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人指尖轻抚琴弦,“琴能递情,却只能递情,死物是没有感情的。”她指尖一挑,便有泠泠清音自焦黑的五弦琴流淌而出。“这世上能干扰情绪的唯有人而已。”
“琴妖也是如此吗?”
她按住琴弦,音止韵余。“琴妖有了人性,便不止于此了。”
淮相若有所思,“前辈这琴可有名字?”
“焚乐。”
琴人又道:“若仍不得解,不妨到人间看看。”
——
“那游船上的琴人与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憋了两天,晏却还是问出来了。
“她说,我要找到东西在凡间。”近日积累的郁气一扫而空,淮相语气轻快,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可凡间太大了。”晏却顶着少年人的音色,仿佛真觉得此事难为。
“修真界也很大,还不是被我翻了个遍。”
那些禁制拦不住她,若还感应不到,只能是找错了方向。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那些东西吧。”
淮相没有隐瞒,“是。”
是不是找到了,你就要走。他开了口,却失声。
那些未说出的话,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复,是明知道结果的自欺欺人。
他觉得自己该替她高兴,于是他笑了一下。
——
原本坐收渔利的房大人不知得罪了谁,也举家搬进大牢,与常律一家做起了邻居。
晏却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换了副身体,变成捕快们口中的岳哥。
身在府衙,知道的自然更多些。
常律答应孟家去剿匪,匪患没剿成,因为有人告发常律与张怀志是同党,知府极重视这个案子,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直接将常律一家全抓起来谨防他们逃走。
证据确凿,常律喊破冤枉也无用,他心如死灰,在地牢里用簪子捅死了自己的小妾。
满门抄斩,女眷充妓,他这样有气节的人怎会叫自己的女人遭此侮辱。
常帆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一般,为了守住姐姐性命,他与余下几人一同反抗,打断了常律的腿。
知府没有斩杀权,覆审这段时日常家人吃尽了苦头,他们没等来斩杀的结果,等到的是房家入狱,皇帝命知府彻查此案。
晏却这才想起,自己许久没见过郑武了。
正逢下值,他还有要事没做。
不知道岳山家在何方,他索性不回,顺着自己的直觉拐了几条街,找到了守着鱼篓蹲在河边的小姑娘。
他俯下身,用影子笼住小姑娘的身子,“小淮相。”
淮相还没说话,河里的人先喊了出来,“官爷哎!”
——
房家被判流放,常家因交友不慎被构陷的罪名居多,但到底不干净,常律被撤了职,没收半数家财与贪墨所得,常帆的姐姐因此事婚约作废,名声不好无人敢娶,只得代替瘫痪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掌家,常帆依旧能参加科举,却再也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常小公子。
冯漫终于等到儿子冤屈洗清那一日,长久以来的念想没了,老太太几日后驾鹤西去,是回到锦州的郑武为她收敛尸体,又将山头的几座青冢迁回张家祖坟。
冯漫是张怀志的亲娘,曾因年纪太大被赦免,张怀志是郑武的亲舅舅,张怀志被斩首后郑家也受了许多牵连,这么多年他恨错了人,从未承认过这层身份。
郑武为舅舅翻了案,叫所有仇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做到了。
可他如今,孑然一身。
——
衙役与女童后,解忧城内很少有死去的人,淮相频繁的更换着附身的躯体。哪怕寻人的游戏渐渐无趣,她也总能在不同的生活背景里找到新的乐趣。
比如……逼迫青梅竹马的邻家小弟叫姐姐。
竹马背对着她,耳根微微泛着红,淮相露出个不太良善的笑。
“叫一声嘛,也不会少块肉。”
晏却回身瞥她一眼,“又不是真的,计较那么仔细做什么。”
附身别人时淮相也见过这一对,她学着姑娘的样子攀上晏却的背,“真的就可以吗?”
街巷人来人往,晏却下意识托住淮相的腿,“有人。”
他想找地方躲起来。
淮相摸上他的脖颈,“怎么这么热呀。”她又靠得近些,“脸怎么也红了。”
“这副身体不受我控制。”
她看向周围人投来的揶揄目光,发觉不妥,从晏却背上滑了下来,又绕到他身侧。
“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哪里有年长的样子。”
“我这样不好吗?”她手指卷着发稍,“我觉得挺好的,你就是不喜欢也得受着。”
不止没有年长的样子,说话也总是引人误会。
晏却垂眼看向她的发顶,心里却清楚淮相这些话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近三年的相处,他已经很了解她了。
闯进这样的幻阵是他临时起意。淮相在雨林处的拒绝令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他想验证一番,果然。
他与她的距离,是暴躁少爷与野猫,是两个没有结果的身份。
那么,她来招惹他,是要做什么呢?
——
淮相许久没睡过锦缎制的被褥,被叫醒时还有些不舍。
日未出,侍女扶着她洗漱,一言不发。
她看向侍女搀着的手,细瘦修长,比侍女的大了整一圈。淮相有一瞬的晃神,这双手与自己的怎么那么像?
梳洗过后,侍女将她按在圆凳上。铜镜内映出的面容令淮相彻底清醒,这是她自己的脸。
她抚上脸侧,没有温度,她又向下一眼,灯火下不止她,连侍女都没有影子。
魂体。
一份惊讶没过,她又瞧见侍女端来套喜袍。
成亲?
淮相暗自咋舌,不愧是受过情伤的修士造出来的阵法,连结局都是圆满的。
侍女将她的发梳成髻,插满金灿灿的发饰,一想到这些不知是谁烧来的,她有些想笑,还是板着脸由他们去了。
忙碌一日,没有修为傍身的淮相有些困倦,周遭安静后她拆了满头发饰,钻进红彤彤的锦被里休息。
魂魄也是要休息的。
即将睡熟时,外间传来一声闷响。
魂体能听到的声响只能是魂体制造的。淮相被惊醒,不太情愿的探出头,瞧见个被门槛绊倒的身影。
她一步步踱到那处时,晏却正伸直手臂半坐起身,没有发丝遮挡,阔背窄腰一览无余,再向下,是红衣下曲起的长腿。
“晏长老,脸着地的感觉如何啊?”
晏却抬起头,眼中带着雾气,眼尾泛着红晕,眼神尽是茫然。“没有……着地。”
他忽然伸出手臂抱住淮相的腿,不仅将半身重量压在上面,还有往上爬的意图。
淮相:不好!这分明是喝多了!
她蹲下身与之平视,却因为重心不稳歪坐在地。晏却一双泛着水气的眼望着她,缓缓将下巴靠在她的膝头。
淮相有些受不了这样直白的眼神,摸了摸他的额头试图将人唤醒,“晏长老,这些都是假的,只要你不想是不会喝醉的。”
晏却极缓慢地眨了下眼,放开那双腿,又更换目标,将她半个身子拉进怀里。
距离太近,仿佛能闻到属于长宁台的香气,清淡而沉稳,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喜欢气息,还是喜欢这个人。直到晏却有些莽撞的将唇凑到她耳边,轻轻的唤了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酥进淮相心里,她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人太多了,我说不出口。”晏却身子一松,将头靠在她颈侧,“姐姐原谅我好不好……”
浓郁的酒气吸进肺腑,她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这谁能受得住……
靠在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耳边的呼吸慢慢匀称,她的醉意散去,认命的将人拖向床榻。
腰间那双手臂非但挣脱不开,还越收越紧。淮相只能靠坐在床沿,叫人伏在腿上。
身上这样挂着个人,淮相不可能睡得着,她盯着眼前红帐,觉得无聊,便将晏却的头发散开,一圈圈的卷着玩儿,天将明时,身上力道终于卸下,可她早已一脸颓靡之色。
她半垂着眼看向已经清醒的晏却,揉了揉发麻的腰,脱掉那双穿了快一天一夜的绣鞋,“我睡会儿,你随意。”
晏却随意不来。
他知道自己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毕竟人在真正喝醉的时候……嗯。可这样的姿势还是令他无所适从。
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
他向里侧靠了靠,留出大半空间。待淮相彻底睡熟才敢细瞧眼前人。
这是个身量很高的姑娘,眉眼深邃唇色浅淡,清冷之色与身上冷冽的气息相和相称。一身红衣与眼下倦意极其违和,又令她短暂的步入凡尘。
有些熟悉,像是许多年前偶然的见过一面。
这是她原本的模样吗?他在心底发问。
像仙女一样。
——
先于意识令人清醒的,是经脉中躁动如沸腾般的真气。
淮相从地上爬起来,清理干净身上的浮尘后才发现,晏却不是没醒,是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你不是癖洁吗?”
“处理过了。”
他坐起身,将淮相上下细瞧了一遍,“长高了些。”
淮相看着自己没怎么变短的衣裳,将这句话归为安慰与客套。
“好了快走吧,还有事情要做呢。”
晏却面色变得不太好看,“这么急吗。”
她在话里听出别的意思,忙上前将人扶起,“你受伤了?”
这一句关怀令他将想问的话生生咽下,“没有,解忧阵不伤人的。”
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淮相闻言瞬间变脸,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你作这幅样子给谁看!”
晏却没说话,捡起落在一旁的纸伞,在二人踏入“雨林”前将其撑起。
“还用得上这个吗?”淮相疑惑,“直接用些法术出去不就好了。”
路都不必走,还节省时间,方便得很。
“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
哎。
她差点忘了,这恶心的地方叫百闻谷,污秽下掩藏的是遍地奇珍。
“可是这血滴不能触碰,要怎么摘呢?”
“你看。”晏却带着她在原地驻足,几息后,地上的污秽便如吹沙般消散。
露出个圆滚滚的晶莹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