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1章 第 1 章

九月的风混着楼下放学铃刚落的喧闹，顺着教学楼的外墙往上爬，卷起一缕细尘，旋了个圈儿，而后慢悠悠地落到一盆绿植盆栽边沿，像跋涉而来的旅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林见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肩带微微下陷。左肩挎了个素色小布袋，边角磨出一点毛边，这是妈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林见很喜欢。袋口平时都整齐地收束着，此时却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点小园艺铲的把手。

他一只手小心捧着个手心大小的素陶盆，盆里是昨天在家分株出来的草玉露小苗，半透明的叶片水润莹亮。指尖还勾着小半袋缓释肥，另一只手稳稳地拎着那只用了小半年的淡绿色细嘴喷壶。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林见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布袋随着调整手里喷壶位置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两下，他上前两步拉开了天台门的把手，熟悉的场景涌进眼底，视线右移，脚下却停住了动作。

这扇门后藏着的是教学楼的备用检修小天台，也是他高一下学期偶然撞进来的秘密基地。

整栋楼的主天台早就被学校锁死了，唯有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天台可以通过楼梯间侧边这扇不起眼的小铁门进来。

门锁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发现这里后没多久，他就跟保安室的李叔讨了点润滑油，把原本一推就吱呀乱响的旧合页润了润，如今只要不是大力摔门几乎没有太大的声响。

近半年的时间里，这里成了他独属的角落。

半旧的水泥地面被他扫得一粒碎石都没有，靠近护栏的地方，顶端延伸出一块水泥挑檐，一般不是很大的雨的话，这块地方可以说是惬意的很。

底下的阴凉处他用白色粉笔画了两排规整的线圈，被雨水冲刷得只能看出隐约的残痕。每个圈里都整齐放着同个色系的素陶盆，忽略上面的颜色的话，低调得几乎和水泥地融为一体。

向阳的外圈里，两盆白月影挤在一处，莲座裹着厚厚的白霜，圆软蓬松，像一朵朵停在盆里的云，嫩得像含着月光，指尖稍稍稍重些，似乎就会留下浅浅指印。

旁边摆着两盆熊童子，肥厚的叶片像胖乎乎的小爪子，尖端被天台的落日柔光涂抹了一团浅淡的腮红。

中间是他养得最宝贝的一盆山地玫瑰，叶片紧紧收拢成一朵含苞的淡绿玫瑰，外层的枯叶片好好护着内里的莲座，盆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绿沸石。

背阴的内圈挨着护栏，是散光通风的绝佳位置，草玉露半透明的叶片像凝住的小水晶。

最外侧风口的位置，摆着一盆小蓝衣，淡蓝绿色的叶片带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林见喜欢蹲下来看很久。几盆薄荷小苗散在旁边，风一吹就漫开一点清凉的香气，不刺鼻，很容易让人平静下来。

林见注意到他浅绿色的保温杯被随手搁在薄荷区旁边的空地上，可能是今天午休时，他溜上来吹风，下楼时不小心落在这儿的。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总是习惯在午休吃过饭后，上来阴凉处待几分钟，吹吹风看看云。林见偶尔还会掐两片薄荷叶，随意地用水冲一会儿再丢进杯里泡水喝。有时候走得急，就把保温杯忘在这儿，等到放学再来拿的时候，水还剩下一点温温的暖意。

久而久之，这块靠着薄荷的空地，就像默认成了保温杯的专属位置，哪怕偶尔他带走了，过几天再带上来的时候，也依旧会放在这个角落里。仿佛这只落了点细尘的保温杯，和那些素陶盆里的绿植一样，早已成了这片天台的一部分。

平日里，这片天台只属于他和这些沉默生长的绿植。可今天，他推开门就看见那片背阴的角落里，盆栽区紧挨着的护栏边上，多了个陌生背影。

少年背对着他站着，身形清瘦挺拔，手里举着一台哑光黑色的胶片相机，镜头正对着西边那烧得通红的落日，磨得发旧的相机肩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站的位置特意避开了所有盆栽的光照，影子落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半点没挡到悠闲沐浴着夕阳的多肉，连鞋尖都特意绕开了地上淡得不能再淡的粉笔圈痕迹。

暖金色的落日余晖从他的肩线旁漫过来，把他的侧脸描得干净柔和，连垂落的额发都镀上了一层浅橘色，像一幅刚勾完线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水彩画。

他就站在那片绿意的一侧，不断调整着手里的取景框，像是本来就该站在这片落日里，又像一片偶然闯进来的、没惊动任何人的云。

林见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喷壶的握柄。壶身被他日复一日的摩挲磨得有些光滑，握柄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哑光白。

这是他当初去花市里挑盆栽时顺手带回来的，那家店里的喷壶款式不多，这反倒是让他省了不少纠结的功夫。

微风再次卷起细尘在落日的红光里晃了晃，而后又轻轻落回地面，连带着他刚才上楼时有点乱的呼吸也一起放轻了。

反正这里本就是公共区域，他也没打算上前搭话。

林见放轻脚步，绕到盆栽区的侧边，把手里的草玉露小苗和缓释肥放在保温杯旁边，卸下背上的书包，再将小布袋取下挨着书包一并放好。

林见重新拿起喷壶，按压着试了试气压。他先是对着空气喷了几下，等到水雾变得均匀了，才沿着地上粉笔圈，挨个儿给它们浇起水来。

细密的水雾慢慢渗透进盆土表面，泛起一股潮湿的气味，其中混着陶盆被日晒后的干热气息。叶片上只沾着一点儿水渍，怕积水烂了叶心，他不敢多浇。

林见的动作轻缓而熟练，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多肉上，没有扭头看身旁的人，也没出声。栏杆边的两个背影一站一蹲，发丝朝着同一个方向晃动。

晚风带着傍晚的潮气漫上天台，那盆靠在护栏边的小蓝衣，叶尖静静挂着一颗自然凝出的小水珠。

而护栏边的人也一样。

极轻的两声快门响，可能是开了静音模式的胶片相机才会有的细微动静，刚好落在他蹲下来对着墙角那盆草玉露喷水的间隙，风一卷就散了，轻得像是林见的幻觉。

少年面无表情地拍着天边烧得正盛的云，镜头里晃过漫天的橘红落日和云卷云舒的轮廓。

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缠上两人的衣角，被风推动着拂过鼻尖，少年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林见浇完后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弯腰把喷壶靠在保温杯边上，而后又走了回来。

他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熊童子的小爪尖，开始盯着它放空自己。

林见很享受这种瞬间，感受着风慢慢地把云从东边推到西边。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见的后背微微一僵，却没回头。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他单手托着相机，弯腰顺手扶正了那盆被风吹得歪了小半圈的小蓝衣。

或许是因为陶盆太轻，被风刮得往护栏边滑了半寸，从这角度看过去，淡蓝的叶片似乎都垂到了盆沿外。

少年扶正盆身的时候，还特意往内圈挪了一小寸，避开了风口，顺手用指尖把撒出来的营养土轻轻按回盆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盆里的小生命。衣角在林见的余光里眨眼间闪过。

做完这个小动作，还未等林见作出反应，他便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没看呆愣一旁的林见一眼，也没说一个字，径直走下了天台。

楼梯间的门被他轻轻带上，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很快就被风卷走了。

天台又恢复了只有林见一个人时的安静，风依旧吹着，薄荷的清香弥漫过来，落日又沉下去了一角，把人和盆栽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见终于转身回头，只看见楼梯口紧闭的门，和地上一道早已淡下去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向那盆被扶正后还挪回安全位置的小蓝衣，叶片尖上挂着的水珠晃了晃，正好落在刚按实的土里，晕开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带着白绒的叶片。

好险，林见想。

看来以后这里又会多一位常客了，林见想着想着仰起头来。上方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无声无息地停落在了那里。

他抬手朝着虚空晃了晃，不知是想赶走还是想留下这片云。

片刻后林见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缘，俯身向下方望去。护栏的下方也有延伸出的水泥挑檐，上面不知为何积着几片落叶。

放学后的校园里总是会维持着一小段热闹，稍远处的跑道上晃着三两个奔跑中的模糊身影，球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叫好。

不知过了多久，林见转过身走来，他弯腰细细擦干喷壶的壶嘴，确认了壶内无水溢出后，这才将它重新放回小布袋里，最后将保温杯塞进了书包侧兜。

林见背起书包，轻轻理了理肩上的布袋。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那朵云，又扫过一旁角落里的盆栽们，目光在那盆小蓝衣身上停留两秒后收回，缓步离开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