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县,一间简陋小屋。泥墙黑瓦,窗棂半敞,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将屋内压抑的气氛吹得愈发沉重。
张依宁垂首立在窗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爹。。被朝廷的人抓走了。”
李三娘刚从昏迷中醒来,倚着床沿,闻言,她身子猛地一颤,眼底先是惊惶,脸色苍白如纸,随即涌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嘴唇微微颤抖,喃喃道:“怎会这样。。。”
她心中早有猜测。这么多年,丈夫张云峰从不多提过往,却时时谨慎,处处提防,抱回一女娃让女扮男装,一藏便是十六年。如今朝廷抓人,矛头直指张云峰,一切线索,都隐隐指向张依宁那不能见光的身世。
李三娘猛地抬手,紧紧攥住张依宁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的目光复杂至极,有担忧,有恐惧,有深藏多年的苦楚,更有对眼前这个 “儿子” 的万般托付。
“宁儿,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认真,“你爹的过往,我从不许多问,可有些事,压在我心底,有苦难言。俊儿那孩子心性单纯,傻乎乎的,扛不住事。”
她抬眼,深深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眉目清俊的 “少年”,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接下来的路,娘不知道,你能不能独当一面,我心里慌乱得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娘!”旁边一直局促不安的张依俊猛地冲过来,扑到窗前,眼眶瞬间红透,泪珠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哭腔:“你胡说什么!爹剑法那么高,一定能逢凶化吉的!是不是啊哥!”
他猛地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张依宁,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从小就让他无比信服的兄长身上。
张依宁心口一紧。她望着母亲眼底深藏的恐惧与隐情,望着弟弟无助的泪水,想起山门之前父亲被擒的画面,想起吴浩然院长的叮嘱,想起朝廷与罗刹门勾结的强权压迫,一股无力感,瞬间压上心头。
事关朝堂,牵涉隐秘,连清剑院都无力抗衡,她能如何?
张依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娘,您放心。院长已经联络武林各大门派,正在想办法。孩儿去练剑了”
“练剑练剑!你还想着练剑!” 李三娘猛地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你爹一辈子就知道江湖、剑道、义气!现在呢?江湖没护住,反倒跟朝廷扯上关系!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去碰那些打打杀杀!”
她积压多年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不怕清贫,不怕辛苦,怕丈夫惨死,怕有更大的事端,怕这个家分崩离析。
“娘!”“娘!”
张依宁与张依俊同时出声,齐声唤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安。
李三娘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怔怔看着眼前两个孩子,良久,才缓缓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疲惫:“罢了,罢了,从小娘教你们四书五经,希望你们知书达理,平安一生。可你们两个,总是偷奸耍滑,一心想着舞刀弄剑。” 她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无力而苍凉,“现在事情牵涉朝廷,那不是你们小孩子眼中的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你们先出去吧,让娘一个人静一静。”
小屋内,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与窗外呼啸的风声。张依宁望着母亲憔悴绝望的背影,双拳在身侧缓缓攥紧。
强权压迫之下,普通人连安稳度日都不可得。她若不强,何以护家?何以救父?何以守住这摇摇欲坠的一切?
转身退出房间那一刻,那双素来清润的眼眸里,再无半分少年温雅,只剩冰冷决绝的锋芒。
一月后,五台山上,风穿古松,带起阵阵松涛。
清剑院最高处的聚义台前,吴浩然一身院士长袍,须发迎风微扬,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整齐列队的剑师、剑员。
所有人屏息静立,神色凝重。
山门之辱张云峰被掳、早已压得整个清剑院喘不过气。
吴浩然声如洪钟,穿透山风,字字铿锵:
“众剑师,众剑员,如今朝政昏暗,罗刹门肆虐,百姓水深火热,流离失所,连一方安稳都不可得!
我先前飞书传信武林各派,今日回信已尽数传回,正道人人愤慨,各派皆愿同心,共抗强权!”
台下一片低低振奋之声。
吴浩然抬手,声威更重:“我们身为江湖中人,习武练剑,不只为强身,不只为扬名!今日国无宁日,民无安居,我辈若再闭门自守,坐视不理,与草木何异?!朝廷失道,罗刹作恶,我们不能再退!侠之大者,盛世养心,乱世为民!今日,便是我们拔剑而起、为民除害、匡扶正道之时!”一语落,全场肃然。吴浩然目光一扫,沉声下令:
“众弟子听令,凡清剑诀练,至三式以上者,即日起可自行下山!一路所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路所遇欺压,出手惩戒,护路人,安乡民,传正道,扬剑心!”
话音一落,聚义台前,数百弟子齐齐昂首,拔剑拄地,声震五台山:
“是 !!”强权压迫之下,正式拔剑,踏入乱世风雨。
队列之中,张依宁她五指紧握剑柄,眼底清润尽去,只剩烈火般的坚定。
清剑诀三式,她早已练成。下山,她本就一心救父。可父亲自小便叮嘱她,要藏拙,要隐忍,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锋芒。一身傲骨,满腔心气,偏偏要压在尘埃里,她怎会不累。冷风刮在她脸上,内心煎熬。
“院士,皇城传来消息,张剑师入狱这么久,一言不发,终被处以极刑剥皮,尸首悬于城墙之上。”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还在内心煎熬的张依宁,心神骤然崩碎。她双手发颤,死死抓住来报的剑员,双目赤红,血丝密布:“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遭众人脸色剧变,空气瞬间凝滞。片刻后,愤怒与悲恸炸开,弟子们纷纷愤然出声:“这群狗官,手段残忍,简直畜生不如!”“要为我师父讨回公道,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滥用极邢”
“院士,我要下山。”张依宁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恳求一般望着吴院士。
武君山连忙上前:“宁儿,你才学至清剑诀一式。。”
张依宁径直打断:“武剑师,我下山,只为背回父亲遗体。”
吴浩然院长沉声道:“不可。你这一去,若是落入昏庸朝廷之手,必会被一同株连。你父亲的遗体,我清剑院自会派人取回。”
“即便如此,我也要下山查明父亲死因,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惨死。”
“那好。” 院长沉声开口,“你若能练成清剑诀三式,本院便不再拦你。”
张依宁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各位且看。”
话音一落,长剑出鞘,她当场演练起清剑诀三式。众人见状无不唏嘘哗然。
“你。。你何时练成的?”武君山看着眼前之人,满脸不敢置信。张剑师的两位公子,二人平日里在弟子中一向中规中矩,至今仍在钻研第二式,尚未练成。放眼整个及冠弟子之中,能凭一己之力修成三式的,竟只有她一人。
“各位长辈,我一时也解释不了那么多,只求能下山查明真相冤,还请各位成全。”
“罢了。” 吴浩然院长轻叹一声,“江湖凶险,朝廷如今恶贯满盈,你此去多加小心。我清剑院弟子们下山都要互帮互助。”“是”众人回答道。
武君山见状,立刻拉着张依宁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宁儿,你天资过人。这本清剑诀,原有一至八式,七、八两式早已随第一任院长入墓,因威力太过霸道,决意封存。余下一至六式,我们剑师最多也只练到第五式,第六式唯有院士才能修炼。我这里有前五式完整剑诀,今日赠予你,望你早日精进。下山之后,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张依宁郑重接过剑诀,躬身一礼:“多谢武剑师。还有一事相求 ,我弟弟与母亲,还望您多加照看。待我查明一切,必定回来重重谢您。”
“不必言谢。” 武君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自当照料。”
张依宁默默收拾好行装,简单的行囊里,除了武剑师赠予的清剑诀,一把随身长剑及衣物还有她爹给她的秘钥。她终究没敢去见母亲,怕对上母亲那双盛满无助与悲戚的眼睛。
她寻到张依俊,少年褪去了往日的稚气,眉宇间还凝着父亲惨死的哀伤,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沉稳。
张依宁望着他,语气沉而郑重,带着兄长的嘱托与期许:“弟,母亲就交给你了。我们都已及冠,你不再是孩童,该长大了。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练剑,守好娘,护好自己。若是我回来时,见你毫无长进,别怪哥对你不客气。”
张依俊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声音坚定得不像往日那个爱撒娇的少年:“哥,我想同你一起下山”“我们都走了,谁来看住娘,万一做傻事怎么办?”张依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听话,好好照顾娘”
张依俊憋了憋嘴“哥,你一定要平安,万事当心。”父亲的死,终究是让这个少年一夜长成,明白了肩上的责任。
张依宁看着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只轻声道:“好弟弟,爹的死,娘那边能瞒多久算多久吧,娘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和师兄弟们一起下山行侠仗义去了,哥下山了,保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清剑院山门走去。单薄的身影裹在清风里,背影挺拔却透着孤绝,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决绝。张依俊站在原地,望着哥哥渐渐远去的背影,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朝着那道背影奋力吼道:“哥,保重!我等你回来!一定。。。。回来!”
前方的张依宁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没有言语,唯有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心底的不舍与牵挂。风卷着山间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身影,也藏起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她不敢许诺,唯有将所有的牵挂,都藏在这无声的挥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