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125章 弹指风雷动

东海之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海浪声汹涌澎湃，狂风好似被人抽昏头的野兽，毫无规律地在海面上疾驰，所过之处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如此异常很快被闻讯赶来的诗晴等人发现。

众修士冯虚御风，顶浪而上飞速逼近风暴中心。

正见海面上台风气柱通天，卷起乌云、浪涛如刀刃般高速旋转，海中鱼虾腾空而起，绞进气旋里被风刃碾得粉碎。周遭的雨幕更大了些，兜头浇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似乎与置身水底也没什么两样。

忽然，兽鸣声穿透雷吼炸响，一只身缠巨蛇如山巍峨的玄龟乍然破开海浪出现在风暴之间，依稀可以看见祂的表情异常痛苦，不停翻腾着身体拍打海面缓解疼痛，同时小心闪避头顶暴雷。

近来袭击洛州的台风，正是这家伙带来的。

众人不禁讶异：“这是玄武？”

天上雷鸣逐渐消减，兽吼声却陡然高亢，涨满血丝的兽眼迅速锁定诗晴一行人。玄武吃力地翻身，祂身上的剧痛虽然有所缓解，心中怒气却不得平复，似非要将这群人全部撕碎才肯罢休。

“人类，该死！”

伴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庞大的力量在玄武周身集聚，甚至空间都被扭曲，附近事物肉眼可见地变模糊。

诗晴亮剑，漠然提醒：“注意戒备。”

下一刻，水柱冲天而起，如同两条巨蛇咆哮着扑向众人。

众弟子临危不乱，动作整齐划一，同步拔剑横斩。天璇七式第一剑“断江”既出，丛丛剑光一并亮起，猎猎如山上风，灼灼如云中月，在剑出鞘的那一刹迎浪而上！

那横行霸道的一双巨蛇倏然萎靡，被这一剑拦腰催折。

两道攻击相撞，狂暴的气流轰然爆出，气劲飞刃般横扫苍空，如注瀑流霎时截断，拍在海面砸出巨响。气柱一切两段，尚未平息的大浪顿然涛涛，凶猛地涌向四面八方，遁于其中的巨龟当即现身。

这一切并没有结束，紧随其后的，是玄武更加狂暴的攻击。

东海似已沸腾，兽吼激昂，浪涛喧嚣，万顷碧波乍然逆天而起，海平线瞬时下降两寸，千层白浪一鼓作气排山倒海地砸向头顶。

恐怖的威压令众弟子面色大变。

忽有暗香浮动，白梅悠然而出于飓风之中舒展，似一双大手支撑在身后，蔚然抚平众人心中慌乱。

但听诗晴淡漠道：“剑修以剑承道，剑未断何所惧？”

众弟子面有愧色，凛神扶剑。

“定海。”

一瞬间，海天变色。

浩瀚剑意铺满半边天，细光伸缩拉长，凝成数不清的巨剑坠在云间，带着与神木一般温和而庞大的力量跟随一截枯木指引，势不可挡地冲向前方。

两股庞大的力量互相厮杀，仿佛是森林与海洋非要一较高下。

巨剑从天而降，宛如树木一般砰然扎根于深海之间，将滔天巨浪死死锁住，也在暗涌的洪流中碾碎，浮在仍然激荡的海平面上随波涛流转。

恰在此时，头顶鸦云忽然变幻，贪狼嘶吼声嘹亮，现身云层之间，独自占据一方天地，它居高临下，掀起眼眸睥睨众生，忽然高高跃起俯首撞入剑海间。

“轰隆隆隆——！”

海平面上雷鸣电掣，电光蔓延数十里！

巨木猝然催折，海浪随之涨平，玄武也痛鸣高呼，继而被贪狼昂首重重掀到天上！

雷电于海平面上四射，周遭弟子受其牵连，被这狂雷一并掀起，麻木着倒飞出去，即将落入海里的刹那，白梅似雪纷纷，将众人一个不落地接住。

“砰——！”

陡然听得一声巨响，石破天惊，玄武腹部猛然爆开，血潮奔涌，正见一人沐浴雷电，凌空踏浪而出。

来人发髻高高束起，素簪尾部缀有一抹红流苏，唇若朱丹，眉飞入鬓，灿星点瞳，一身红衣似烈火于风涛中熊熊燃烧。

她一手紫金砂葫芦吞海纳浪，一手宝剑御风擎电，弹指间风雷尽消，浪潮息止，四下寂静，那如霜般的眼眸冷漠扫视天地，仿佛未将一切纳入眼中。

诗晴对她的突然出现似是毫不意外，冷然道：“果然是你，玄饮真君。”

头顶玄武碎片怦怦掉落，却尽数躲避着初空明入海，她头也不抬，双目若有洞火燃烧，目空一切，其中唯独倒映着诗晴的身影：“白梅剑尊。”

与此同时，诗晴也终于抬起湿润的眼皮回望，周身气场似出鞘利刃怦然爆出，炸得脚下浪花飞射，她缓缓地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回应：“好久不见。”

***

“那只大乌龟居然那么难对付吗？我听你们打了三天三夜呢！”

黑龙寨的一方小院里，连续阴了几日的天终于露出晴光，暗淡的光束透过窗棂泄入室内将小案照亮。

正见掞光坐在梳妆台前，捧着脸看向通玄镜，镜中灵光流转倒映着诗晴的身影。

诗晴听了掞光的话嫣然一笑，尽管只有一瞬，那种诡异的感觉仍然让掞光如芒在背。她敏锐地打了个激灵，迅速坐正身体，抬头往镜子里瞧，只见诗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而那种异样的感觉也已经完全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是有些难缠。”诗晴如是说。

“玄武已除，海上不会再有妖风作乱，劳掞光小友替我转告李道友，多谢他的提醒，后续事宜天璇阁会尽快和……北方友盟协商处理，请李道友安心休养，不必再为此事劳心费神。”

“我知道了。”

掞光觉得诗晴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将她的意思传达给李予，得到了如上回复。

牛婕十分不解地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象神兽早在千年以前就因为道行大损而闭关休养，前三象早已销声匿迹，玄武虽然偶尔会出世，但近千年来只在北方无望之地的沧阙海出现过两次。祂从来不会随意踏入人类居住的领地，更不会主动袭击凡人，没想到如今竟然会在东海现身，还将玄饮真君吞进了肚子里，真是好奇怪啊。”

“哎？玄饮真君也在东海吗？没有听诗姐姐提起过耶。”掞光有些惊讶，随后煞有其事地感慨道，“有诗姐姐和玄饮真君这两位高手联合竟然还要三日三夜才能将祂降伏，这玄武真不愧是神兽啊！”

牛婕拍拍掞光的脑袋瓜，给她倒了一盏茶：“你小周姐姐跟赵道友学了西戎的手艺煮了奶茶，你快尝尝好喝不好喝。”

掞光不明所以，捧着茶盏“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双眼一亮，惊艳道：“好喝！”

周羌粲然一笑：“你喜欢就好，不过不要贪杯免得晚上睡不着。”

“哦。”掞光点头应好，解了馋就不再多喝。

又听牛婕轻叹一声说：“东四家南北对立数百年，大小摩擦不断，玄饮真君与白梅剑尊可是老对头了，私下关系其实并不好，纵使没有血海深仇，也水火难容。你啊，天天用玄饮真君的雷符，怎么还认不出她的雷来？”

“这么说诗姐姐身上的伤其实是玄饮真君留下的？”掞光幡然醒悟。

“是啊。”牛婕点头。

掞光迟疑片刻，把诗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仍然没觉出到底哪里奇怪，于是挠挠脸颊，虚心请教：“那玄武此番出世，背后是否也非同凡响？”

“那是必然的。”李予从书堆中抬起头来，把一本记载上古神兽的书籍推到掞光面前，“玄武性情温和却冷僻，一般来说不会轻易离开无望之地，此番现世却对凡人展现出浓厚的恨意，定然是有人招惹祂在先，否则祂也不会在东海大开杀戒。”

掞光接过书随意翻看两页，发觉这本书太厚，实在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看完的，就收拾起来打算过后再看：“那我们要不要去北方调查？”

“不用，她们既然已经协调好了，那就让她们去吧。”李予说。

“哎？居然真的商量好了吗？我听诗姐姐的语气好像不是很情愿，还以为只是客套话呢！”掞光惊讶地说。

牛婕笑道：“当今仙门有三大剑道高手，一是你熟知白梅剑尊，二是其师兄茯蘅剑尊，三则是玄饮真君了，此三人皆是仙门之中的佼佼者，若没协商妥当真刀实枪地打起来，三日可不够。”

掞光恍然大悟，一边嘬着奶茶，一边点头感慨：“原来还能这样判断，学到了，学到了。”

“前几日给你的《秘火经》读得怎么样了？”李予问。

《秘火经》是惟和多年以前整理的凡界异火典籍，其中记录了包括龙息黑火、凤凰神火等火焰在内的各种上古异火。

从前李予只打算把这本书当做课外学习的拓展资料，随便找个时间给掞光讲讲让她了解一二，免得将来遇到神异一问三不知。但如今她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凤凰神火，就有必要把这门学问当成主修课程认真学习了。

“都看完啦！”掞光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破羊皮册子，翻开其中一页，点着上面字迹说，“但是有一点没有看明白，还想请老师指教。”

惟和所著作品并不通俗，掞光看不明白，李予也不觉惊讶。

上古时期的惟和因初入凡世不通俗物，时常与人类格格不入，为了尽快融入人群，他做过很多尝试，但也因为不了解人类，总是用力过猛。故而，无论是言行举止又或者是著书立传都透露出一种奇异的非人感。

这本《秘火经》也是如此。

比如说，让一个正常人记录龙息黑火，那么他可能会记录火焰的温度，主要特征，妖邪遇到它会如何如何，而让惟和来记录，就完全变了味道。

在《秘火经》中有关龙息黑火的记录是这样的：“龙息黑火，性暴劣，不喜肉，强行烤之，焦糊，人不能食……以妖邪巅顶作鼎隔火烹之，瞬息可沸，人不喜食。”

意思就是说：“龙息黑火的脾气很大，性情暴躁而顽劣，不喜欢肉类，强行用它烤肉，会故意把肉烤得焦糊，人类不能食用……用妖邪的天灵盖作鼎隔火煮汤，一息之内可以沸腾，人类不爱吃。”

为了研究明白这些奇怪的东西，惟和还兼任了一段时间的灶王爷。虽然他任职灶王爷期间，凡人都不找他求火就是了……

总而言之，他的书里写得都是一些修士用不上，凡人不能用的东西。

所以，惟和早期的著作在仙门不是很受欢迎，只有个别猎奇修士会专门找他的书研究。

但这本《秘火经》到了掞光手里，就大有不同。她剔除其中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指其中精髓：“是这里，书中写‘以龙息黑火炙烤小恶，气味略臭；烤大恶，恶臭难容。’这是个别现象还是统一现象？是不是修为越高的邪祟烤起来味道就会越臭？”

“？？？”

“？？？”

“？？？”

怎么回事？这里讲的难道不是龙息黑火烤肉的一百零八式吗？怎么还能如此理解？大家读的不是同一本书吗？

李予不去理会旁人异样的眼光以及无法理解的表情，听掞光言之有物，便知道她是真的仔细读过，露出一个欣慰非常的笑容，认真讲解道：“没错，这是统一的现象。邪祟修为越高，身上杀孽越重，而龙息黑火嫉恶如仇，烧的就是这种‘恶’，因此，就会出现邪祟修为越强烧烤过后气味越重的情况。甚至不同种类的邪祟，气味上还会有细微的差异。比如说，海里的邪祟烤起来除了有臭味儿还会夹杂些许腥气，陆地上的邪祟则会有些膻味儿，而那些作恶较浅、荤素搭配的小妖还可能散发出一些果木的清香，总之，每一种邪祟仔细闻起来都有其独特的味道。”

说到这里李予有些遗憾：“可惜当年研究的时候手里龙息黑火实在太少，没有详尽的记录。”

“原来是这样！”掞光激动地说，“那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将邪祟烧死，是不是还可以通过这阵气味实现追踪？”

“没错！”李予认同道，“龙息黑火的伤害同时作用于灵魂，哪怕这只邪祟通过别的手段更换身体、改变外表，被烧过的痕迹与味道也不会消散，只要你能记住这股味道，那么它在你面前就会无所遁形。”

“好厉害呀！”掞光赞叹不已。

“不要总是研究龙息黑火，你师公给你的东西迟早有用完的一天，只有属于你自己的才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李予劝诫道。

掞光赶紧说：“凤凰神火我也有所研究，与龙息黑火针对邪祟的特性相比，凤凰神火的作用更显于斗法，品阶低一些的火焰遇到它甚至会直接熄灭，因而有着‘万火之王’的称号。但是它的性情实在太懒惰，平时都不喜欢燃烧，这可怎么办呢？”

李予越听越觉得这个徒弟收得太合胃口，心里非常高兴：“凤凰不肯给我火研究，我也不太了解它的脾气，不过我看它在凤凰身边的时候还是很活泼的。这样你先学习‘御火诀’，等将来你能驾驭好凤凰神火的时候，我们再研究如何刺激它燃烧。”

师徒二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火热地聊起如何修习御火诀。

其余几人在旁听着，觉得思路豁然开朗，从一开始的呆滞：“龙息黑火是这样用的吗？”到后来的恍然：“龙息黑火竟然还有如此妙用！”再到最后的醒悟：“原来异火们如此有个性！”

一节小课堂下来，所有人都觉得受益匪浅！

甚至日暮西垂时，他们还沉浸在这场别开生面的异火小课堂里。

直到王唤一声呼唤遥遥传来，众人才从这种玄妙的境界中苏醒。

“开饭喽！”

成为凡人以后，众人都要按时用膳，此刻乍然苏醒，不约而同地感觉饥肠辘辘，于是纷纷起身，出去帮王唤端饭。

众人一开门，就见他手里端着一大盘烤肉，领着同样端着菜盘的王舒宝进门。

自打有了王舒宝这个儿子，王唤一度十分开朗，甚至让众人感到陌生。具体表现就是他异常热衷于带王舒宝举行一系列亲子活动，比如说，他们今天搞的这个亲子套餐。

从食材准备到烹饪下锅，丝毫未经旁人之手，都是父子二人亲力亲为。据王唤所言，他这是为了增加父子二人之间的互动，让王舒宝对他这个“后爹”产生亲切感，如此有助于家庭和睦。

在众人齐心协力地帮助下，菜品很快上齐，王唤将手里的盘子端上桌，扭头招呼道：“舒宝，快把你做的菜端上来给你二爹尝尝。”

这个“二爹”当然是指李予，至于王唤，他要当“大爹”。

身后王舒宝双手捧着最后一只盘子，周身散发着远超他三岁外表的成熟气质，稳稳地将菜盘端上桌，而后恭敬地跪坐在旁，双手整齐地摆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捧读：“给二爹问安，请二爹尝尝舒宝做的菜。”

王唤看着如此懂礼貌的王舒宝欣慰不已，亲自帮李予夹了菜，给孩子邀功：“逐流，你尝尝，都是孩子自己做的。”

李予非常给面子地尝了菜，微微俯首看着王舒宝，毫不吝啬地夸赞：“味道很不错，辛苦你了。”

王舒宝宠辱不惊，无喜无悲地说：“不辛苦，二爹喜欢就好。”

二皮忍笑无果，索性不装了，十分浮夸地说：“大公子好厉害！居然已经会做菜了！”

奚落还是称赞王唤听得很明白，他可受不了别人这么欺负他儿子，当即沉着脸喝道：“再在饭桌上闹，就给我滚出去吃！”

正准备跟着打趣的牛婕等人立刻收起笑脸，安静用餐。

这一场小家聚会下来，宾主尽欢。

第三卷·魔怪舞清平正式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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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弹指风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