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经历这么多事,性子自是不同了。这样也好,变得强硬些,至少没人敢欺负你。”
离文肆应道:“性子再强硬,若是没有一身本事,到哪儿不还是受欺负?”
他眼睛一亮:“你若是想学武,我可派人同你去白虎关。幼时你不是常念叨着要去那里练武吗?”
离文肆下意识摆摆手,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回到将医域,怎么还越扯越远了?她真是有些后悔说出那句话,便琢磨着怎么把话题拉回来。
她总是习惯忽略一个事实——在金却眼中,文厌可是被安沛离从娄隐手里给劫走的。
离文肆笑笑:“小时候说着玩儿的。”
说罢,金却的眼神有些黯淡下来,明显的失望。这么看来他对文厌还真有些感情。
“等你什么时候想去白虎关了,告诉我便是。”
这话听着……是要让她一直留在这里了?离文肆有些发慌。
“那你好生休息。”
眼见着他要走,离文肆也来不及考虑那么多,脱口而出道:“你就不好奇安沛离为何派人押送我?”
金却止住脚步,用捎带异样的眼神回头看着她。
离文肆觉得奇怪。安沛离那时当众劫走她,如今又突然派人送往北域方向,难道金却一点也不奇怪吗?
他转身耐心地坐回来,看着她问道:“为何?”
她真是心里着急。金却当真比安沛离危险得多,换作安沛离,早就主动套她的话了,哪还会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将医域,同时还不会被引起怀疑……
金却见她犹豫不定的样子,便说道:“不用害怕,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这明明是句安慰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逼供一样……她踌躇半晌,事到如今,干脆说几句半真半假的实话。
“你可听说过九司祭?”
金却眨了眨眼,微蹙起眉:“你怎会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离文肆不知他是否熟悉九司祭。他的目的也不过是把文厌找到,如今目的达成,应该没什么别的心思了吧?
可她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把九司祭说出来,否则怎么能回到将医域?眼下她只能做出一个“背叛安沛离”的决定了……
离文肆十分谨慎,连语速都都显得尤其紧张:“江湖上有不少人失踪,都说是九司祭干的。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安军营内有一名老军医是将医域的夫子,他手上似乎……有九司祭的药材。”
“你怎知那药材是九司祭的?”金却毫不犹豫问道。
她愣住了……这下好了,为了自己能回将医域,把什么都兜出去了。
离文肆冒了一身冷汗,装成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若是说了……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金却说道:“放心,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她默默攥紧了被褥,编出一句尤其肉麻的话:“我要的不是一座府邸的安全,是你能给我的安全。”
他像是突然卸下了防备,连眉间都舒展开。
“我会的。”
离文肆不过是为了骗取他的同情,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疑。
“安军营里……有九司祭的人。”
2
那一刻,她似乎在金却的脸上看到一丝兴奋。
“当真?”
离文肆犹豫片刻,点头承认了。她本想说出东枝的名字,但直觉告诉她,目前还没到时候。
她不由得想起来,金老宫主还曾纳过一个有身孕的妾室,此事金却总不能不知道吧?东枝可传言是桐元乔的女儿,可娄隐又被人说是野种……金宫这些事真够混乱的。
金却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轻声自语:“是安沛离要投奔九司祭,还是九司祭找上了安沛离?”
离文肆看着他有些得逞的样子,越发觉得自己太不仗义。金木两宫是死对头,这下又让金却抓住个把柄,真是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这么说,那个将医域里边也有九司祭了?”
她下意识点点头:“这便是他命我去将医域的目的。”
金却笑了:“竟是如此。行程算下来,应该快到日子了吧?”
“后日将医域会开设小考,通过者便可入学。”
他点点头:“将医域……听说这地方出来的都是名医。可需要我找个夫子来指点一二?”
离文肆顺应道:“既如此,那便太好了。”
金却望着她,笑而不语。
这笑容看得她发怵。“为何这般看着我?”
“你看起来,很想帮他这个忙。”
她故作不满:“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我曾去过木宫,就要把我赶出金宫了?”
“怎么会?我若是想赶你走,何至于从安沛离手里把你带回来?”
她拿出之前在青楼遇见娄隐的劲儿,想尽了这辈子的伤心事,硬生生憋得泪眼朦胧:“你也不信我吗?”
金却见她这副样子,突然心软下来:“你怎会这样想?”
“娄隐不信我便罢,若连你也不信我,那这世上就没有可依靠的人了,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说着她的眼泪就往下流。
“我当然会护着你,”他握住离文肆的手安抚道,眼瞅着着急了,“别哭……”
离文肆接着装委屈,可没想到他竟直接将手放了上来,这金却与文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关系……
她还是下意识将手抽出来,带着哭腔委屈道:“若不是为了活命,我又怎会愿意帮一个木宫的人?”
“你知道的,我绝非此意,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被别人欺负了。”
离文肆红着眼看向他,那关心的表情仿佛透露着一种虚伪……
她总觉得金却此次突然围堵绝非那么简单,十有**是水流云在告密。算上这几日的时间,传个信是十分有可能的。
3
次日一早,金宫的夫子就在府上候着了。离文肆看见他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心口都堵上的感觉。她真是后悔自己为何要应下这件事,属实是自作自受。
那夫子面相和蔼,笑道:“诶呦,许久不见,老朽险些认不出文姑娘了。”
离文肆不由得心里发颤。文厌只同她说了过去的一些经历,对于这些熟人可从未提及过……
“文姑娘不记得老朽了?那时府上大火,老朽还曾为姑娘治伤呢……”
她也只能靠编:“倒是……真有些忘了。”
听闻娄隐是不曾找过什么名医来医治的,金却可就不一样了。
“听说文姑娘想去将医域读医,主上便派老朽来指导一二。”
接下来整整三个时辰,这孙太医的嘴就没停过,哪怕是提起一味草药都能说上半天。起初离文肆没什么感觉,可渐渐地就开始头脑发懵,甚至想打瞌睡……
“说起这雾桃啊,那可是个危险东西……”
离文肆突然清醒了,方才是说到哪儿了,怎么就突然提起雾桃了?
“这东西是西北域独有的药材,外壳无毒可用来做药,里边的果实才是足以致命的危险之物。说来真是巧,江湖上唯一允许采雾桃的,便是姑娘明日要去的将医域……”
离文肆总算来了兴致:“不知太医所言的‘危险’,是有多危险?”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起身说道:“今日老朽所授,足以让文姑娘通过小考,老朽——先行告退。”
离文肆随之起身,见金却正站在身后。他冲太医微微颔首,接着便朝她走去。
不知为何,她看着金却那张脸,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温习得如何?”他笑着问。
“怪我脑子笨,怕是一时消化不了,真是耽误太医时间了。”
“你似乎对雾桃很感兴趣。”他突然说。
离文肆愣了一下,想必金却已经在身后观察许久了——
“我在木宫时也听说过不少有毒的药材,所以好奇罢了。”
“这雾桃是不是与九司祭有关?”金却这话简直是一针见血。
离文肆抿着嘴,突然明白了不少事情。
原来这孙太医是专门派过来试探她的。她不免有些恼火,又有些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索性昨日就不该答应让夫子过来的。不过金却算计好的事情,也轮不到她说了算……
就算他想套话,倒也不必刻意派个夫子来折磨她整整三个时辰,真够心累。
金却见她不说话,又道:“那我再问得直白些,你可是在安沛离的军营里——发现了雾桃?”
离文肆知道瞒不住,也只能点头承认。经过昨日的谈话,她当真觉得愧疚;说难听些,就是把安沛离给卖了。可她实在是找不出别的缘由搪塞。
若换作其他人,离文肆倒还有些胆量糊弄糊弄,可眼前掉入了金却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她委实不敢说谎。
所以如今能做的最保险的事,便是以“诚”相待。
“难道……这才是你让孙太医来的目的吗?”
金却并没有显得多意外,可明面上依旧在反问:“目的?”
“昨日我才同你说了安军营的事,今日你就派孙太医前来帮我温书,还专门提到了雾桃。这难道是无心之举?”
他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嘴角微微往上一勾:“果然人是会变的。我现在觉得,娄隐能束手就擒,多半有你的功劳。”
周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危险气息。
“学累了吧?我带你出去走走。”没等离文肆答应,他便先一步走了。
这金宫宫主这么闲吗?出于心虚,离文肆并不想去,她生怕路上又遇到什么熟人,或是又走到哪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一问三不知;可要是不去,就显得更心虚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多跟金却接触接触也并非是件坏事——反正日后也逃不掉。
离文肆几步并过去,始终压着步子走在他斜后方的位置。
金却回头看了一眼,竟将她拉上来了:“你又不是下人,不要走在后面。”
他这般态度,离文肆当真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