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5章 第 5 章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扫过街边的枫树，暗红的叶子在枝头悠悠晃着。室内的灯光明亮，窗帘合上了一半，窗玻璃上映着书桌旁坐着的身影。

林见轻轻合上了习题册，封面上手写的“林见”二字笔锋规整，透着他一贯的细致。

这周的作业确实不多，刚把本子归置妥当，桌角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起来。

林见拿起手机一看，是班长周翊新建的自习小群。

他划开锁屏，一个名为“退休老人活动中心”的群组弹了出来。

林见点进对话框，顶端的群名旁标着小小的数字“7”，下方班长周翊的消息连着跳出了三条。

立羽不是木羽：明天上午八点半，晚枫巷的静斋自习室门口集合哈。这里离咱们几个的住处都近，我订了靠窗的长桌，环境不错采光还特别好。跟店主打过招呼了，一楼可以小声交流。大家带作业和错题本就成，不会的互相搭把手，不用赶进度。

立羽不是木羽：十二点左右咱们去巷口的老汤小吃铺吃饭怎么样？他家的汤饭和小馄饨真的绝了，不想还好，一想起就馋了[抓狂]。

立羽不是木羽：听说巷尾新开了一家球馆，下午没事的话咱们过去看看，好像开业优惠力度挺大的。当然如果有事儿想提前走也完全没有问题，大家觉得怎么样？

林见看到这儿的时候，想起来周末要一起写作业的事，他看了眼桌面上收拾好的作业，眨了眨眼，手中又开始震动起来。

谁吃橙子了：收到收到！球拍已经待命，下午球馆直接开冲！

谁吃橙子了：噜噜打球.JPG

姜饼人爱数学：我没问题，我今晚还整理了一部分数学易错题合集。

姜饼人爱数学：到时候有谁卡题了直接喊我，咱们一起啃它！

晴天不下雨：好啊，我也打印了一些必背知识点清单，到时候放桌角大家需要的话可以自取。

陆则：OK，下午打球的话算我一个，我也好久没打球了。

林见在屏幕上敲出两个字，按下发送。

LJ：好的。

他正想着明天带什么去那儿写，对话框的下方就刷出了一条新消息。

一个顶着云朵头像的消息几乎是踩着他的尾巴弹出来的。

温：嗯。

林见瞬间判断出这是谁，但还是好奇地点开了群聊界面左侧的云朵头像。头像展开的同时，他放大看了两眼，觉得似乎看见过这片云。

指腹右划退回到首页，底端的通讯录上突然冒出个红点，

林见顺手切换了页面，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撞进眼里，安静地卧在“好友申请”旁边。

林见心中某种预感正在应验，他深吸了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而后点了进去。申请框里，刚刚才看过的头像正静静地躺着，验证消息简洁明了：我是温也。

林见没有犹豫，按下了绿色的“通过”按钮。

“好友申请”的红点瞬间消失，林见返回聊天页面，最上方多出了一个对话框，左侧是那片熟悉的云朵头像，旁边跟着刚刚修改的备注：温也。

林见猜想应该是明天要一起出门玩，温也这才开始添加好友，估计此刻群里的几人都会收到同样的申请吧。林见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想想还是算了，明天再说吧。

群里的几人又随意搭了两句闲话，没多久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深秋的晨雾薄得像一层白纱，缓缓散在行人远眺的目光里。枝头叶片的尖端凝着晶莹的露珠，朝阳刚刚挣开雾层，碎金似的光芒一缕缕倾洒下来，落在满地赭红的落叶上。

一个行色匆忙的路人拉上了外套的拉链，肩上背着的通勤包让他显得有些驼背。他的鞋底碾过一叠落叶，漫开一串“沙沙”的脆响声。

秋风穿过树梢钻进了窗户缝隙，林见抬手摸了摸脖子。他走进浴室洗漱完毕后，在衣柜前快速换好衣服，便拎起书包下楼进了厨房。

刚结束工作的烧水壶口正冒着热气，林见轻车熟路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鲜牛奶，倒进玻璃杯里隔水加热，顺手将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不多时，烤吐司的焦香混着淡淡的奶香，渐渐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弥漫开来。

用过早餐，林见顺手把台面收拾干净。随后从书包旁抽出那只浅绿色的保温杯，磨砂质地的杯身上没有划痕，瓶底却有个小凹陷。

他小心地接满刚刚烧的热水，旋紧杯盖后倒着晃了晃，这才将杯子重新塞回了书包侧袋。

林见看着杯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他重新打开冰箱，在拉门右侧的搁架上拿了一瓶玻璃瓶装的鲜奶出来，瓶身浸在热水里慢慢温着。

等到瓶身浮起有些烫手的温度后，林见捏着瓶盖抽出来，用纸巾擦干瓶身的水珠后，转身出了厨房，把它收进了书包内层里。

一切收拾妥当后，林见拎起书包走到玄关处。

墙边立着一面落地镜，形状有些怪异，是妈妈之前出差时偶然间看中，就特意买下寄了回来。

之前妈妈工作没那么忙时，林见曾经问过为什么不放在她房间里，闫雪女士摆出一副“你不懂了吧”的样子，然后说想要在出门前看看自己，整理一下装束。而且这个镜子很特别，看看再出门，一天的心情都会很好。

林见静立在镜前，抬手抚平针织衫微翘的衣角。

镜子里的少年身着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服帖合身，浅卡其色的直筒裤衬得人清爽又柔和。他换上了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洁净得不见一丝尘痕。

他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浅。

林见习惯性地点了下头，而后旋开门把手，走进了晨雾早已散尽的晚枫巷。

静斋自习室隐在另一条晚枫巷的深处，老旧的木门带着被岁月磨出的温润质感，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巷间连片的枫树。

凝在窗沿绿植叶片上的晨露往下坠落，砸在了地砖缝隙里找不到痕迹。

秋风掠过枝头，卷着细碎的草木香，四下里只剩下叶片轻轻摩挲的轻响。

林见走到门口时，瞧见周翊穿着淡蓝色的长袖衬衫，正倚在木门边看手机。

他的手指慢悠悠地划着屏幕，察觉到有脚步声走近，周翊抬头扫了一眼来人，眉眼舒展开来，抬起手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我就知道你会提前到，早饭吃过了吗？”

林见轻轻颔首：“早上好，出门前吃过了。”他往周翊身后看了一眼：“他们在里面了吗？”

周翊低头扫了眼群消息，忍不住低笑出声：“没呢，程越刚刚在群里吐槽，他妈妈非逼着他多吃两个鸡蛋，差点噎着，这会儿正边灌牛奶边往这儿赶呢。”

看完消息，周翊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顺着动作也没把手拿出来。

他用另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活动了下脖子，语调轻松：“其实时间还早，其他人都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林见点点头，在他身前几步侧身站着，目光盯着地上一只碰巧路过的蚂蚁。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程越裹着黑色运动外套，虎口处握着球拍，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拍了拍林见的胳膊：“可算等到你了，我还怕来早了没人呢。”

“得了吧你，人家不知道比你提前到了多久，你小子吃个早饭也要在群里吐糟八百句，不知道的要以为你明年才能到了呢。”

周翊笑着锤了一下程越的肩头，往他手中瞥了一眼：“哟，还自己带了装备啊？那行，下午球场咱俩也来一局，上回在学校的运动馆没打过瘾吧。”

程越挥了挥球拍，冲着自己比了个大拇指：“放马过来吧，小爷我还没怕过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走来两个女孩。

一身亮黄色薄卫衣的姜亦走了过来，齐耳碎发随着动作轻晃，细框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弯着，笑着朝三人招手。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边缘露出几串公式。

走近后，姜亦往静斋自习室里探了探，扭过头来笑得灿烂：“早上好啊，你们仨挺快啊，我还去找了一趟阿晴，阿晴妈妈的手艺真的超好吃，我都想鸽了你们留在阿晴家蹭吃蹭喝呢。

许知晴跟在她身侧，宽松的蓝粉色外套罩在身上，单肩挎着一个跟姜亦差不多的帆布包，一只手抓着肩带笑了笑：“是小亦嘴太甜了，我妈被她哄得笑个不停，非要留她吃午饭。”

说着瞥见巷子口处又拐出来两个人影，她扬了扬下巴：“人到齐了。”

陆则穿着藏青色的拼接棒球服，身形挺拔，走过来时冲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温也走在稍后面一点。

少年从巷口处慢慢走过来，带着周末惯有的松弛，手插在兜里，步伐透着慵懒。

额前微卷的碎发被动作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垂着眼，任由发丝扫过眉骨。

深蓝色的外套袖子上有三条简约的白色线条，拉链拉到顶，竖直的衣领正好露出喉结。

黑色的挎包松松挎在单侧肩头，随着脚步小幅度晃动。

林见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转而研究起脚边的蚂蚁。

温也在林见身边停下，回应了几个人的招呼后，瞥了林见的发丝一眼。

一阵淡得像晨雾似的草木清香气息缠绕在鼻尖。

温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起来，心底掠过一丝抓不住头绪的莫名熟悉感。稍一征神的功夫便瞧见几人正往门内走，他没再细想，抬脚跟在林见身后进了自习室。

推开门，阳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铺满了大半张长木桌，窗外枫叶间漏下的碎影在木纹间轻轻晃动着。

周翊把书包轻放在桌边，压着声音笑道：“大家随便坐，今天这桌咱们小分队包了。”说完便就近在长桌这一侧坐下。

温也自然地在林见右侧落座，手肘不可避免地会挨到对方。

窗边枫影在阳光下跳跃，温也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方才巷间那缕淡淡的草木香气，此刻似乎正贴着身侧缓缓扩散过来。

温也垂眸笑了笑，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两道浅淡的气息悄然缠融，周遭刻意压低的讨论声，似乎被一层莫名升起的透明柔雾推远了，圈出了一方静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