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53章 百子锁嫁衣

那名女子并没有因为萧客的冷落而气恼，不依不饶地问：“郎君，可要留下来歇歇？”

萧客推开女子的手，像个人一样地拒绝：“谢谢姑娘盛情邀请，不过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歇就不歇了……住手！不能抓脸！”

空山上突兀刮起一阵阴风，女子突然暴起，脸皮上泛起一层层褶皱，像是不规律剥落的老树皮，红粉佳人眨眼变作一把形状恐怖的枯木。

“郎君，为何不、留下来——”

萧客一边躲，一边叫道：“那不行，我还得回去伺候公主……哎！死心吧！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山上烈风狂啸，拢在身上的红嫁衣烈烈如火，迎风鼓动，其中枝杈似利刃割碎狂风，如入无人之境那般迅猛向前划开萧客的手臂。“噗嗤”一声血肉撕裂，血液喷发，木刺“轰咚”扎进大地中猛然膨胀，宛如树根一般瞬间将方圆三尺的土地撑爆，顿时石砺簌簌倒飞。

美人树们齐齐行动起来，其中多数是女子，但也有不少男子，它们穿着新旧不一的嫁衣，簇拥着为首的女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三人。

“好凶啊。”萧客连退数步稳住身影，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木刺。

李予面色凝重，快步来到他身侧，拨开他的手，二指并拢以气为刃削掉手臂上大块肉。萧客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一看——肉块里钻出一只手指粗细的白色虫子！

这只白虫身体成环状，由数节很小的脊椎骨组成，在吃掉萧客的血肉后体表渐渐长出一层透明的膜，像人类的血肉一样附着在骨头上。其中有红色的细丝游动，如同血管渐渐布满身体，随后整只白虫从“血管”开始变白、僵化。白虫的动作随之逐渐僵硬，不断张合的嘴巴凿开土层往里钻，直到大半身体钻进土里之后身体也完全凝固了，体表结出霜一样的白色颗粒，而后它像是一粒种子疯狂生长，长成一棵不大点儿的美人树。

萧客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美人树恐怕都是这样长出来的。比这更惊悚的是，这么大一条虫子在他身体里游动他却没有感觉到，若不是李予把他的肉切下来，恐怕被虫子蛀空了他才能有所察觉。萧客自诩混迹巍暮山多年，从来没见识过这种东西，他悚然地问：“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像没见过，巍暮山以前有这种东西吗？”

“我也没见过。”李予冷冷地扫视美人树。

真是稀奇。

美人树们如临大敌，将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坚硬的木刺似柳条一般柔韧，“唰”地一声铺天盖地地打过来。

萧客拔剑正要出手，却见李予一翻手变出一把缺了一档扇骨的黑金折扇。

扇面唰然打开，烫金灵光如海浪澎湃涌出将那些木刺尽数拦下。木刺抵挡不住如此冲力，渐渐回缩，“咔咔咔……”地拦腰折断，美人树们维持不了人身，彻底现回原型，木质的面容上满是狰狞之色。

又见扇面一合，扇柄爆出金芒裹挟巨浪冲出，霎时狂风肆虐，美人树们尖叫着斜斜歪倒，树根急速抓住大地仍未能抗住风暴，带着巨石一并被连根拔起，“轰”的一声齐齐震飞，泥沙、灰尘尽数不见，浓雾短暂散开，面前当下一清，整片土地被削掉二尺有余。

好实力。

萧客看着那只力阻千钧却巍而不动的手，心中止不住地赞叹。

忽然，他腰侧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斜飞出去，“哐哐”地滚了三丈远，直把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才停住。他爬出大坑抬头一看，方才站的位置上插着无数婴儿手腕粗细的荆棘刺，若是没这一脚助他躲开，恐怕早已被扎成刺猬。萧客捂着麻木的腰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就听王唤的声音凉飕飕地从头顶上飘过来：“萧道友，小心些。”

“呸。”萧客偏头吐了一口血沫子，语气古怪地说，“谢谢啊。”

“客气。”

两人说话的功夫，天上木刺动作不停，噼里啪啦地朝着李予打去。李予却不慌乱，脚下分毫未动，侧身躲开一道木刺，反手将其击碎。扇面开合、灵巧翻转，或如剑锋突刺，或似盾牌阻挡，攻防尽在抬手间，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

折扇缓缓收于胸前，轻轻扇动，李予看也没看踩住底下突然钻出来的鬼影，腿上发力把它踢飞。同时，手上动作不停迎击前仆后继的美人树们。灵气如有实质凝聚成刃，破风声急切飞射，那密密麻麻的木刺就这样轻易地被切成一段段从天而降。

长扇一晃再度收回，落在李予掌心不见方才的凶戾，乖巧无比。

空山上安静须臾，美人树们再度卷土重来，凄厉鬼哭从四面八方传出，浓雾倏然蹿出如同洪水汹汹滚来，众人眼前均是一阵天旋地转，神魂晃荡。

等到眼前再度清晰时，美人树骤然出现在李予眼前，它尖声怒喝，声波如海浪层层荡开，震得众人一阵耳鸣，杀气与利刃当头而下，势如破竹地砍向李予。与此同时，另一道靓影出现在李予身侧，木刺飞速凝集形成一把刺刀，带着恐怖的力量砍向腰际，如此快的速度，这样近的距离几乎无法躲避——

萧客眼瞳乍然缩紧，朝着二人的方向急速狂奔，高声喝道：“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李予徐徐抬起了头，拥在额前的碎发被杀气吹开，整把长刀倒映在那双清澈的眼瞳里逐渐扩大。他分明没有什么动作，迎面而来的木刀猝然停在眉间一寸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固。

忽听木刀上传来轻微的声响，裂纹只在瞬息间就爬满整把刀，长刀破碎的那一息，折扇转动，捅进侧方那棵美人树的后脑，只听“嘭”一声轻响，鬼叫尖锐狂啸，二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土崩瓦解，地上只剩一层干枯树皮。

见状，萧客立马顿住脚步，尴尬地看着李予，不自在地挑了挑眉毛，视线又落在他身后的王唤身上，随即挑刺道：“落野君，你就干看着啊。”

王唤连个眼神也不舍得分给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伤员。”话虽如此，他却也掏出了笔迎战。

墨色如云烟随着折扇飞梭，不见它有多么凶狠，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飞出了个琴瑟和鸣。

美人树们好似不会疲倦，没完没了地冲上来，萧客也拔剑加入战场。

八方来财绝非善类，一旦萧客认真起来气势全开，凶悍非常，他抬剑重重横扫，滔天巨浪汹涌喷出，“轰咚”一下带着撼动山河的力量摧枯拉朽地拍碎树群把整个树林淹没，美人树们需半身扎进土中才不至于被大浪冲走。

飘于空中的毒雾全然溶于水中，将澄澈的水染上一层不祥的青色，大浪剧烈翻滚不消片刻便将其完全溶解，而那细微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鬼哭声也被潮涌声吞没。

他无愧于白水锦鹰的称号，如同翱翔的猎鹰穿梭在浪涛里，不断收割着美人树。

美人树们见势不妙迅速集结，无数条木刺凝成一股，穿透大水直朝萧客捅去。萧客纵身一跃躲开，对着水中央狠狠一劈，沉闷的土崩声穿过水流传了上来，虽不见大地开裂，却能看见周遭大水朝中心处急涌。

大水越流越急，形成一道恐怖的水漩涡卷着美人树向其中歪倒。美人树们慌忙呼喊，甩出木刺扎到远处，试图将身体拔出来。

在它们与漩涡抗争的时候，萧客踏水而来，长臂一甩，数道符箓“噌噌”飞出，刹那间火光爆闪，符灰飞向长空：“别急着上来啊，给你们点儿好东西。”

阴沉的天空中猝然出现几缕光亮，似有猛虎低吼，下一刻，数道雷电穿透云层、浓雾，轰然而下在大水里凶猛穿梭，“嗞嗞”的电爆声与鬼哭声齐鸣，爆发出强烈的光线将此间照得亮如白昼。

登时，整片水里的美人树全被电得外焦里嫩！

电光消失的一瞬，萧客出现在一棵美人树旁，他手提长剑，咧嘴一笑，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雷击木——恭喜，你涨价了。”

被劈糊的美人树浑身冒着黑烟，愤怒地瞪大眼，它不停地颤抖，“嘭”的一声碎成两半，露出焦糊的树干和嵌在其中的脊椎骨。

白水豁然退去，战斗还没结束，萧客应对着敌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咦？怎么好像越打越多了？

他抽空往别处瞧了一眼，正见王、李二人在不远处杀敌。

李予横扇挡住一棵美人树，继而抬手震扇，灵光爆闪间，整棵美人树婆娑颤抖着倒退而去。这时，二人身后一棵美人树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对着王唤后背刺去，李予似有所感，并没有继续追着眼前的美人树赶尽杀绝，而是转身抓着王唤回旋。长扇完全张开，飞旋间把那大树拦腰斩断。

“……”

两人衣袂纠缠，目光缱绻，于美人树砰然爆炸的碎光屑中相对而立，克制地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却隐约有种无法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没事吧？”

王唤摇摇头，抬手间墨色飞泄，那些碎渣、木屑全被挡下来，通通不得近身，他正要说什么就听一旁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呐喊：

“搭把手啊——”

李予回头看，萧客不知何时落入包围圈，美人树们重振旗鼓，围住他一阵狂抽。萧客站在圈里拔剑狂砍，像条狗似的追着尾巴疯转。

王唤抬手将李予鬓边的碎发理顺，将他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来：“我没事。”

他没事。

在他身后木刺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雷暴阵阵轰鸣。美人树们就认准了萧客，逮着他一路狂打，萧客苦不堪言，绕着空山狂奔。

“搭！把！手！啊！”

萧客双手握剑，雷鸣电掣带起狂风肆虐，打倒一排美人树，他突破重围，飞奔而走带起一溜灰烟，崩溃地叫道：“它们为什么总追我？”

李予终于转眼瞧他：“你杀了它们的黄莺，它们当然要追你了。”

王唤“啧”了一声，手掐法决，下一刻，头顶龙息黑火陨石般直坠，精准地砸向美人树，不过片刻整片土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深色火影中，鬼叫声凄切，惊得满山野兽乱窜。

又过一会儿，火焰悄然熄灭，周遭空荡荡只剩一地黑灰没有一棵树影。

萧客啧啧称奇，旋即回头质问：“你有火怎么不早点儿放？”

王唤觑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应付的来？”

“呵呵。”

萧客翻了个白眼说：“既然解决了，那就走——哎？那是什么？”

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见地上那堆美人树死灰复燃了！

那些破碎的树皮像是一片片碎布一般缝合，这么短暂的一会儿功夫它们已经缝好了一半。

这怎么可能！

龙息黑火之下无妖邪，它们怎么可能还没死！

三人凝重地看着美人树们，一寸寸地打量着它们，它们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不对，中间那棵美人树的衣裳好像换了！

“是衣服。”

萧客立刻会意，趁着它们尚未完全恢复冲上前去，“啪”一脚把中间那棵美人树踢倒，然后把衣裳抢过来，三两剑将它撕成碎片。

果不其然，美人树们当场停止恢复，刷啦啦地碎成一地树皮。

“你这火对吗？怎么连件衣裳都烧不动了？”萧客拿剑挑开一片碎布，把上面的花纹完全展露出来，“这花纹怎么这么奇怪？”

这件能让美人树复活的衣服是用很多新旧不一的嫁衣碎片拼凑成的，并且都裁取了同样的一块花纹，看起来像是连着脐带的婴儿。

萧客将这衣裳完全展开，看出些许门路。碎布并不是随意拼接，而是有规律地缝在一起的。碎布上的婴儿们蜷成一团，双手抱膝，脖颈上脐带首尾衔接，以中心图文为锁扣织成一张紧密的大网，将嫁衣上的戾气牢牢锁在花纹里，如此才造就出一件凶悍非常的嫁衣。而这些美人树，都是依靠嫁衣而存在的，若是嫁衣不将撕破，美人树的灵魂将会永远被囚禁在此。

“如今的嫁衣上都绣贵子纹吗？”李予问。

虽然叫它贵子纹，但看起来更像鬼子，这些小儿面目狰狞，牙齿尖利看着便不是善类。

“应当不是。”萧客摇摇头说，“见过花鸟云兽纹的，没见过贵子纹的，是不是云州特有的习俗那就不清楚了。”

继而，萧客话锋一转：“不过，我看这些人……更像是祭品。”

要不然谁家成亲会穿这样凶戾的衣裳，多不吉利。

“布料新旧差异很大，这些人的死亡时间跨度并不短。”王唤道。

也就是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附近甚至整个云州都有献祭某个怪异邪祟的习俗，并且那只邪祟很有可能藏在深山中。

“走吧，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