伪。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垂下脑袋:“我是个大夫,拔刀也只会救人。”
崔木香一手横握长天,另一手屈指在刀刃上一弹,极清脆的一声“嗡”!
“收好吧,丁点大一把小刀,你就是拔出来也不济事。”她飞快将匕首塞进裴仪手中,面上不自然道:“令牌我先揣着,回头你、你阿注、胡万里给我把事情细细交代了,不然你们都交代在这儿。”
待崔木香背着包裹、揣着令牌,连拖带拉地将裴仪带回双溪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傅瞻回来了许久,正焦躁地在村口踱步。见裴仪神情委顿,项上一圈明显的青紫,眼珠子都红了几分。
崔木香一甩手将裴仪推进他怀里,冷冷道:“进来说话。”
裴仪气还没捯顺,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安心。
进了主屋,胡万里已经将饭食备齐,正准备跪坐回崔木香身后的位置。
“你坐下,”崔木香冷冷一指身边的座位,又解下佩刀拍在案上,桌上碗筷齐齐一跳。她又一指傅瞻,“都好好说说,别耍心眼子。”
二人看着那把九环刀,又看了看大夫的脖子,只得耐着性子从华宗阳跟着公主出塞开始(很自然隐去了公主的私事),一直说到集贤村的矿难、裕平城外的丧尸,又说到山腹中的丧尸基地和不知缘故的集体撤退。两个视角,相互补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
崔木香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
在大家结束叙述的时候,她取出肃王府腰牌,飞快一晃,“我只问一句,你们将如何保全我双溪寨?”
傅瞻是第一次见到腰牌,又惊又喜,伸手欲夺,被崔木香狠狠格挡了一手。
转瞬间二人在桌面上过了十几招。这是裴仪第一次细看傅瞻动手,动作劲且疾,又十分干脆,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只是喂招练出来的身手,始终不及崔首领那般娴熟老辣。
嘎巴。
他转了转手腕,沉下了肩。一双平日里光芒万千的眼睛只盯着肃王府的腰牌,漆黑的瞳孔好似缩成小小一点,像一只压着前爪等待进攻时机的豹子。崔木香一手攥着腰牌,如同一只眯着眼睛的狮子。但裴仪知道,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九环大刀就会跳进她的手中,然后架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傅瞻不会放弃裴仪,裴仪也不会放弃傅瞻,胡万里是重要人证、必须保全,所以这一局,他们处处破绽,实难与崔首领硬刚。
好在还能谈。
裴仪轻咳一声,提了酒壶给崔木香斟酒,恰到好处地插进她与傅瞻之间。
崔木香只瞥她一眼,冷淡道:“你我只管坐着谈事,倒酒布菜的事让男人来。”
裴仪忙将酒壶塞进傅瞻手中,又唯恐他绷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傅瞻眨了眨眼,瞬间洗掉了剑拔弩张和咄咄逼人,恢复成一个乖顺安静的小白脸儿。
裴仪心中飞速盘算着如何保全双溪寨——崔木香绝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保全不了,他们都得留在这里,人留在这里,或者命留在这里。
“那个……”她弱弱开口,“我能问一句,从山崖下去,是什么地方?”
傅瞻放下酒壶,正襟道:“跟曲潭大小差不多的一个集镇,叫洪坡,位置比曲潭更东北一些,两个镇子隔着差不多半日的脚程。”
更东北?
说明离京城更近,离乌尔骨也更近。
“沿途打听了一番,洪坡有铜矿又出木材、药材,商贾车队甚多,讨生活的外乡人也多。今年刚入秋的时候恰好新开了个矿井,木材又丰收,镇上人来人往的,哪一日都有大宗车马路过。”
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裴仪心想,油布一蒙,谁知道底下是铜矿、丧尸还是木头呢?
就好比木头盒子一装,谁知道韩牧桢送回娘家的是风干火腿、耗子药、火球方还是什么别的呢?
“胡书生,我能问问你,如何从山洞中逃出来的?”裴仪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胡万里从见到肃王府腰牌起就呈现出神游的状态,也不知是心慌还是后怕,听见裴仪问他,全身一抖。
在场三人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射向他,有探寻,有热望,也有猜疑。
他一仰头,喝下盏中的酒,狠狠一抹被呛出的眼泪,道:“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从集贤村走的时候我无力反抗,被带上山囚禁的时候我也无力反抗。
但我不甘心,我这一辈子不应该这样度过,许许多多人的一辈子也不应该莫名其妙被泡在池子里。
于是我每天装疯卖傻,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又因为我舅舅的缘故,不敢真叫我死了,所以偶尔有机会出来遛一遛。
我知道有一条隐秘的路通往山下,也知道丧尸基地中‘最大的官’姓周,所有人都尊称他‘周先生’,‘第二大的官’姓冯,都喊一声冯都头。
那日丧尸基地大乱,我藏在下山的路中,原来是准备等山顶事了、再悄悄跑出去;谁知冯都头在山顶将所有人和丧尸运下去之后,竟跑到山洞中来寻我。
我心想被抓到九死一生,倒不如拼死一搏。于是借着地形优势,估计他也是连日辛劳、体力不支,竟被我一下子打蒙。我唯恐他醒来,一连砸了他十来下;腰牌抢下来我也不敢带着,只找了个石缝藏着。”
“上山时,你为何不说?”傅瞻目光如刀,恨不得将他劈了,沉声问,“山洞里成千上万的石缝,谁有闲心思一个一个去瞅?我们若是没找着腰牌,你是不是准备把它烂在肚子里?这么多人为你奔波劳累,你却闷一肚子话不说,究竟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