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34章 百年师生谊

“昨夜螳竹虫一战幻境动荡，弟子似乎感觉到些许法则的气息，不知始君是否有所察觉？”王唤坐在李予身后，替他擦拭头发。

李予仍旧不喜欢他的称谓，沉着脸说：“的确是法则，不过只有雏形。”

原来还真不是错觉，王唤长眉微皱，沉重道：“哪怕只是雏形，两百年也未免太快。”

法则的出现意味着这个世界进一步完善，整个世界也会更加坚实、牢固。

一个完整的世界如何形成？以凡界为例，必然是先有苍生后有天，万代苍生才是世界的中心。

是万代苍生的意识先从混沌中诞生，逐渐开化启智才生出天道与法则，而后苍生意志与之相辅相成，文明放逐混沌，世界壁垒始有雏形。

在世界壁垒的笼罩之下，人类远离混沌，拥有更纯洁的生长空间，他们率先形成语言，又经过千万年的发展完善文明。

创造，让他们拥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于是他们自以为是地成为世界的主宰，驱驰野心在这片土地上杀伐掠夺，燃起一场又一场战火，也是他们放任灵魂自由，创造出无数不朽的诗歌。

诸子百家时代，文明发展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无数思想家带着他们的学说走遍列国，如同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漆黑的长空。

天道与法则完全成型，人类拥有思想，世界拥有灵力，浩瀚的灵气充斥天地间，滋养着这个被混沌包围的荒芜世界。灵族随之活跃，混沌彻底被放逐，仙门始现轮廓。

到后来愚民之策遍布列国，诸子百家沉默，周王室倾颓，群雄逐鹿中原，人间纷争不断，百姓怨声载道，水深火热，世间邪魔频出。天道因此愈发孱弱，却无力改变皇权贵族的思想，只能以安定民生为先，听苍生的惟和与定妖鬼的青廖才应运而生。

可长生源的世界中没有活人，幻境中的人物按照既定轨迹行动也不具备创造力，他们无法为天道与法则提供有力支撑，那么它是如何形成与维持的？

在得知李予的身份之前，王唤一头雾水，在此之后立即有了猜测。惟和自天道中孵化，于文明中诞生，直接用他的灵神本源修筑世界壁垒，甚至反向培育天道、法则的确是条捷径。

只是这样的逆向生长，显然没能培育出什么优良的果实。

这重特别的身份让王唤对待李予的情感变了吗？好似变了，又似乎没有。他对待李予更加郑重，先前的随性与恣意全都消失不见，可他也并没有因此而过分地疏离与退却，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持重。

李予确实为此欣喜，他不差站在山脚仰望他的人，只差了一个肯陪他同道而行的伴侣，却也从王唤的态度中明白他在凡界今非昔比。

信仰或许并非不朽，如同盛极一时的百家学说，承载它的竹简腐烂，刻在上面的思想无人传承，便会随着时光流逝，埋葬在历史的洪流中。

“别总皱眉，都皱出印子了。”李予回身，抚平他眉间的忧愁，“无论是什么天道还是什么法则，世界壁垒彻底崩塌的那一瞬都会消散，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但真的要牺牲惟和来冲破这道枷锁吗？

绝对不能。

王唤的动摇都写在眉间，促成一道道李予无法抚平的沟壑。

见他犹豫，李予威胁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但我答应爷爷要送你出去。”王唤侧过头不忍看他。

“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你答应我在先，也收了我的好处，难道要毁约？”李予扼住他的下颚，捏住他的脸颊不准他逃避。

王唤迟疑着，任由李予审视，那样的视线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李予眼中无波无澜，在王唤身上看到一种近乎冷漠的慈悲，他的心为苍生而生，意为苍生而动，他可以杀了一切有碍苍生的人——包括他自己。

他根本不在乎那一条命。

故而，王唤想要送走的，也只是惟和，而不是李予。

因为在他看来，他和李予是无益凡界的可以牺牲，而惟和是有利众生的必须拯救。

李予不厌恶他的慈悲，但厌恶他的自以为是。

王唤愚钝地以为惟和还能像从前一样号令天下，但他其实什么也做不到，将他送出去一点一点地追查那些沉积百年的烂柯，不如留在此处将祸根斩断更有价值。

连他这个自以为虔诚的信徒都不再崇敬惟和，还有谁会推崇他？

或许惟和本也不是他尊崇的神明，他只是王唤迷茫中无意抓住的救命稻草。只因他们拥有着相同淡漠的秉性，便被当作神明信奉。

“你啊你，傻子。”李予泄气地松开手，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怨还是愁。

只听王唤决绝地说：“世间不能没有始君，我必须把你送出去。”

“你凭什么以为世间不能无我？大周之前无我，苍生各行其是，凡界现今无我，众生各有各活，这世上少了谁，日子都一样过，我没你想的那么特别，也没那么重要。天道与法则是由众生共同构建而成，只有一个人做不到，只少一个却也无妨碍。”李予眉目低垂，眼中无喜无悲，他早已做好抛下一切的准备，临到行前只剩平静。

“大周前无始君，权贵荒淫，礼崩乐坏，凡界今无始君，仙门纷乱，大道凋敝。万千尘土垒作崇阿，不尽江流汇成沧溟，没有这散落的一个个如何成就巍峨？可是土壤要往何处堆，细流要往何处汇？凡界需要一盏引路灯，唯有始君能令众生信服。”王唤固执地说。

“难道有我指引大周便不会瓦解，仙门便不会纷争？怎么可能？这是旧物的腐朽，也是新潮的萌生。当旧定律不再适应世俗，它就需要更迭，文明推起的洪流，你我拦不住。不过你说得对，凡界是需要一盏灯，需要一盏新的灯带他们去寻找新的出路。”李予漠然道。

“更何况你不是惯用价值论来衡量贵贱么？如今怎样抉择才更有价值你难道看不明白？”

“是你没有看明白。”王唤反驳。

暴君不准他反驳，迅速捏住他的嘴巴：“好了，我没兴趣和你谈论什么大道有无就此打住。”

有法则加持世界壁垒会更加顽固，万事开头难，如今祂已有雏形，来日的成长恐怕会更加迅速，可王唤不知该如何阻止。

然而比这些更棘手的是李予没有离开这里的心思，他是打定主意非要与青廖同归于尽。他不想走，王唤做什么都会于事无补。

他就像是一只地缚灵，被什么执着束缚在原地，不解开这重因果永远不会踏出去半步。

王唤脑筋急转，到处寻求突破，他能看出来李予意图舍身求义的悲观，却不明他为何要做出如此抉择。他不能让李予在此陨落，他把嘴拔出来说道：“眼下形势有变，计划恐怕也需要随之调整。”

李予团了一团被子塞在身后，听他狡辩，长腿就势踩在他膝头上，一扬下巴，傲然道：“你说。”

“始君早先的计划是引鬼入体，再与之同赴黄泉。可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先决条件——鬼主只有这一具身体可以选择。可如果这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呢？”王唤身体前倾，凝视着李予的双眼。

他看着那双璀璨的瞳孔寸寸紧缩，继续道：“制作鬼身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想要成功难如登天。然而仅在数日之前，始君就已大功告成，幕后之人却沉住了气让原定计划功亏一篑。他到底是过于谨慎才能处变不惊，还是另有准备所以气定神闲？我猜是后者。”

他本来只是为了拖延，顺着说下去才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更加凝重：“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乱，只派个无足轻重的下属来处理，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筹谋，不值得亲自走一遭？除非他有备无患，计划能成功最好，但若失败也不在意。”

“他还有没亮出来的底牌。”李予沉吟。

“没错。”王唤点点头，接着说，“昨晚始君对付的那两具尸傀，其中一个是李庶吧。长生源的谶言推测，李氏家族毁于仇恨，而困扰长生源数百年的诅咒也能追溯到千年之前。布下诅咒的人是谁？幕后之人与长生源的仇怨若不是在洪荒之难中结下的，没必要把李庶也挖出来。那家伙到底活了多久？到底计划了多久？”

“如此始君还能断定鬼主一定会在您身上复活吗？”王唤压下身体，手肘把李予身侧的被子压出一个窝，掷地有声地说，“您留在这里等到的未必是鬼主，也许只是腐烂。”

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除却一开始的失神，李予很快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迫，他晃了晃脚踝上松散的铃铛，毫不在意：“或许吧。”

王唤眉头一拧，再次敏锐地察觉到他另有图谋，或许一开始李予与他的交易便有所保留。

不待他多问，走廊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敲门声紧随其后。

门外杨容芝轻声道：“尊长，李姑娘求见。”

两人穿戴整齐才去偏堂见客，小堂中李寻儿坐在小案的一侧，杨容芝在旁陪同。

远见李予走来，李寻儿连忙起身相迎：“老师。”

“坐吧，”李予招呼着，族中庶务李寻儿早已安排妥帖了，想必是有另外的事务相商，“有什么事慢慢说。”

室内静悄悄的，众人安静地聆听她陈述，她抬起头望着李予说：“我想问，您是我的族人吗？”

李予微怔，沉默不语，只是摇摇头。

李寻儿嗫嚅着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讲，她想问：这个世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惨痛的故事，是否只是某位神仙茶后的娱乐消遣。

可到头来也只是说：“那您还能继续做我的老师吗？”

李予点点头，眼前的女孩儿挤出一个如释负重的笑颜。

“太好了，太好了。”李寻儿轻声重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继续说，“长生源终其一生都在追求长生，到头来仍旧逃不过诅咒的掌控。祖辈积下的仇怨李氏百代子孙用了数百年的苦难来偿，可是……可是苍天不肯放过我们，我们一次次地被宣判死刑，生前受尽折磨，死后重演万遍悲剧还是无法得到宽恕。

“倘若这就是命，我不肯认！我一定要我的族人跳出轮回！他们已经吃尽了苦头，就是滔天的罪过也该偿完了。我知道我无力为他们报仇，也只想他们能摆脱折磨，入土为安。”

李寻儿低声诉说，忽而抬头看向李予，眼中满是坚定：“可是我们试了无数次，也没找到转机，但是昨夜的那群怪物我从未见过。”

“轮回被打乱了！老师，轮回乱了，这一切不是无法更改！”李寻儿压下心中的躁动，解开身后背了百年的长刀，那匹白布滑开露出黑金色的刀鞘。

只一眼便让李予惊讶不已，这把刀是李寻儿第一次拜师时，收到的拜师礼，幻境重置之后一切都恢复如常，唯独这把刀没能回到李予身边。那时李予只当是不慎弄丢了，谁知竟然还在李寻儿手里。

李寻儿跪在李予身前，双手奉刀，凡人在鬼怪面前有多渺小，数百年他们也没能找到生路，可是她再也不想像从前那样无能为力了：“老师，我要再为我的族人争一场，不求转世得平安，只为此生能安息，这一日我等了百年，求您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