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3章 第 3 章

入了十月中旬，秋意便弥漫过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梧桐叶早早染了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与窗沿上。

午休时分的天阴得沉实，铅灰色的云团层层堆叠在教学楼顶，压得很低，连光线都变得昏沉发暗。

秋风从操场那头卷过来，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携着落叶在走廊里打旋儿，偶尔擦过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裹着雨前特有的湿凉，闷闷的气息渗透进皮肤，仿佛拧一拧手臂就能滴出水来。脑袋渐渐变得昏沉，让人下意识地想从空气中掠夺更多的氧气。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阵雨。林见一早就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趁午休这段休息时间，把天台上的盆栽，全都挪到天台门内楼梯间的避风角里。

他是走读生，书包侧袋里总是塞着自己的保温杯，是常年养成的习惯。这天出门前，空气中有些凉意，他特意在书包里多塞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心里惦记着什么事。

前几天的一堂数学自习课上，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是沙沙声响。

林见被一道数学题卡了很久，草稿纸上写满被划去的算式，思路始终拧在一处，迟迟打不开。他眉间微蹙，再次尝试在草稿纸上从头开始解题，整个人沉在滞涩的思绪里。

温也在他身后察觉到他静静地僵在原位，没有下一步动作，便抬头看了一眼前桌挺直的背影。露出的卷面

沉默片刻，温也伸出笔杆轻轻敲了敲林见的椅子靠背。

林见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转过身，神色有些疑惑地看着温也，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断后的迷茫。

温也转过卷子，低声问道：“是哪题？”

林见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

温也没说多余的话，在草稿纸上找到对应的解题的过程，又拿起笔在旁边的空位上写了点儿什么。他拿起草稿纸放到林见眼前，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林见将目光移到纸上，字迹干净利落，空白处只写着最关键的两步思路，简洁得恰到好处。

“换条辅助线，从这个角切入。”温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是怕影响到其他同学做题。

林见垂眸扫过那行字，堵在心头的滞涩感忽然一松，思路瞬间通透。

他抬眼看向温也，心中惊讶于温也居然知道他被题困住，但面上不显，他同样放低了声音道：“谢谢，我卡了很久。”

“不难，只是角度偏了。”温也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做题，神色如常，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没放在心上。

林见却在转回身时，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一点痕迹。那一点没说出口的细微的善意，却轻轻落在了心底。

午饭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图书馆里只剩下两三个人。窗外天色沉郁，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漫着潮湿的凉意，像是把一场雨悄悄含在风里，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林见慢慢合上习题册，安静收拾好桌面，起身时顺手拎起桌旁那只素色小布袋，轻轻搭在肩上。布袋的收口处没合上，里面躺着他习惯用的喷壶和小铲子一类照料盆栽的小工具，边上还有一瓶他不常喝却被特意温热的矿泉水。

他沿着空静的过道走出图书馆，脚步轻缓，鞋底踩着细微的摩擦声。走廊里早已褪去午间的喧闹，只有风从楼梯口里漫进来，带着将雨未雨的湿凉。

林见独自拾级走上天台，一只手扶住楼梯冰凉的扶手。

风比预想中更大。

他推开门，温也正靠在栏杆边上，他可能也不太习惯教室里午休的喧闹，有时会去图书馆里安静看会儿书，有时便会来天台放空。

少年指尖松松绕着相机背带，抬头望着天上黑沉沉的云。骤然掀起的风吹动他的校服衣角，像试图冲散一片安静的云。

两人自图书馆那日交换了彼此姓名后，借着前后桌的关系互相解题，又经常在午休或是傍晚时分在天台遇见，相处起来竟像老友般熟稔自然，没有半分生涩。

林见没有出声打扰，放轻脚步走向天台内侧。那里摆着他照料了许久的多肉，被大风吹得叶片不断颤动。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盆盆多肉往天台门内的楼梯间挪去。每逢天气不好的时候，林见就会把它们暂时安置在这个角落里。这样就算傍晚下起雨来，这些小植物也能安稳无恙。

他动作轻缓，指尖搭在陶盆边缘，将每一盆都摆得整整齐齐。

林见刚弯腰摆正最后一盆，一阵骤风猛地从天台口灌进来，力道大得让他闭了闭眼。原本放在台阶上的小铲子被风一卷，“哐当”一声往下砸在了地上，在安静的楼梯间内里格外清晰。

林见刚要起身去捡，温也已经缓步走了进来。

他弯腰拾起小铲子，手指修长干净，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转身自然地递到林见手边。

“今天风很大。”温也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阴天的空气。

林见抬手接过铲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垂下眸，把几盆被风吹松的盆土轻轻压实，声音平稳：“嗯，早上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阵雨，就想着先挪进来安心些。”

温也没离开，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林见手头的动作。

门外突然刮进一卷狂风，推得其中一盆多肉左右晃动着要倒下，温也伸手稳稳托住。指尖不小心压到肥厚的叶片，他立刻缩了缩手，扶着陶盆边缘调整好位置，而后收回了手。

林见蹲在地上挪动陶盆，指尖在按压间沾上了点细碎的泥土，他随意地抬手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两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被站在一旁的温也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林见偶尔抬眼，目光碰巧与温也撞个正着。

两人都没有立刻避开，温也停顿了两秒，像是突然被角落里那盆叶片不断晃动的多肉吸引去了注意力，下一秒目光错开，像倒映在湖面的云彩被风吹得泛起阵阵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气流，在两人间环绕。楼梯间内的动静渐渐停止，门外的狂风还在栏杆间呼啸，试图再次冲进门内席卷一切。

等到所有的盆栽都安置妥当，林见站起身来，伸手拍掉手上的灰尘。他走到门边关紧铁门，顺手插上了门闩，合页间钻进仍旧不服输的冷风，推得整扇门不住的战栗起来。

林见转过身看向温也，他正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什么。林见收拾好东西，从小布袋里拿出那瓶提前准备的矿泉水——

教学楼里没有学生用的饮水机，上午刚到学校，他就问班长能不能找个相熟的住宿生，想中午借点宿舍的热水热东西。周翊一口答应下来，放学吃完饭，就带着林见去了一趟宿舍楼。

林见端着脸盆去了宿舍走廊尽头，左右掺了掺温热的水，把矿泉水放在里面等着它慢慢升温后便拿出来擦干。跟同学道过谢后，林见便和周翊回到了教室。他把矿泉水塞到小布袋里，拿了本习题册去了图书馆。

林见从素色小布袋里拿出那瓶矿泉水时，指尖在光滑的瓶身上捏了捏，无声地确认了一遍还带着温度。他走过去弯下腰，将它顺手放在了温也身侧的台阶上。

“谢谢前几天你给我讲题，今天想给你带瓶水，出门发现有些降温，凉的喝着不太舒服。”林见低头瞥了一眼瓶身：“中午我找同学借了热水温的，没多热但总比凉的好点儿，你拿着吧。”

他自己随身携带的保温杯里也有热水，但不太方便和别人分享，只好先这样感谢一下同学间的好意。

温也的目光顺着林见右手的动作往下移，落在他刚放下的那瓶矿泉水上。

普通的透明塑料瓶身泛着淡蓝色，表面没有水渍，和夏天里喝的那种瓶身上会不断往下滑落水痕的冰水不一样。

温也伸手碰到瓶身，指尖微微一顿。

有温度。

温也保持了这个姿势一会儿，便缩回了手。他垂眸看着身边的那瓶温水，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温也一向习惯了喝矿泉水，教学楼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随手就能买。妈妈在家时喜欢烧热水，他就会跟着喝热的。只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为了图方便，他也不在意手中的水是冰的还是热的罢了。

少年安静地看了片刻，而后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到林见身上。清浅的眼底漫开一抹笑意，湖面的云被揉皱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我会喝的。”

“不客气。”林见手指正上下调着布袋的肩带。他抬起头，冲着温也笑了笑：“估计快上课了，那我先回教室了。”他说完便转过身，素色布袋坠在腰后，脚步轻稳地踩下台阶，利落的背影闪过楼梯的拐角。

温也对着他的背影微微颔首，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间，接着周边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温也仍然坐在台阶上，再次垂眸看向身侧那瓶被林见放下的水。他沉默片刻后伸出手，指尖碰到瓶身的那一刻，淡淡的暖意再次透过塑料瓶渗入皮肤。

他的掌心贴着瓶身，另一只手拧开瓶盖，无形的水汽似乎加重了空气中的湿意。喉结上下滑动，水液带着淡淡的温度滑进身体。

门缝处不断钻进将雨未雨的冷风，温也重新拧好瓶盖，他握着瓶身，低头轻轻笑出了声。

快上课了，得赶紧回教室了，他想。

温也拎起矿泉水站起身来，踩着林见的脚印下了楼。

天台外的风依旧撞击着栏杆，拍得金属发出低频的嗡鸣声，楼梯间角落里的多肉懒懒地发着呆。

令人不快的坏天气，被悄悄藏进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