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李婶难产。
接生婆守了整整一夜,到天将亮时从屋里出来,脸色灰白,冲院子外头等着的李家男人摇了摇头:“胎位不正,是横着的,我……没法子了,你……备后事吧。”
消息像长了脚,转眼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柳青刚从山脚下回来,怀里抱着半束还带着露水的艾草。她站在钱翁的小院门口,往李家方向看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已经很弱了。
她把手里的艾草递给旁边来串门的姚宁夏,说:“宁夏,烧一锅热水,要滚开的。”
姚宁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柳青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青姐!你去哪儿——”
“李家。”
柳青走得很快,姚宁夏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句“水要烧多少”,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也没听见柳青回答。
李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看见柳青过来,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穿过人群,推开屋门的时候,接生婆正坐在床边,满脸疲惫,手搭在李婶的肚子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李婶已经力竭,喊不出声了。她仰面躺着,头发被汗浸透了,脸色惨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散掉。
柳青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李婶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面色,伸出手搭上她的脉搏。
细弱,几乎摸不到。然后她把手掌平放在李婶的腹部,闭上眼睛,安静地感知了片刻。
“把人扶起来,”柳青睁开眼,“侧卧,左侧。”
接生婆皱起眉:“侧卧?这怎么——”
“左侧。”柳青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接生婆迟疑了一瞬,到底照做了。
后来的事柳青做得很快,快到接生婆在旁边看得眼花,只记得她的手极稳,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她一会儿推按李婶的腹部,一会儿探手进去调整胎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别让她用力。”
“给她擦汗,别擦额头,擦脖子后面。”
“热水。”
她的话简短,一句接一句,像在指挥一场战斗。接生婆和旁边的李婶母亲手忙脚乱地照做,谁也不敢多问。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柳青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松开,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施力。
接生婆在旁边看着,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柳青的手太稳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给谁接过这么多生?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李婶的一声惨叫打断了。
“快了,”柳青低头看着李婶的脸,“你再撑一下,就一下。孩子快出来了。”
李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柳青,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柳青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家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把院子外头凝固的空气一下子破开了。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又哭又笑。李家男人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旁边的邻居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没事了”,他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柳青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手。她把手浸在水里,搓洗指缝,翻过来洗掌心,再翻回去洗手背,一丝不苟。
姚宁夏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青姐!你太厉害了!”
“没事了。“柳青说,顺手把她头发上歪掉的发簪扶正,“孩子和大人都好。”
姚宁夏用力点头,但还是没撒手,又抓着她问了好几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你怎么什么都会”,柳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有人说“柳大夫妙手”,有人说“幸亏有你在”,有人说“钱翁收了个好徒弟”。柳青站在人群中间,接受着这些目光,神色平静,既不推辞,也没有多余的喜色。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旁边的姚宁夏都没发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全程没有抖过一下,现在也没有,稳稳当当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跟谁学的接生。有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一种很轻微的念头,这双手,好像本来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但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很自然地把它压了下去。
柳青来落霞村,是三月初的事。
雨下了整整三天,落霞村的土路被泡得松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叹气。村口那棵老柳树垂着湿漉漉的长条,雨水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坠,坠进泥里,不留痕迹。
那天傍晚,胡胜去村口收自家晾在篱笆上的蓑衣。雨还没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墨色。
他走到柳树底下,脚下差点被一个东西绊倒。
稳住身形后他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那人侧躺在树根旁,浑身湿透,半张脸埋在泥水里,头发散开,混着泥浆,黏在脸颊上。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深一块浅一块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被雨水泡开,洇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胡胜吓了一跳,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犹豫了一下,把她翻过来一点,想把人背起来,手碰到她的后背时,触到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她的衣裳被利器割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整齐,长度约莫四寸,从左肩胛斜着往下,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已经开始发炎。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敢多看,把蓑衣往她身上一盖,弯腰把人背了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但也不轻,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像一袋子浸了水的粮食,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但是听不真切。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很低,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裳,凉意渗过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村里的老大夫姓钱,人称钱翁,住在村子中间靠东的位置,院子里种了几味草药,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胡胜把人背过去的时候,钱翁正要关门,看见他背上的女人,眉头皱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放床上。”
胡胜把人放下来。钱翁点上油灯,凑近了看。
女人身上至少有四五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左侧腰肋,衣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钱翁伸手拨开碎布,看清了伤口的走向,斜着切入,由下往上,深度均匀,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拖拽。
这是刀伤。不是砍柴的柴刀,也不是割草的镰刀。是窄刃,薄锋,发力干脆,收力利落。
横刀。
钱翁活了六十七年,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的东西不少。横刀的伤口他见过,那是军中制式的兵器,江湖上也有使的,但能使出这种刀法的人,力道、角度、收放的干净程度……都不是一般人。
“刀伤,”钱翁声音沙沙的,“砍得很深,再偏一寸就到骨头了。身上不止这一处,后背还有两道浅的,手臂上有淤青。”
“在哪捡到的?”钱翁抬头看向胡胜。
“村口柳树下。”胡胜站在旁边,衣裳还在滴水。
钱翁没再多说,转身去取药箱。他先替她清了伤口,脓血和碎布条粘在一起,要用镊子一点一点夹出来。
她昏死过去,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偶尔急促一下。
清洗伤口的时候钱翁才发现,她的伤不止这些新伤。腰侧那道刀伤是新的,但身上还有旧疤。左小臂内侧一道,已经不显了,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疤痕组织的硬结;右肩胛骨下方一道,更长,愈合得不算好,疤痕有些凸起。
胡胜把人背来的时候,他以为是个寻常的落难女子,但一般人受这么重的伤,又在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早该发高热了。这个女人的脉象虽然虚弱,却不散乱,根基稳得像一棵扎了深根的老树。
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常年练武的人,气血运行与常人不同,底子打得牢,恢复起来也快。而且这双手指节分明,骨感,指腹有薄茧,不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那种,也不是锄地种菜磨出来的那种。
那种茧的位置,在虎口,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在掌根。
那是握刀的手。
钱翁把她的手臂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清洗伤口。
胡胜站在门口,衣裳下摆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看着钱翁忙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先回去换身衣裳,”钱翁头也没回,“别回头自己先病倒了。”
胡胜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他没有再看,关上门,走进雨里。
消息传得不算快,但落霞村就这么大,第二天早上,大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胡胜在村口捡回来一个女人,来历不明,身上有伤。
村民们聚在钱翁院子门口,伸着头往里张望,议论纷纷。
“哪儿来的?”
“逃难的罢,你看这身衣裳,破成什么样了。”
“没准是遭了什么祸事,不敢说呢。”
姚宁夏也在人群里。她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钱翁进进出出的背影。
“让让,让让,”她拨开人群往里挤,“我进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有人拉了她一把:“你进去干啥?人家还没醒呢。”
“帮忙啊!”姚宁夏理直气壮,“钱翁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怎么了?”
她挤进门的时候,钱翁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水。
“钱翁,”姚宁夏凑上去,“她怎么样了?要帮忙吗?”
钱翁看了她一眼,把血水泼到院子角落里,盆子搁到地上。
“去烧壶热水,”他说,“再找身干净衣裳来,你穿的就行。”
姚宁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干净的衣裳?旧的可以吗?”
“可以。”
她跑回家翻箱倒柜找了一身七八成新的衣裳,藕荷色的,她嫌颜色太素,一直没怎么穿。又烧了一盆热水,端着盆跑回来。
钱翁让她进去帮忙换衣裳,自己在门外等着。
姚宁夏进去的时候,床上那个女人还在昏睡,她凑近了看,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真好看。不是村里姑娘那种好看,是另一种,眉眼冷而不硬,眉骨高,下颌窄,那气质像极了一朵梅花。
姚宁夏喜欢好看的事物,所以一见到眼前这个女人,就对她喜欢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看见裹伤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解开布条,看到女人腰侧那道伤口缝了针,针脚细密,是钱翁的手艺。
“这么多伤……”姚宁夏小声嘀咕了一句,手不免有些抖。
她浸湿了手巾,仔细地替那人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和泥污。
姚宁夏一边擦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身上这么多伤?
但她没多想。她把脏衣裳换下来,给那人穿上自己的那身藕荷色衣裳,又替她把头发拢了拢,用布条扎起来。
“好了,”她对着床上的人说,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先睡着,醒了就不疼了。”
然后她端着那盆血水出来,倒进院子角落的沟里。
“钱翁,她什么时候能醒?”
“该醒的时候会醒。”钱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女人在钱翁家昏睡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她醒了。
钱翁端了碗米粥进去,见她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眼睛睁着,神情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寻常,像一张刚刚洗干净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的。
姚宁夏也跟了进来,站在钱翁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醒了?”钱翁把粥放到她手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碗粥,米粒在碗里浮浮沉沉的,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钱翁,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钱翁愣了一下,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身体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伤口不怎么疼。”她说。
钱翁在她对面坐下来,又慢慢问了几句。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家在哪里?不知道。
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
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不知道。
除了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怎么喝粥,知道粥烫了要吹一吹,知道喝完了要把碗放回去。她的手指细长,端碗的姿势很从容,一点都不像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姚宁夏在后面听着,忍不住插嘴:“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柳青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记得什么?”姚宁夏又问。
柳青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钱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姚宁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一步:“对了,你身上那件衣裳是我给你换的。你来的时候那身破得不能穿了,全是血。”
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藕荷色的,袖口有些窄,不是她的尺寸。她摸了摸衣料,又抬起头,看着姚宁夏。
“谢谢你。”她说。
姚宁夏被这一句“谢谢你”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啥,你好好养着就行。”
钱翁看着她端碗的姿势,那不是乡下人的习惯。乡下人端碗,五指一拢就端起来了,粗犷,实在。但这种拇指扣沿,四指托底,手腕悬空的端法,是讲究人的做派,是从小养成的。
钱翁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过被人贩子卖走再逃回来的姑娘,见过遭了兵祸失了魂的老人,见过喝了忘事的药把自己喝成半个傻子的少年。人这东西,有时候是真的会忘的。
忘了就忘了,活下去总是要紧的。
“那就先住在这儿吧。“他说,“你身上有伤,别乱动。名字的事,我先替你取一个。”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村口那棵老柳树正抽着新条,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碎碎的,像一地碎金子。
“就叫柳青吧,”他说,“青字取自胡生捡到你的那棵老柳树。它在这儿站了几十年了,什么风雨都过了,还站着呢。”
女人听完,顿了一顿。
她转头看向窗外,然后轻轻地应道:“好,多谢。”
“柳青!好听!”姚宁夏在旁边拍了一下手,“你看着比我大,那我以后就叫你青姐了!”
“你叫什么?”她问。
“姚宁夏!”姚宁夏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我就住在村东头,你以后有事就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