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43章 枉债何人尝

翌日，天将明。

王唤抱着卷宗与搜查来的账本回到寝殿，李予亦未寝，听见室内的另一道呼吸声，潦草擦干身体，带着一身潮湿从浴室里出来。

“始君这么早就起了？”王唤忙放下卷轴，上前相迎，刚一接过他的手便觉出一阵湿冷。

“嗯，早起醒神。”李予瞧见桌上堆积的卷宗，随口问道，“审得如何？”

王唤喟然道：“聚宝楼这生意做得广，行遍东朝十三州，在北以鄢州离珠城为据点向白团子供应，在南以云州月菇城为中转向北运输人口。其余各个分店送去的人不仅与临近几州的牙行、青楼交易，还会送到权贵、豪绅府上供贵人们物色美人。”

这万万人口聚起来虽然多，但分散到国内各地却零星几个。慌乱年代卖儿卖女的本就多，顶上贵人屡见不鲜，再有些人拿到了好处，自然默不作声，底下百姓纵然心里苦闷，也投路无门。

该说话的不说话，想说话的说不出来，就这么让他们横行无忌十八载。

王唤搂着他坐下，翻开一页账本，指着上头的字说：“夜里搜到了聚宝楼掌柜私藏的账本，其中有不少与云州商贾的往来记录。他们道上还有些黑话，以田垄肥贫代指女子容貌，以种子新陈代指年龄，以瓜种喻指儿童性别，凭此待价而沽。”

账本纸页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上面的记录十分简洁：

鄢州肥田一亩，品质上佳，六贯。

鄢州良田三亩，品质上佳，一十五贯。

阚州良田二亩，品质中等，八贯。

降州贫田五亩，品质上佳，一十二贯。

云州良田二亩，品质中等，六贯。

……

鹊州初春新种，五贯。

蓉州初春陈种，四贯。

……

南瓜，六贯。

并瓜，二贯。

……

诸如此类记载写满八个账本还没完。

“我记得云州是在东朝西南一带吧，那里山路崎岖、雾瘴浓郁，仅有北、东北、东三条大道分别与中原、洛东相通，修士们御剑都不好走，寻常商贾往来更是艰难，他们的交易怎能如此频繁？”李予不解地问。

自聚宝楼所在地鄢州至云州其间千二百里，千沟万壑，山道难行，寻常商人来回一趟没有个三年五载走不完。可账本上两地交易却十分频繁，同一支商队往来一趟虽未有具体记载，粗略算下来也就个一年半载，这不合常理。

王唤沉顿须臾：“……是恩光首座，他们私下通了一条传送阵。”

当然，这条传送阵能建成少不了鼎元。

恩光阁小门小户虽然受天权庇佑也难以发展起来，于是孟宁就与恩光首座私下达成交易——让恩光首座以钱财说动鼎元。

作为王鹤卿的心腹之一，鼎元手揽大权，天权阁的日常开支、耗费都要经他之手。他虽然贪财却对修士们的通用货币灵石没什么兴趣，同时知道他贪恋铜板贪到几乎要入魔的人也寥寥无几，所以这么些年来王鹤卿用他用得很放心。但无奈这个秘密让孟宁知道了，他无缘面见鼎元便让恩光首座代劳，让他拿铜板换灵石。

恩光首座何乐不为？恩光那么小个宗门，平时不受重视，天权漏下去的几块肉到他们手里连个渣也不剩，他们心里有苦难言。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能让恩光阁受鼎元重视，恩光首座恨不得把孟宁当成祖宗供。

开通传送阵对恩光阁而言更是一大好事，一方面可以维持和孟宁的交易，确保铜板来源，另一方面则方便他向鼎元索要灵石。恩光首座站在中间两头吃，要了多少，用了多少，唯有他自己清楚。

孟宁做的是什么生意恩光首座不清楚吗？

孟宁告诉他是卖新鲜瓜果，是卖粮食种子的，经不起耽误才要开这条通道。他拿来账本给他看，他说了他就信，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不去刨根问底，孟宁就是个菜贩子，恩光首座良心上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连自己都骗过去了，还怕骗不过鼎元？

这条路就通了一半。

“云州是天玑的属地，恩光把传送阵架过去，他们不知道？”李予又问。

恩光阁再小也是天权的附属仙门，天权、天玑关系紧张，没道理他们能容忍对方把传送阵架到家门口上来。

“天玑一方如何便不清楚了。”王唤回答道。

李予压下心中愤怒，脑袋愈发沉重，似有一根儿捻得细细的针来回在头脑中穿插。

“这个降州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东朝的国土，在鄢州西北，东西两朝交界处。当今东朝国号为‘梁’，自梁高祖开国至今共计一百七十八年。降州原先是西朝也就是如今西戎国鄂勒部故土，多年之前，两军交战西戎兵败，西戎国主便将这数百里土地赔给大梁，此后就成了东朝的第十三州——降州。”王唤解释道。

“前些日子的交涉，梁帝可有回应？”李予问道。

“……暂且没有。”王唤局促地说。

现在知道王鹤卿为什么连夜批公文，不来寝殿汇报了。

李予心中“哼”了一声，支着手肘问：“这梁帝怎么回事？缘何求药？”

“似乎是身体抱恙。”王唤垂下眼帘，低声道，“弟子尚未来得及了解。”

凡间形势多变，对于修士们而言也许闭个关就改朝换代了，至少王唤曾经闭关就一口气闭没了八个皇帝。

是很跌宕的。

他如今能对凡界有所了解，还是半夜现补的功课。

“我知道了。”

***

晨光掠过仙宫穹顶，碧瓦绽开金辉，绵延的山间是巍峨的宫阙。

浮云间，仙娥们步履轻盈，华裳随风飘飞时，偶尔惊起几只仙鹤，白羽匆忙推开荷叶，洒了露珠，点点水珠荡开水面，锦鳞与浮光皆游散。

穿过云涧虹桥，可见宽广的校场，天权弟子们列阵殿前，随领教弟子习剑。细细听那万剑破风声，几乎要合而为一，时有山侧清泉漱石声清泠，也有殿内读书声朗朗，目下无处不彰显大门派的风采。

二人远远绕开人群，从竹林走过，转到栈桥便可借着地势将此地的风景尽数收于眼底。

“天权的仙娥似乎格外多一些。”李予望着那一片风景说道。

“是，因首座是女子的缘故，女修们拜入仙门多会选择天权与天璇，故而我们两家的女修数量能占三千仙门女修的八成。”王唤解释道。

“那确实。”李予认同道，“不过，我看其中诸多仙娥并非是修士，怎么也在山上？”

王唤思索片刻说：“不只是这些仙娥还有许多门童，他们大多是受鬼怪迫害无处可去也无生计的难民，于是便将他们留在山里帮着做些杂活儿，虽然繁杂了些，也算是个归处。”

“原来如此。”

二人说话之际，天边数道流光落到山门外。

不一会儿，一名白胡子老道愁眉苦脸地带着一群打扮寒酸的弟子出现在二人眼前。不知是什么事让他想得这般入神，连站在路边的王唤也没看埋头就走了。

“长老，长老！”身后弟子低声提醒，这老道也没听见，急得那弟子抓着他的袖子往后拉。

老道被拦了一把，这才回过神，转身从弟子手中揪回袖子，埋怨道：“哎呀，什么事？”

这老道乃是恩光如今掌事的长老，甄于期。

他这一转头，忽然瞧见王唤，甄于期如见救星，泪眼汪汪地扑过来，尚未言语“鹅～”一嗓子泪先流下来：“落野君！呜呜呜～落野君～”

这哭声太震荡，远处练剑的弟子们长手一晃，剑走偏锋，“砰砰嗷嗷”地被领教弟子拿着戒尺敲了一顿，人群这才重新安分下来。

“……甄长老，有什么话好好说。”王唤负手而立，风度不减。

“大事不好了，落野君。”甄于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又出了什么变故？”王唤问。

“岂止是变故呀，这是要翻天了！”甄于期愁眉苦脸，嘴皮子“秃噜噜”十分急切地说，“今日一早落霞谷外闹哄哄地吵成一片小道出门一瞧那可真是不得了啊乌泱泱的好几千人挤在山门外堵得是水泄不通啊我们险些都没走出来……”

“说重点。”王唤冷漠打断。

话音“嘎”然而止，甄于期在那道冰冷的目光下哆嗦一哆嗦，忘了后边要说什么。

这时，旁侧递过来一张帕子，那人相当温柔，如春风拂面把那道冷冻光线融化：“甄长老擦擦眼泪慢慢说吧。”

甄于期正要接帕子骤然觉得头顶上目光更冷了，于是婉言谢绝，捞起袖子擦干净眼泪，这才冷静下来，与他们娓娓道来。

今早，朝廷三千名边郡官兵奉命押送数十具尸体到落霞谷前，向恩光阁问罪。

问罪状大意为：恩光阁修士无能，放跑鬼怪祸乱人间，它们制造丹药控制朝廷官员，让我朝清官鬼迷心窍，残害黎民，使得百姓妻离子散。如今幸得落野君出手降伏妖邪，这才让我朝官员解除控制，不再受鬼怪蛊惑。然而此刻为时已晚，大错已成，众官无颜苟活于世，纷纷自裁以死谢罪。西南王、玉成王、云西王、鄢州牧、鹊州牧……朝廷五十余名重官因此而死，害我大梁能臣良将折损，忠厚百姓危亡，今日要恩光阁给朝廷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问罪状一下，四海轰动，无数百姓受到煽动随军同往落霞谷，向恩光阁讨要说法。

这滔天罪状甄于期哪里扛得住，只能派人顶住山门，偷偷带着几名弟子上归望山求援来了。

“怎么办啊！落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