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124章 狂风催人折

围猎活动如火如荼地举行了五日才堪堪停止，卷入其中的神子一个不落全部伏诛，整个洛州的天空似乎都因此而更加澄澈。

老天爷心情大好，连续给了好几日晴天。王唤就在其中最晴朗的一个日子里，以薄义山副将之名正式受任荡寇将军之职，带领黑龙寨的大部分土匪及登阳半数守兵前往沽荷岛练兵，准备随时反击倭寇。

时无邪祟，也无案牍，李予竟这样清闲下来，在给李大公子写完信以后彻底无所事事，居然只能教教徒弟，数数浮云。

多年忙碌让他完全无法适应这样的平静，只觉心中焦虑，短短一个多月居然过得像十几年一样煎熬。

宋袭野实在看不下去，就提议到山中打猎，好叫他散散心，顺便打点猎物回来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前些日子刮大风，沿海一带许多房屋都被吹垮了，黑龙寨也有不少建筑损毁。人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靠着早前囤的粮食熬日子，野兽们也才敢冒出来觅食，山里倒是挺热闹。

葫芦山虽然没有什么大型猛兽，但是野猪、野鹿还是有不少的。不过，个顶个得身手矫健，跑步飞快，毕竟不矫健的早被土匪们抓回山寨当下酒菜吃了。

李予纵马在林间奔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蓦然侧眸凝视，张弓搭箭对准微微耸动的灌木丛射出一箭。

“哎呀！”

一道清脆的叫声旋即从中传回来，宋袭野一愣，迅速反应过来高声喝道：“谁！？”

身侧立刻有随从上前打探，他打马到落箭处，一弯腰从底下掏出个小孩儿来！

这小孩儿年纪不大，大约三五岁左右，短手短脚脑袋还挺大，满是草棍的别致发髻间还插着一只羽箭，只差一寸就能正中脑门。他浑身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只能从那身偶尔露出些许鲜亮颜色的脏衣服上判断出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但是，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山林里活动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莫非是妖孽？”宋袭野用他最近突然丰富起来的驱邪知识判断。

那小孩儿听闻此言，唰然流出两行清泪，硬是在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两条“光明大道”，哽咽着朝李予的方向哭诉：“公子，是我呀！舒宝。”

那还真是“妖孽”了。

“舒宝！？”身后随行的二皮即刻策马上前，凑近一瞧，惊奇道，“哎呀，公子，真是舒宝啊！”

他从那随从手里接过舒宝，随手拔掉他头顶的羽箭扔掉：“你怎么会在这儿？”

话刚问出口，二皮蓦地就想起来那日他家主子惨无人道地按着他写信找自家讨债的场景，猛然意识到这人可能是他们喊来的救兵，连忙改口问：“怎么只有你在这儿？没别人了吗？钱呢？车呢？”

他探出脑袋往灌木丛里张望，左瞧右看怎么也不觉得这里面能钻出一辆车来，怀疑地说：“你不会是空着手来的吧？”

“不是！大家呜……”舒宝欲语泪先流，抹着眼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皮先带他回山吧。”李予嘱咐完，又侧头与宋袭野解释，“这是我家中的小童，来送钱的。”

这么一说宋袭野也了然，再一看这小孩儿狼狈的模样就知道这一路上绝不太平：“认识就好，猎物也打得差不多了，走吧，咱们先回去。”

一行人载着一车猎物浩浩荡荡地回到黑龙寨。

二皮先是带着舒宝回院子清理干净，才又把人送到李予房里去。

“怎么你就一人来了？其他人呢？”李予好奇地问。

舒宝小小的一只，手里捧着茶盏正襟危坐，闻言愁眉苦脸道：“其他人都被抢走了。”

“抢走了？”牛婕还以为他们是遇到了土匪，不解地问，“谁和你一块儿来的？连一群土匪都打不过吗？”

舒宝晃着大脑袋，与他们娓娓道来：“不是土匪啊，是官府。两个月之前，主君忽然收到了主人的讨债、求助信。正巧我与佘迷得空回山，主君便将送钱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嘱咐我们前来辅佐公子。我们带着钱，从罗春城出发，一路沿着晚江向东行，刚到卫州就遇上了官府的人。大伙儿都被抓走了，只剩我自己脱困，我顺着信上的地址到处打听了好久才找到登阳来。”

“官府为什么要抓你们？”李予眉头微拧，茫然不解道。

“他们要抓壮丁征兵啊。”这一路实在太不容易了，舒宝心中百感交集，疲惫地说，“公子有所不知，近来不只是东泰王，鹊州西北的檀阳王、新州东部的孝英王似乎也有异心，他们联合中原其他三位藩王，以清君侧的名义集结七万大军驻兵晚江畔，向朝廷讨要涉嫌参与聚宝楼长生药之案的官员，要求朝廷还天下百姓公道。藩王联军步步紧逼，朝廷左支右绌也应付不及，只好大力征兵抵抗。我们带来的随从就这样被他们征走了，随行的车马还有钱财也被卫州官府昧下充军饷了。”

说到这里舒宝哽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险些崩溃：“佘迷也被他们抓壮丁了！”

听到佘迷倒大霉的消息，二皮急忙皱起脸，憋住气没有笑出声来，咳了一声，严肃地问：“那你呢？他们怎么没抓你？”

舒宝用“你是魔鬼吗？”的表情看着他，随后脑袋无力地垂在桌面上，支吾着说：“我是小孩儿，人家不要。”

这下二皮是真没憋住，锤着桌子哈哈大笑，室内气氛突然欢乐起来。

李予抿了一口茶，没像其余几人无情嘲笑，只是温声说：“辛苦你了，近来无事，好好休息吧。”

舒宝乖巧地点头应好。

忽然，山中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人声鼎沸的，隔着半座山都能听得清楚，很是喧闹。

众人侧首往门外看，不多时，王唤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李予瞧见他回来惊讶道：“怎么回来了？”

王唤没有回话，神情看起来有些烦躁，脚下转了个弯儿没进内室，而是沉默地立在门旁衣冠镜前闷头解甲。

他心中那些气全都发泄到衣服上了，脱衣也不好好脱，扣子越解越紧。李予起身上前，拍开他的手，帮他退下这身沉重的甲胄，就听他闷闷地说：“打完了，就回来了。”

“这么快？”

“嗯。”王唤扶着他的腰，低头与他额头相抵，表情十分无奈，“前几日不是刮台风么？倭寇主力折海里了。”

倭寇这批主力军来得不赶巧，正在海上航行的时候碰到了台风，就这么被掀进海里喂鱼去了。

主力都没了，剩下的虾兵蟹将自然不足为惧。

那么个弹丸小国，民众本来就没多少，征兵、练兵都不容易，下一批没个一年半载来不了。

“……”

李予着实没想到，这一仗竟然如此潦草收场。

倭寇打退，战功也没捞到，王唤心里五味杂陈，兜了一圈儿可不只剩郁闷了？

李予失笑：“早点儿回来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王唤不置可否，他对自己要求很高，无论什么事都以最高标准行事。他想凭战功娶李予，自然得是非同凡响的功劳，眼看着计划又推迟，难免急切。

两人相携入室，王唤一打眼就瞧见了舒宝这个新面孔，他把刀搁到架子上，捞了口茶润嗓子：“这是谁家小孩儿？”

李予眼中飞速闪过一丝坏色，毫无征兆地朝众人扔下一记晴天霹雳：“我儿子。”

“？？？”

“？？？”

“？？？”

在座众人表情精彩纷呈，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仰，捂着嘴巴默不作声地假装自己不存在，然后偷偷围观。

就连王唤都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出，惊诧地回头看。

舒宝双眼放空，后知后觉地歪着脑袋“啊？”了一声，倏然感觉脚下腾空，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觉被李予捞进怀里。

“不像吗？”

两人一个丹凤眼，一个大圆眼，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不像，王唤沉默片刻，还是收拾收拾表情配合地说：“像。”

王唤伸手穿过舒宝的腋下，将人接到怀里让他坐在手臂上，察觉到小孩儿浑身僵硬，还以为是吓着他了，于是放缓脸色，温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舒宝更加惊悚了，梗着脖子后仰与他拉开距离，期期艾艾地答：“舒、舒宝。”

“几岁了？”

“三百、三岁了。”

王唤问：“你知道我和你爹是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还好王唤没等他回答直接公布了答案：“你爹是我的压寨夫人。”

舒宝恍惚地“哦”了一声。

紧接着，王唤又问：“那你应该叫我什么呀？”

舒宝感觉他快要不能呼吸，可怜巴巴地朝外递了一个求救的目光，然而，没有人搭理他。

始作俑者李予正满含鼓励地看着他，沉默的帮凶们好一点儿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坏一点儿的嘴角咧到耳根上，耳朵竖到头顶上，正等着看他笑话呢！

舒宝绝望地转回目光，生无可恋：“不、不知道。”

“你要叫我爹。”

似乎是怕他不会念，王唤还拖长了音调，字正腔圆地给他示范了一遍：

“爹。”

围观群众瞬间亢奋起来，当场拍案而起，比王唤这个当爹的还急切：“小公子，你快点儿叫啊！叫爹呀！”

“小公子！叫爹！”

“爹——！”

舒宝软趴趴地往后倒，随即被一只钢铁般的巨手扶起，王唤抱他抱得游刃有余，稍稍一颠就把人颠回来了。他失魂落魄，看着那张满含期待的脸，心如死灰。

他是看着他“爹”长大的，深知道这个“爹”到底有多“爹”。他今天不叫，他“爹”也迟早会想尽办法让他叫，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一想到未来可能更加凄惨的日子，舒宝极不争气地屈服了，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心一横，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爹。”

“哎！儿子！真乖！”王唤响亮地应了一声，喜笑颜开，他慈祥地用手掌盘了盘舒宝的脑袋，“打今儿个起你就是王舒宝了，我儿子！知道了吗？”

大约是早已突破心理底线，舒宝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木讷地点点头，无论王唤说什么他都能答应。

“好孩子！爹带你出去打猎！”王唤抱着他大步往外走，突地停下脚步回头问，“逐流，一块儿去吗？”

他要去找人炫耀一下他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大喜事！

“我就不去了。”李予忍俊不禁，偏过头挡住侧脸，挥挥手打发道，“你们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好！”

眼看着两人走远，二皮着急忙慌地跟上去：“我也去！我也去！小公子年幼，正需要人照顾呢！老奴！去照顾他！”

还没等他跟上，牛婕横空出世，一巴掌把他嵌进门框里，按着他笑容扭曲地盯着舒宝说：“你个男人粗手粗脚的哪里会照顾人？大当家的，我、让老奴来！老奴一定不辱使命，把小、公、子照顾得好好的！”

王唤才不管他们谁来谁不来，高兴地抱着儿子跑了，生怕让别人晚一刻知道他有儿子。

待一行人走远，李予才无奈地摇摇头，收起笑脸说：“掞光，代我给荀首座传音，请她带人去东海走一趟。”

眼下确实是台风盛行的季节，海上刮几阵风算不得什么事。可已经登陆洛州的风转个头又刮向东瀛，这个弯儿拐得就未免太大了些。这绝不是自然能形成的灾害，还是得派人仔细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

掞光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师父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连忙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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