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依宁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下行,心中早已定下主意:先去皇城,查清父亲惨死真相。至于这个爹说的秘钥,去川江舵找白帝城城主,等查清楚再去也不晚,山路崎岖,她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骑马疾行,直至暮色渐浓,才抵达一处名为黄家镇的地方。镇口稀稀拉拉走着几个行人,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这她下山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有人气的景象。
她目光扫过街边,一眼便看到了“白鹭客栈”,身形微顿,径直走了进去。“小二,住店。”声音带着几分赶路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来了,客官!”一个穿着青色短打、手脚麻利的小二连忙迎了上来,目光在他俊朗的面容和手中紧握的长剑上扫过,一眼便看出他是江湖中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侧身引路,“这边请,少侠,二楼有干净的单间,清净得很。”
张依宁颔首,紧随小二踏上二楼。刚走到过道中间,旁边一间客房内便传来两道女子的笑声,一道稍显年长,带着几分娇嗔,另一道则稚嫩清脆,满是俏皮。还有银铃的叮叮当当声响“小晴儿,好晴儿,别顽皮了”
“呵呵呵,师姐好好好”稚嫩的声音带着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不玩了”便是一阵轻柔的打闹声和清脆的笑声,驱散了几分客栈的冷清。
说话间,小二已将他带到隔壁的房间门口,推开房门:“少侠,就是这间了。”随后又压低声音,贴心叮嘱道,“跟您说一声,官府时不时会来客栈盘查,还会上门收税。要是遇上了,您不用害怕,乖乖配合他们查验,就不会有麻烦。有什么需要,您喊小的一声就行。”
张依宁点头应下:“知道了。”小二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一张木床靠墙摆放,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她放下手中的长剑和行囊,长剑靠在床边,行囊放在桌角,随后便疲惫地躺倒在床上。一天的赶路让他浑身酸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绪难平。
她想起一路上的荒凉,山路两旁人烟稀少,偶有农户路过,也都是神色匆匆,直至抵达这座黄家镇,才终于看到稀稀疏疏的人影,感受到一丝人间烟火气。只是这烟火气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她不得而知,唯有握紧手中的剑。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一阵咕咕轻响,将张依宁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缓缓从床上坐起,起身便要下楼寻些吃食。刚推开房门,走到二楼走廊,目光往下一扫,便见一楼大堂内坐了四五桌客人,喧闹中透着几分烟火气。
其中一桌坐着两名女子,一大一小。小些的姑娘身着一身粉纱外衣,衣服上系着小巧的银铃,随身飘动隐隐作响,看模样不过十岁左右,圆圆的小脸粉雕玉琢,一双眼睛灵动剔透,甚是可爱。旁边的女子稍大些,二十有余,身着素色外衣,身姿挺拔,两把长剑静静放在身旁的凳子上,容貌清丽。
另一桌则坐着一位白面书生,看上去柔柔弱弱,身形单薄,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有神,藏蓝色的长袍衬得他年纪二十左右,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手中正轻摇着一把折扇,
旁边坐着着一位姑娘,年纪和自己一般,十五六七,她生得一副标准鹅蛋脸,线条柔婉流畅,,肌肤莹润瓷白,不染尘俗,似上好羊脂玉,细腻光洁。眉眼远山娥黛舒展修长,眸光沉静间又带着几分疏离,抬眸一望,便如清风拂过荷塘,清丽绝尘。唇瓣是天然淡樱色,不点而朱。身着一身浅碧色软缎罗裙,外罩一层素白纱衣,层次丰富,飘逸灵动。衣料之上以银线暗绣纹样,领口与肩处缀着精致银质雕花,嵌着数枚圆润浅碧珠玉,微光流转,既显华贵,又不失清雅。腰间束一条宽幅银蓝腰封,正中是繁复缠枝莲银饰,嵌一枚饱满碧玉,边缘垂落细碎珠串与银质流苏,随呼吸轻颤。裙摆层层叠叠,由浅碧渐染至月白,暗绣云纹。美得动人心魄,却无半分艳俗之气。旁边坐着穿着朴素的丫鬟。耐心等着上菜。
其余几桌,皆是些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正低声交谈着,缓解一路的疲惫。
张依宁看着那个样貌出众的女子目光缓缓收回,默默走下楼,找了个靠墙靠边的位置坐下,避开了众人的视线,扬声道:“小二,一碗打卤面。”稍等,马上来嘞,少侠!”小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后厨跑去。
张依宁刚坐定,便听到邻桌几个赶路人低声交谈起来。“听说了吗?皇城楼上挂着的那具尸体,前些夜里被人取走了!”
“你说的是那个清剑院的张剑师吧?听说武艺剑法高深莫测,怎么就落得那般下场。”
“嗨,官府说他是叛贼呢!”“叛贼?我可不信!现在这朝廷,想杀人还需要找什么像样的借口吗?”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张依宁耳边炸响。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双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是谁?是谁取走了爹的尸体?是敌是友?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翻涌,眼底的沉郁更甚,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粉衣小姑娘突然脆生生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小声打趣:“师姐,你看是那个书生公子。”
师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对上一道温和的目光正是宋沐。他见状,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地朝二人行了个礼。钟玉瑶顿时脸颊一红,娇嗔着拍了下小姑娘的手:“看什么看,吃你的饭!”说着,便连忙低下头,耳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一副娇羞难掩的模样。其实前几日,他们便曾与宋沐有过一面之缘。
众人正各自进餐,大堂内的喧闹还未散去,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客栈的木门被人狠狠踢开,木屑飞溅,打破了这份热闹。几个身着黑衣、面罩遮脸的人夺门而入,手中都握着寒光闪闪的双刃,步伐凌厉,周身透着凛冽的杀气,瞬间让大堂内的喧闹戛然而止。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眼神阴鸷,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宋沐,双刃直指宋沐的面门,语气冰冷刺骨:“宋公子,让我们好找!”
宋沐神色不变,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抬手便用扇面轻巧挡开双刃,扇骨与刃身相撞,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他抬眼看向为首的黑衣人,语气冷淡,还带着几分不屑:“罗刹门?”
听闻“罗刹门”三字,方婉卿的丫鬟顿时脸色发白,抓紧方婉卿的手,声音发颤:“小姐。。”方婉卿指尖轻按桌沿,缓缓摇头示意丫鬟噤声,神色沉静,并未显露半分慌乱。
宋沐垂眸,语气依旧冷淡:“不知罗刹门的朋友,今日寻我有何贵干?”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眼神扫过一旁的方婉卿,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前几日,你打伤我门弟子,这么快就忘了?”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死死黏在方婉卿身上,语气轻佻,“这么漂亮的小娘子陪着,倒是好福气。”说罢,便纵身一跃,伸手就要去抓方婉卿。
宋沐眼神一冷,身形微动,抬手便打掉了黑衣人的手,力道之重,让黑衣人踉跄后退几步。“放肆!”
黑衣人恼羞成怒,厉声喝道:“给我上,教训教训他们,连带着那个小娘子一起拿下!”其余黑衣人闻言,立刻挥刃朝宋沐和方婉卿砍去。
宋沐折扇轻挥,招式灵动飘逸,扇骨翻飞间,频频挡开黑衣人的利刃,奈何对方人数过多,久战之下,也渐渐有些吃力。方婉卿虽是方策之女,却从未习武,只是阅兵书无数,难敌黑衣人凌厉攻势,方婉卿起身连连倒退,不知不觉便退至靠窗张依宁那边,恰好撞进一道坚实的怀抱。
张依宁一直观察着动静,见方婉卿重心不稳,连忙一手持剑,一手从她背后扶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方婉卿诧异地转头,撞进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看清那张柔中带刚的脸时,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一时竟有些失神。
张依宁神色未变,一言不发,长剑虽未出鞘,却借着剑鞘的力道,轻轻一挡一推,便将扑面而来的罗刹门喽啰打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钟玉瑶和苏晴见状,也出手相助,当即起身,钟玉瑶使出水月剑宗双剑剑舞,剑法端庄凌厉,苏晴衣服上的银铃,叮叮作响,招式灵动刁钻,几人合力,瞬间便占据了上风。
片刻之间,罗刹门的喽啰便被打得哀嚎连连,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放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罗刹门定不会善罢甘休!”说罢,便带着残余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白鹭客栈。
大堂内渐渐恢复了平静,小二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被打翻的桌椅、散落的碗筷,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打斗后的戾气,却已渐渐被客栈的烟火气冲淡。宋沐收起折扇,转头看向窗边的张依宁和方婉卿,话到嘴边又微微一顿:“郡..表妹,你没事吧?”“表哥,我没事”方婉卿温婉回答到,
宋沐又转向身旁的钟玉瑶与苏晴,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各位出手相助。”
张依宁松开扶着方婉卿的手,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举手之劳。”
方婉卿整理了一下衣袍,抬眸看向几人,目光在张依宁那张荣中带刚的脸上稍稍定格,随即恢复温婉,语气不卑不亢:“多谢这位少侠和两位侠女出手相救。”
苏晴蹦蹦跳跳地走到宋沐身边,脸上满是笑意:“宋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钟玉瑶对着宋沐微微欠身:“宋公子,前几日多亏你出手相助,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张依宁身上,宋沐率先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少侠怎么称呼?”
张依宁抬眸,语气平静地应道:“在下清剑院剑员,张依宁。”目光缓缓扫过几人,神色依旧清冷。
方婉卿浅浅一笑,对着张依宁颔首示意,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宋沐看着眼前四人,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提议道:“今日多亏各位相助,不如一同坐下用食”
片刻后,宋沐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不知各位最近可有听闻?城门处那具尸首,前些日子被人劫走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莫非是张少侠所为?”
话音刚落,张依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这几人除了那个漂亮姑娘,不像江湖中人,三个都是侠义之士,公然对付罗刹门,心想不是坏人,便语气带着几分沉郁:“不瞒各位,那尸首时我爹的,此次我下山,便是要查清我爹爹惨死真相。”
宋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致歉:“张少侠,节哀。如今官兵与罗刹门定是要四处追查尸首的下落,查得甚紧。况且张剑师的尸首已停放多日,难免会有气味,这般藏匿,想必十分不易。”
“尸首并非我劫走的,如今它在何处,我也一无所知。”张依宁语气急切,眼底满是焦灼,连日来的隐忍与委屈,在提及父亲尸首时,终是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苏晴一边大口嚼着桌上的吃食,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哦~ 你说那尸首啊,被我们藏起来啦。”
张依宁瞬间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目光紧紧盯着苏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现在在何处?”
钟玉瑶连忙拉住身旁的苏晴,神色凝重,对着张依宁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张少侠莫急,不瞒各位,我与师妹此次下山,是接到家师密信,命我们务必劫下张剑师的尸首,尽快送往清剑院。”
她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尸首如今被我们藏在县衙冰窖里,只因尸首气味渐浓,我们一直忧心会被官兵或是罗刹门的人发现,故而未曾声张。”“烦请女侠带路,让我去见见我爹”“张少侠,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看的好,模样太过凄惨,尸首已被包好,我怕你难以承受。”
闻言,张依宁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悲痛,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钟玉瑶见她神色可怖,连忙放缓语气,语气愈发诚恳:“张少侠,节哀。若是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定会尽全力将张剑师的尸首带回清剑院。”
“我想看看。”张依宁喉间滚动,一字一顿,冷冷地挤出几个字,透露着压抑到极致的沉痛。
钟玉瑶与苏晴对视一眼,终究是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谈话间,二人起身走在前面引路,带着宋沐、张依宁与方婉卿,悄悄出了白鹭楼,往县镇的储存冰窖走去。
冰窖入口隐蔽。刚一推开冰窖的门,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腥气。冰窖内漆黑一片,宋沐连忙从怀中取出火把点燃,微弱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前方的路。众人循着火光往冰窖深处走去,只见两座巨大的冰块中间,一口被粗布层层缠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静静卧在那里,即便隔着厚厚的布料,也能隐约看出人形轮廓。
张依宁脚步放缓,缓缓走上前,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地伸出颤抖的手,抚上那粗布包裹的尸首。他背对着众人,压抑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倾泻而下,无声滑落,众人只看见他的背影震颤,肩头起伏,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言语。那是极致的悲痛与愤怒,在无声地宣泄。
方婉卿站在最后,神色沉静,心疼的看着这个震颤的背影。心想剥过皮的尸首被朝廷掉在城门,定然藏着与自己的祖父战死沙场一样天大的隐秘,更对这个张少侠多了几分怜悯。
宋沐则手持火把,默默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没有多言,只静静陪着,给张依宁留了片刻宣泄的时间。苏晴也收起了往日的跳脱,乖乖站在钟玉瑶身边,神色黯淡。
张依宁缓缓收回抚着粗布的手,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悲恸脆弱,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冽。他对着那具被层层缠裹的尸首,郑重其事地叩拜三个头,转身语气平静却透着千钧之力:“那么麻烦两位女侠了。我得赶赴皇城调查,也碍于身份的原因,不便亲自将我爹尸体送回。此去山高水长,辛苦二位,务必周全,替我送父亲最后一程。”
钟玉瑶见状,心中对眼前这位少侠的敬意又多了几分。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坚定:“张少侠放心,家师有令,我二人定尽全力,护张剑师遗体返回清剑院。”
话音刚落,站在后面的方婉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张依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张少侠一人赶赴皇城?”
宋沐上前一步,神色诚恳地看着张依宁,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张少侠,我有一事相求。方婉卿是我表妹,还请你替我护送她回城可以吗?我还需赶赴边关。”
张依宁抬眸看向方婉卿,绝美的姿态让她心头微动,沉吟片刻,她缓缓颔首:“好,我们明日一早启程。”
没人知晓,宋沐并非寻常江湖浪子,他本是方婉卿的表哥,早年考取功名,高中解元,却因不屑与朝堂奸佞同流合污,毅然放弃仕途。而他,更是方婉卿与她父亲方策之间唯一的联系中间人,方策是宋沐的舅舅,当年方策被朝廷猜忌,无法与女儿直接联系,便托付宋沐协助方婉卿暗中调查老将军方杵奇袭被围致死的真相,如今见张依宁要前往皇城,便顺势托付护送妹妹之事。张依宁微微颔首:“宋公子放心。”
翌日,宋沐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对着几人拱手道别:“表妹烦请张少侠护送了,二位女侠,后会有期!”
张依宁、方婉卿、钟玉瑶与苏晴一同拱手回礼,齐声应道:“后会有期!”
马蹄声起,宋沐策马扬鞭,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张依宁转身看向方婉卿,又看了看钟玉瑶与苏晴,沉声道:“我们也动身吧。”苏晴和钟玉瑶驾驶着马车,马车里托着巨大的两个冰块中间夹着一白布裹尸,朝着清剑院方向驶去。
方婉卿浅浅颔首,对着张依宁微微欠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张依宁随后翻身上马,跟在马车一侧,朝着皇城的方向前行,两路身影,渐渐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各自奔赴前路的凶险与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