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33章 冷刀指长天

长生源北部森林银装素裹，树干几乎要被满身冰棱压垮，奔涌的长河在数次冲击之下被迫改道，滚滚河水带着冰块铺了满地，冰晶折射出的光辉照亮半边天。

“嗖！”

两道身影整齐地腾空翻过，长剑挽花亮于身侧，对着眼前的对手，细碎的霜花从剑锋滑落，隐入满地白雪中。

这两名剑士剑道同源，一脉相承，俨然出自同家。再看他们手中剑，剑身是相似的绮丽修长，剑柄处分别刻有“听心”与“复宗”二字。

原来是老熟人——李庶和李复宗。

二人眼神同样呆滞冰冷显然是受人操控，但与被重虚镜复刻的惟和不同，这二人本就存在于幻境中。不难想象灭族之夜时，某人特地带他们回来亲眼见证族人灭亡的景象。

够恶趣味，也丧心病狂。

树影中，飒飒凉风吹起衣袂连天，阵阵铃声摇开墨色浓烟。李予半边脸上爬着鬼纹，无懈彻底被邪气染黑，散落开来，飘浮在身旁。

山林间，杀意四起。

浮云闭月时，双剑冷光转瞬而至，玉简迎面而上，交戈之际，金器铿锵。

长久的交战耗尽了李予的体力，但他们二人却好似不会疲倦。正当李予困顿时，乍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熟悉的灵力波动随之咆哮而来。一片动荡中，李予操控无懈严阵以待，玉简根根散开护卫在侧。

面前两人剑式同步，一左一右攻向李予，却在半途中蓦地停下。他们动作一同停顿，手中剑先后滑落，手臂无力地下垂，脑袋也耷拉着，好似断了线的傀儡。

李予不明所以，但未轻易靠近，无懈弹出两片试探，毫不费力便把那二人击倒，看来的确是脱离了控制。李予退开几步，疲惫地跌坐在地，双眼却始终盯着前方。

直到第一缕天光落入他的眼眸，四下再无黑夜也不曾松懈。

几片光羽如飞鸟从远处飞来，翩然撞入李予的身体，几近干涸的灵脉得到滋润，被刻入其中的记忆随之在脑海中浮现。老人经年的隐忍与坚持历历在目，熟悉又陌生的音容出现时，李予低下了头，喉咙间溢出一声闷吼。

“始君。”

身后传来的几声呼唤将李予唤醒，他没有回头，也不应答，只等着他们走近。

“始君，弟子来迟。”王唤轻声呼唤，落到李予身侧，他半跪在地上仔细端详着眼前之人。

李予身上是没有多少伤，只是极度疲倦，精神紧紧地绷着，稍有懈怠也许就昏过去了，不过他早已习惯，倒也没觉得多难撑。

“你叫我什么？”李予终于回头看他，眼角浮着一层薄红，眼里只剩下疲惫，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没力气展露出来。

王唤呼吸停顿，心尖儿泛起一阵疼，他缓缓靠近让李予疲惫地身体能有一处依靠，略过称谓只说：“弟子先送您回去休息。”

李予转过头看着冰雪覆盖的深林，沉默不应。

“咱们回去休息。”王唤搂着他的肩膀，姿态亲昵也尊崇，商量着和他说，“好不好？”

等他们回到长生源时，天已大亮。

没有侯影深等人相助，长生源的族民实在难以抵抗螳竹虫的侵犯，李氏家族遭受了沉痛的打击，无数族人乃至族长、长老们都不幸葬身此役。

直到白团子死亡，虫母受到波及爆体而亡，如潮而来的螳竹虫群才又如潮退去，遗留下来的邪气再度给长生源蒙上一层阴霾。

天空阴翳，族地一片混乱，横尸遍野。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人走动，巡防队不再巡逻，甚至连哭声都没有，族地透着死气。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院也受到波及塌了一片，十二介子臣先他们一步回来，将那满园狼藉迅速整理，好供二人休息。

窗前那株芭蕉树拦腰折了，叫几人抬着随便地扔到废墟里，李予匆匆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由王唤背着回房。

昨日彻夜鏖战，大伙儿都累瘫了，现下院子里也没有外人，十二介子臣有一个算一个围成一圈儿瘫倒在地。

“真没想到啊，这辈子还有机会打始君，累死我了。”二皮鼻青脸肿地仰躺在地，累得直翻白眼，已然是一只废兔子了。

身旁的侯影深也无力维持形象与他一般瘫着，闻言苦笑一声道：“的确是终身难忘。”

“可不是嘛，始君未免也太过强悍，仅仅只是个复刻体都如此难缠，不敢想象若是本体……”丽姬说着说着便没有声音了。

众人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了想，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肯定会被揍扁的吧！”言护摸摸脑壳，想起之前佘迷还撺掇他杀始君来着，得亏被主人挡住，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只虎饼了！言护翻过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佘迷。

哼！臭蛇，真是讨厌！

朱云若抱着她的算珠，欲哭无泪：“我的算珠都被始君踩烂了。”

苟娥也捂着破破烂烂的裙子哭诉道：“你还好呢，我都被始君挂到树上三回了。”

这一下就引起众人共鸣，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叫苦不迭。

那个说被踢沟里，这个叫被扎屁股了，小院里怨声载道，压着声音偷偷抱怨生怕让李予听见。

“你们谁有我惨！我的脸现在还肿呢！”二皮猛地翻过身，指着肿成猪头的脑袋控诉。

“别乱动，马上就包好了。”大伙儿都歇下了马恒远的战斗才刚开始，这一个个伤员都等着他治疗。

果然，比医修更苦的是阵地医修，不但得会打仗，还得会治疗。马恒远深深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地给他们疗伤。

“怪不得从前的仙门那么老实，始君让他们朝东，他们不朝西，让他们朝南，不敢朝北，感情挨过打的和没挨过打的就是不一样。”牛婕感叹道。

惟和也不是生来就站在仙门之巅的，天道创造他是想让他聆听苍生，协领仙门维持人间太平。但祂只赋予了惟和卓越的资质与强悍的力量，并没能给他与之对等的地位，他在凡间拥有的一切都是一杆枪打出来的。

修行者，逆天而行。想要得道成仙哪个不得挨上天道一顿雷劈？惟和就不用，因为他是天道的使者，天道大门为他敞开，他根本不需要吃那些苦。修士们一千个不服，偏偏天道还要他统领仙门，他们更不乐意。他们不好明着与惟和叫板就暗着弄着小动作，而惟和的解决办法也简单，一人一杆枪从南打到北，打到他们服为止。

洪荒之难前的仙门，哪个没挨过一顿揍？他们可老实了。惟和说要联盟北上抵御鬼界，仙门百家无一不应，从第一声令下到十三万修士集结十天不到。哪像现在，拖拖拉拉不说，让他们干什么爱听不听，爱应不应。

惟和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平常有多好说话，发起火来就有多暴躁，至少在他们乖顺以前，惟和没少和各家修士“促膝长谈”。

也就是洪荒之难过后仙门萎靡，惟和这才没舍得下手揍他们一顿而已。若是让洪荒时期的老祖宗知道，只会骂他们一声生在福中不知福。

众人一阵唏嘘感叹。

丽姬抱着她破了洞的大铜锣哀叹一声：“果然是‘暴君’，完全不懂怜香惜玉呢。”

“你看主人是需要被怜惜的模样吗？”言护枕着胳膊说。

此言一出，小院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一下就消失了。

牛婕眼睛一眯，巧笑道：“主子和始君是怎么回事儿？”

“我看他们可不清白呢。”苟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容芝，怎么回事？”龙昭饶有兴趣，连手里的苦情话本子都不稀罕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杨容芝平躺着，双手叠放在腹部，看起来很安详。

“别呀，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起八卦流言二皮可起劲，他是头也不疼，脚也不痛了，满含期待地看向她，“你就给我们说说是不是有什么……啊？”二皮没有明说，只朝她眼送秋波。

杨容芝看似一动不动，实际走了有一会儿了。

言护两只毛爪子扒着从丽姬那里讨来的南瓜子，他这爪子剥瓜子是不大灵敏的，半天也没吃着一个整的瓜子仁，听着他们说东说西，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哎呀，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真的吗？”丽姬剥了个完整的瓜子仁，恭恭敬敬地递到言护的爪垫上。

言护一把塞进嘴里，满意地说：“当然喽。”

“哦！”二皮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鸡叫。

众人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似安静地待在原地，实则激动得套上犁就能窜出去犁个二百亩地。

“他们亲亲了吗？”丽姬期待地问。

言护没说话，眯着眼睛朝空空的手心瞧了瞧。丽姬立马会意，“咔咔咔”瞬间嗑出一座小山堆到他手上。言护大吃一口，透露道：“哪止亲亲，还□□了呢。”

“哦！”院里鸡鸣此起彼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忠厚如马恒远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佘迷隐忍地痛呼一声，虚弱道：“轻点儿。”

“啊，对不住，对不住。”马恒远放轻手下的力道，重新替佘迷包扎，“你们，你们怎么也不拦着？”

没等他回答，二皮先跳出来说：“打扰别人谈恋爱要遭雷劈的！”

“这怎么能一样！”马恒远恨铁不成钢。

佘迷苦笑着说：“我们怎么拦？”

“那你们就光看着？”侯影深皱着眉道。

“我们才没偷看。”舒宝挣扎道。

“乖乖，”侯影深一边感叹，一边拍拍他的脑袋，“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儿啊。”

牛婕猛地一捶地，众人一齐被她震起来，就听她说：“不愧是主子，这才是真牛啊。回头跟主君说一声，咱们把老祖的位置挪一挪，让主子坐上去，他不坐那儿谁坐那儿！他配啊！”

二皮凑过去把言护另一边的侯奇挤开，凑在他身边狂嗑瓜子，上供似的递给他一座瓜子山，打探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不知道哦，”言护伸出一根手指晃一晃，惬意地等着两个小跟班嗑瓜子，“没两天就在一起了。”

“不愧是主人，动作真快啊！”苟娥佩服地赞叹。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力量～”二皮跪在地上西子捧心。

“始君瞧上咱们主子哪儿了？”牛婕好奇地问。

“这我哪知道，要不你去问问。”言护怂恿道。

“那不行，这种事儿问到当事人头上就没意思了。”牛婕摆摆手说。

“你不会是怕了吧？”言护说。

“你那激将法对我可没用。”牛婕轻笑道。

“喜欢少主长得好看吗？听说好多女修都喜欢少主呢。”朱云若天真浪漫地说。

“也不一定，始君入世千载，什么俊男美女没见过，若真喜欢好看的皮囊，未必轮得到少主。”马恒远道。

“那倒也是，始君也不像是那么肤浅的人。”苟娥认真点点头，“但是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够了解内里吧？”

“那主人一定有旁人都没有的特质。”舒宝正襟危坐。

龙昭手里翻着书，却一页也没看：“难道他喜欢主子有两根儿？”一时半会儿龙昭想不到王唤还有什么别的特质。

牛婕、丽姬一左一右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异口同声道：“姐妹/姐姐，这可不兴说啊。”

“你们跟孩子胡说什么呢？”马恒远不赞同道。

“我不是小孩儿。”舒宝举手抗议。

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苟娥抬头瞧瞧屋子：“主人还不出来吗？”

“忙着吧。”言护随口道。

“哦～忙着啊～”二皮要飘荡了，被佘迷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想什么呢？昨夜一战，主子灵力耗尽，难道不需要休息？”

“我又没说什么。”二皮翻了个白眼，自讨没趣。

“要不咱们换回原型吧，也能给主人节省一些灵力。”丽姬说着率先变回一只鸡的模样。

余下众人纷纷响应，一时之间小院中各类动物齐聚，唯独龙昭扫了一眼接着看书去。

丽姬跳到人形的龙昭身旁，一同乱叫：“咯咯咯……”

那意思是说：你怎么不变回原型。

龙昭瞧了她一眼，倚在牛婕宽厚壮实的背上，扬了扬手上的话本：“我要看书。”

“哞哞哞。”

牛婕也说：换回原型也能看。

龙昭拒绝，翻个身躺着继续看。

院里短暂安静，忽听苟娥低声叫，提示众人有人靠近。

原本嘻嘻哈哈滚作一团的家伙们各自起身，目光警惕地盯着大门。

却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缓步而来，她一身素衣，头戴白帽，背着一把缠满白布、看不清模样的长刀，孤身一人闯入这座世外小院，只远远地站在那里便与众人格格不入。

十二介子臣敛去那份活泛，只余沉淀百年的凶煞，魑魅魍魉闻风丧胆，常鳞凡介不敢近身。

李寻儿却不怕，如料峭悬崖孕育出来的野花，用最从容的姿态于狂风暴雨的喧嚣中恣意生长。

她并没有敌意，十二介子臣也不声张，隔得远远的，低声交流。

她是谁呀？来干什么？

杨容芝变回人身，上前迎接：“李姑娘，你来了。”

李寻儿点点头，瞄了一眼奇形怪状的介子臣们，很快失去兴趣。她抬眼看向那间沉穆的房子，同杨容芝说明来意：“我来见老师，他回来了吗？”

“始，是回来了。”杨容芝道，“我带你进去。”

李寻儿对她点点头：“有劳。”

“她不一样了。”杨容芝心想。

这个坚韧的姑娘再不隐藏锋芒，似最锐利的锋刃指向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