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44章 白虹贯日箭

放弃恩光阁与几个官员成全仙门与朝廷的体面——这是梁帝给仙门的回复。

他把涉案官员一砍，来个死无对证，如此一来那些对长生药趋之若鹜的官员所做的一切都是“背心之举”。再把那问罪状昭告天下，没什么思想的百姓就被煽动起来了。

玩儿阴的，修仙的还是玩儿不过弄权的。

这把刀没对准天权，只让对方难堪却不至于撕破脸皮。顺着梁帝的意思，很快就能把此事糊弄过去，双方都好过。

但王鹤卿连鼎元都杀了，此事决计不会轻易揭过。

可是甄于期还是害怕，若王鹤卿真要放弃恩光阁，他们这群蝼蚁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他痛哭流涕，破口大骂：“狗皇帝！他真是太无耻了！”

李予哂笑一声：“甄长老今日前来便是为此事？”

“……他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甄于期指着老天爷哭骂，蓦然听见李予说话，登时一顿，眼巴巴地看着他，点点头说，“正是正是。”

李予颔首：“甄长老回吧，我与应觉正好要下山一趟，该是谁的跑不了。”

“好好好！多谢落野君，多谢……额。”甄于期大喜过望，正要谢李予突然想起来还不知对方姓名，于是嗫嚅着问，“从前未曾见过尊长，还不知您尊姓大名。”

“李予，一个散修罢了。”李予低垂着视线，侧头轻笑，竟然带着些洒脱。

“散、修？”甄于期摸不着头脑。

“嗯，我的客卿。”王唤挺直腰板儿，俯视着眼前之人，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儿？”

甄于期回过神来，脑袋拨浪鼓似地疯摇，生怕惹了王唤不快，连忙拱手作揖，识相道：“没有了，没有了。小道还要去向孤鹤真人复命，便不打扰二位，先走一步，告辞告辞。”

他正要走时，却被李予叫住：“哦，对了，甄长老。”

这道声音并不大却很突兀，喊得甄于期莫名心悸，他顿足回首望，缓步回到李予面前，蓦然间闻见他身上那阵沉重、混杂的檀香味儿。不知怎么的，让甄于期想起孤坟前燃烧的线香，他看着那消瘦的身体，甚至觉得他像一把线香一样细挑。

李予着手仔细地替甄于期整理好衣冠，拂去旧道袍上的飞尘，和颜悦色地说：“我方才说过吧，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谁都跑不了。”

忽然之间，甄于期的心“咯噔”一跳，仿佛被一只苍白的手握住，架在半空不上不下，他定定地望着李予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灵魂被抽走一半那样失神。头顶上阴云猝然盖住朗日，光明随即退散，甄于期只觉四肢的温度飞速下降，连血液都要被冻结，他身体微微颤抖，终于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山上风大别受寒了。”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甄于期没注意。

直到那两道背影被向下蔓延的山阶淹没，穿透胸膛的手悄然松开，甄于期方才慢慢找回呼吸，心脏急速泵动，大声发出生存的宣言，他才觉出一点儿还活着的真实感。

旁观者有什么罪？

旁观者无罪。

旁观者无罪！

***

皇城脚下车马急，来来往往的是五湖四海的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游走于门市之间，精心挑选着心怡的商品。

两侧高楼挺拔，有风穿过建筑间隙，发出含糊的翁鸣。楼间窗户全都敞着，贵人们在曲帐画屏、残香暗影间俯瞰大地，目光挑剔地对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潮。

倏尔，人群躁动，两队头戴青铜面盔的执金吾手执金戈闯入闹市，劈开混乱的人群，开出一条大道。本在采买的人们顿时失了心思，放下货物探头探脑地眺望。

人墙伫立的尽头，马蹄飞踏，车轮碾压石板如虎啸雷鸣，迅速从远处驶来。

待看清这辆华贵的马车，混在人群里的方家、儒士不由频频皱眉。

这车架不合礼法，看规格是皇亲的座驾，看形制只是堆金砌玉，空有类似的装饰，可若其中之人不够尊贵又如何能得执金吾开道？

形形色色的人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思瞧着车马，锦帘在万众瞩目间随车辆颠簸掀开一角，于是那一双双眼睛似虎狼蚊蝇闻见血腥一般争先扑向车窗。

宽阔的马车里乍然泄进几寸光线，洒在那小公子粗糙的手背上，他穿着一身不合适的锦衣，闭目跪坐，紧皱的眉头不时抽搐，泄露出心中的慌张。他尽可能地挺直脊背端着些威风的气度，微蜷的肩膀却让他凭空短气。

楼台暗影间，弓弦暗光闪烁，伴随着破空声响起，一把沉重的断喉箭直朝马车狂奔而来。眼见就要血溅当场，满街百姓不由惊骇掩面，从袖子后面探出一双瞪大的眼睛。

电光火石之间，一名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大将骑着高头大马飞驰而来，铮然拔刀“唰”地斩断这柄箭，虎目扫射四方，震声高喝：“捉贼！”

马匹嘶鸣，话音尚未落地的瞬间，另一柄大箭自远处射来，弓弦震颤的余音似琴弦铮鸣传出数十丈远，其势如白虹贯日，尾坠流星划破晴空。

底下乌泱泱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追着箭光扭头，但见长箭一往无前“噗呲”一声穿透人体，紧接着楼台间飞下一片人影，被大箭带着刺穿三道墙，“轰咚”一下扎进不知哪家权贵的院子里，大地迅速龟裂，众人虽然瞧不见也能听到地裂的声响。

“好大的动静！啧啧啧。”这是久习武的同行。

“是萧大侠的白虹箭！”这是刚习武的少年。

“萧大侠在那儿！”这是眼尖的姑娘。

“啊～好英俊～好潇洒～好有风度～”这是雌雄莫辨的美人。

“萧大侠！”“萧大侠！”“萧大侠！”这是激动的人群。

百尺高楼上，男子一袭蓝衣腰佩宝剑，脚踩屋檐迎风招展，他慢条斯理地收手将那百石巨弓放下。地面上大将朝他遥遥抱拳，随即指挥着部下前去捉贼。

李予也抬头扫了一眼，萧大侠还站在顶上吹风，手上拿着什么油涂他的大箭，那玄铁箭身钝光闪烁，那人姿态闲散、舒适，令人赏心悦目，引得李予心中赞叹：“好箭。”

萧大侠迎风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周遭吵闹的人群刹那安静，随即一位猛男振臂挥拳，狂放的动作挤得李予向后躲避，浑厚的呐喊声震得附近群众心神震荡：“萧大侠打喷嚏也好有大侠风范！”

刺杀现场变成萧大侠的膜拜大会，被刺杀的那位体感如何不太清楚，反正李予只觉得很吵闹。

热烈的呼喊声把那些异声压下，倒是让其余别有用心的声音能够发泄出来。

“寸！萧客什么时候回来了？”

“鬼知道，他爹个熊的，哪个傻哔——脑子抽风了么，大白天的就动手。”

“没看清楚，不过连他都回来护送了，看来消息是真的。”

楼上萧客似乎朝猛男身侧的位置扫了一眼，这一片百姓更加亢奋，呼喊声更如哨鸣高亢，汉子转头看了一眼带头呼喊的猛男，骂道：“个老匹夫，真能叫唤。”

粗鲁的骂声就在耳边，李予饶有兴趣地侧头，没看萧客，只看那莽汉，对方有所察觉，睁着大眼怒瞪李予，继续拨开拥挤的人潮离去。

楼顶的风声更加喧嚣，把方才还敞开的窗户全都合起。

马车在更加紧密的拥护中徐徐驶向皇宫，执金吾跟着退场，街巷两边人流匆匆散开又将大道缝合。

等那不伦不类的马车和萧大侠都走远，百姓们的热情逐渐消退，这才嘀嘀咕咕小声探讨。

“青天白日的就招人刺杀，怎么这么讨人恨？车上坐的是谁啊？”

“那谁清楚？不过我看着像个小公子。”

“谁家的公子？”

“皇城脚下这么大的阵仗还得让萧大侠护送，能是谁家的公子？”

“甭管那是谁家公子，咱们管不着，看热闹归看热闹，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慎言慎言。”

百姓们的重点全在那小公子的身世和萧大侠的英姿上，当然更多是在谈论后者，但李予对他可没兴趣，他心思在别处呢。

他拉着王唤的袖子，指向远处：“应觉，是驴。”

人声噪静，如同隔着深林的流水声闯入耳中，王唤立在街角眺望远处，若有所思。

这时，他只觉脸颊陡然传来一阵温热，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尽管如此也让王唤心尖儿一颤跟着回神。

他低下头刚好看见李予，他“眼巴巴”地瞧着他，拿来半边刀扇挡着脸：“我和你说话，怎么没听见？”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不时有些好奇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王唤统统看不见，垂在腰间的手指捻了又搓，还是散开，他微微俯身：“嗯？什么？”

李予轻轻仰起头，刚好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说，应觉是驴。”

热气全吹在耳郭上，那一点儿痒意“嗖”一下钻到尾椎骨，爬上后腰来回徘徊，王唤深深吸了一口气，浅浅呼出来：“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李予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的头转过去。

视线尽头的店铺门口，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吵架，或者说是单方面数落，背着箩筐的男人指着面前的男人直喷唾沫星子，被喷的男人脸上半点儿不见怒色，不停点头赔笑，四周还围了一圈儿看热闹的路人。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身旁的那只“瑞兽”，它长得颇为清秀，身上的毛发干干净净，一张老长的脸上灰白黑分明。

白的是嘴，灰的是脸，黑的是刘海儿，整整齐齐。

这家伙看起来像马，但比马要矮一截，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驴。

它正没心没肺地嚼着从人家筐里偷来的萝卜，躲在它主人背后大快朵颐，还时不时地朝对面发出鄙夷的挑衅，激得男人一个猛子蹦得老高。

“你你你……”

刚要平息的怒火俨然又要烧起来，王唤没太关注，仔细端详着那头驴子。

不大像。

他可不梳齐刘海。

“怎么样？长见识了吗？”李予问。

“长见识了，多谢始君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