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54章 踏碎十里山

穿过美人树林，又到一处草野，大片看起来无害的白花绿叶随风摇曳，中间没有一颗杂草，生长在这里的植物就是大名鼎鼎的食人藤了。它是一种特别霸道、暴躁的妖植，决不允许除它以外的任何生灵出现在它生长的土地上，甚至其它食人藤也不可以。

所以这铺满十几里地的食人藤其实只有一颗独株。

李予看着漫山遍野的食人藤，眉头禁不住皱了又皱。

萧客止不住惊讶，满是不确定地问：“这是食人藤吧？”

王唤也凝眸端详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答说：“是它，错不了。”

“怎么长到这种规模了？这得吃多少人？”萧客骇然道。

食人藤并不容易长大，它是天生的邪物，只能依靠吞噬生灵来增长修为，吃人效果更甚，并且它的修炼途径只有吞噬。天道并不愿意接纳这样的修行方式，因此对食人藤多有制约，要求它修行时事倍功半，不准它成长起来。因而它在凡界相当罕见，唯有巍暮山一带偶尔能看见一两株。

奈何此地妖兽实力更强又人迹罕至，能进入此间的无一不是修为高深的强者，故而它在此也很难成长起来，甚至一度绝迹。

但是眼前这株食人藤长势如此恐怖，不知道得填进去多少条命才能长到如今这种地步，若说其中无人喂养，李予是不信的。

但他还来不及过度深究，又听王唤说：“看那边。”

几人往远处眺望，隐约见对岸林海顶端有一道残破的阵法闪烁着细微的光芒，那点亮光越来越微弱，在众人看清的那一瞬完成了使命彻底破散。

“是信令，应该是前不久闯进来的那群散修留下来的。”萧客道。

人命关天，李予来不及探究，当机立断带头先走：“事不宜迟，救人要紧。”

三人谨慎地绕过食人藤原往信令的方向移动。

到了这里已经是巍暮山内围了，此处瘴气更加浓郁，天气很闷热，大约是雨季来临的缘故空气也极度潮湿。大片大片腐叶堆积在树林间，一脚踩下去毒虫蛇蚁乱爬，蹿出来气味更是直冲天灵盖，呛鼻得难闻，山中安静非常，除却脚步声，唯有十里以外的小溪流奔涌不息。

走在前头探路的萧客忽然停下了脚步，手上长剑一挑从一堆烂泥里挑出半只粘血的短靴。周遭都是打斗的痕迹，零星看见几片碎布，不见尸骨，地面被某只妖兽的尾巴铲平，堆在一角的小土堆表层落叶稀疏，依稀可以看见上面长着一层新生的苔藓。

“有两天了，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还剩几个。”萧客看着往远处蔓延的痕迹说。

地上的痕迹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庞大的爬虫扫过的模样，王唤猜测道：“蛇妖吗？”

这时，远处响起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三人同一时间抬头望，沙沙的声响混在风吹落叶声里并不明显，若是不仔细听大约会直接略过。

“等它来了就知道了。”萧客姿态懒散却已然防备起来。

巍暮山内围终年不见光，此处妖兽们的眼睛早已退化，只能依靠声音与气味辨别猎物的位置。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很快引起了怪物的注意。它转动脑袋，贴在地表感受远处的气息，确定了位置，转头朝三人所在的方向游动。

在离怪物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还趴着一个浑身裹满泥巴的男子，他谨慎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唯恐被怪物盯上，直到完全听不见怪物游动的声响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鼻尖不慎泄出了些许气音。躲在一旁的妖兽立即杀了个回马枪直直扑向此人，男子瞪大双眼，惊叫一声，连忙爬起来逃跑。

与此同时，八方来财蓝光大盛，自远处飞速赶来“铮”的一声钉进妖兽的尾巴里将它的行动打断。妖兽尖啸一声，立刻甩动身体挣脱长剑反身回咬。

萧客飞身接剑，一脚蹬在怪物的脖颈旁把它蹬飞，“轰咚咚”接连撞到数棵参天大树，满天阔叶纷飞，他定睛一看，当即被那怪物丑到了，皱起眉嫌恶地骂道：“什么丑东西？”

作为一个常年游走在五湖四海的侠客，萧客见多识广，什么样五花八门的怪物都见惯了，能让他发出如此感慨的怪物肯定不是一般的丑。

李予立刻从王唤背后探出了脑袋，待看清那怪物的模样，眼睛一眯，打开半扇折扇挡住眼睛。

咦！果然好丑！

这只妖兽长得好生奇怪，它的肢体干瘪、消瘦应是被饿了许久，眼腔里面空空荡荡，双眼不是退化了，而是被整个剜去。外表形似虬龙，额头上顶着半边鹿角，光滑、湿润的体表却没有鳞片覆盖，腰腹前后长有四只疲软的鹰爪，耷拉着拖在身侧，完全无法支撑身体行走。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更奇怪的是它的头下长着类似于蚯蚓的结环，背部还生有一双柔软的蝉翼。蝉翼半支起，没有强大的力量带动身体飞行，非但如此连接翅膀与身体的肌肉包坏死，伤口发烂、化脓让这怪物后半边身体彻底瘫痪，只能依赖前半边身体蠕动爬行，故而它的行动速度很慢。

同时，怪物的尾部还拖着三条蝎子尾巴，它的肚子滚圆，肚皮被撑得只剩下薄薄一层，似乎用绣花针戳一下就能爆开，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小怪物蹬腿时顶出来的轮廓。

这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被废物利用的怪物孕育体，又或者它诞生之初就是它腹中怪物的养料。

怪物的修为很差，可称不堪一击，萧客这一脚把它踹得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但它爬起来却没有报复萧客，反而无视他们踉踉跄跄地继续追远处泥人。

“站住！”

萧客暗骂一句，连忙拔剑追上前，数张奔雷符电光四射，绕着剑身飞速旋转“嗞嗞”鸣叫，八方来财亢奋至极带着庞大的雷电如猛虎下山一般破空袭去。

“轰隆——”

整片树林亮如极昼，接连数道雷声震响，闪电直劈怪物尾部，怪物感受到那阵可怖的雷电靠近居然不躲避，一翻身将腹部暴露出来接住数道暴雷。

它大约是恨透了肚子里的寄生怪物，即便被雷暴劈打也要带着它同归于尽，然而实际却并未能如它所愿。

如此恐怖的雷电克制它的美人树们尚且难以抵挡，落到这怪物身上却瞧不出什么显著的效果，哪怕它浑身都被劈得焦糊，冒着滚滚黑烟也还活着，只是被雷电麻痹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必说那怪物，就是萧客也郁闷极了。

巍暮山上妖兽的确比别处更多且更强，但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些稀奇古怪、皮糙肉厚的玩意儿了？

真让人想不明白。

“我来试试吧。”李予上前一步，双指并拢划向掌心，指尖将要碰到手掌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动作，转头对萧客说，“萧道友，借我……”

话未说完，他上下打量着萧客，迟疑片刻又道：“算了。”

“？”

借什么？怎么又算了？

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儿？

萧客挠挠头，不明所以。

但见李予并指划破掌心，取了一捧血，什么准备也不做抬手便凌空画符。不多时，庞大、复杂的符篆便在他指尖一气呵成，整个动作行如流水般自然，再看李予脸上不见一点儿困顿之色，甚至连滴汗也没出。

萧客叹为观止，看李予如看极品灵石一般热切，十分敬重地问：“哎？李道友你还会画符啊。”

李予偏过头看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平静道：“哦，只会一点点，不是很擅长。”

“李道友真是太谦虚了，你这一手得让无数符修望其项背，能与你相提并论的，放眼整个仙门恐怕不过二三人。不知李道友师从哪位大圣先贤？”萧客两眼放光地打探道。

什么大圣先贤？他就是大圣先贤。

“只是一介散修，没正经拜过师，以前翻书的时候随意学了两手，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李予说。

“？”

向来巧言善辩的萧客听了李予这话竟然不知该怎么接，他有点儿不明白什么叫“随意学了两手”，就是画画也不是看完书提笔就会的，更不用说画符。

有些高深的符术图资质差的符修光是看一眼就能被其中蕴含的力量冲昏，能一口气画完一张高级的符篆就能被绝世天才。

若画符真如李予说得这么容易，大伙儿又何必花个上万灵石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符修来画。

他萧客两手两脚日夜不休躺着也得把这笔钱赚了！

哪里轮得到那群符修！

这人是谦虚吧？

他不确定地瞄了两眼，见李予那张出挑的脸上十分平静，没有一点儿得意或者自喜的表情，一时间有点儿判断不出来。

他是谦虚吧？

是吧？是吧！

如果不是，那萧客就更佩服他了，这都能憋住是个干大事的人！

身后王唤上前两步，站到李予另一侧，冷漠地“哼”了一声，高傲地仰起了头。

萧客偏头一看，顿时皱起眉头，万分嫌弃地把脸撇过去，背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他得意什么？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呸！

飘浮在空中的符篆缓缓缩小，如同流水一般严丝合缝地贴上扇骨，登时折扇灵力暴涨，金光大绽，千万道光线自其中迸发，流动间风声如凤鸣直上九霄催开重重浓雾。刺激的光线逼得林中无数邪祟、妖兽尖锐啸叫，化作一缕白烟转眼魂飞魄散。

身后二人也纷纷抬起手臂遮挡，视觉与听觉完全被剥夺之前，他们似乎看见了滔天的风暴席卷，周遭参天巨木尽数被搅成木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有了声音，尖锐的翁鸣声持续了很久方才停止，待到视觉也回归时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空仍旧灰蒙蒙，尽管雾气还没涨上来空气依旧混浊，那是碎木屑飘落造成的“烟雾”。面前深厚的土壤全部被卷起露出地下深色的岩石层，整个地面都下陷了三尺有余，而这一切的变化都只发生在方圆十里之内，在此之外的土地一切如旧。

好强的控制力。

萧客面目十分扭曲，敬佩、惊艳、震撼……有个词语叫做目瞪口呆，不过这不足以用来形容他现在的表情，因为他现在的表情五彩斑斓。

“切。”王唤嗤之以鼻。

真没见识。

“啊，遭了。”李予语气平静地发出感叹。

“怎、怎么了？”萧客磕磕绊绊地问。

李予指着大坑边缘那道朦胧的影子，无辜地说：“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