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莫善于——寡!欲!”①
骤然拔高的声音惊醒晏却,这地方有些熟悉,他环顾四周,正是那彰锦书院。
讲习的夫子面熟得很。
张正将书摔在案上,略带愠怒地看向这些心不在焉的学生们。可他愠怒归愠怒,确实在不能为所欲为。
章家出钱建的书院请的夫子,他有学问却无权势,受人尊重是不假,也只有尊重而已。
都是些活祖宗。
他认命般换上伺候活祖宗的表情,“今日可是有什么趣闻?”若真是趣闻便不是这样无精打采的模样了。
常帆努努嘴,“夫子没听到风声?商贾孟家一对双生子被山匪劫走,原想着给钱了事,谁承想山匪言而无信将人杀了,那孟老头想把女儿嫁给我爹当续弦,还一直瞒着,这下真是人财两空。”
张正摩挲着下巴,“赎金多少?”
“白银五千两。”常帆内心感叹,不愧是张夫子,连这样的细节都不放过。
“……真是不少。”张夫子的不忿死灰复燃,他极力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面上保持着淡然,“那自是他们的命数。”
话虽如此,这些富家子弟哪个又真的不害怕。
学生们私语一阵便停息,还是圣贤书更重要些。连死去的孟泽连考几次都能做案首,他们凭什么不能?
晏却身上僵得厉害,与上次相似的感觉,是他再次附身到了尸体上。
这好好的听着讲,怎么就死了?
挨到下学,常帆不仅没走,还凑到晏却身边,“阿颢,磨蹭什么呢?”
常帆的好友,房颢。
慢悠悠踏出书院正门时,晏却没错过侍从眼中闪过的惊愕。
原来凶手在这里。
晏却在见到郑武那一刻身上便轻松不少,他不禁好奇这房颢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怎么这样容易就完成了?
常帆还在前面吹着口哨,见朋友走得缓慢,打趣道:“阿颢今天怎么半身不遂一样?”
“倦了。”他目光不善地看向常帆,“嘴这么毒,和谁学的?”
“和你啊!”常帆见房颢健步如飞的上了马车,着急得大叫:“你这人怎么这样,只许你骂我不许我反击,什么道理!”
晏却在车厢里靠着,思绪早已神游天际。
房颢常借着玩笑的名义对常帆袒露恶意,他知道对方是个傻子,向傻子走一步傻子就能既往不咎,这样的关系维系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会被珍视。
就像他记不清从何时开始堕落,却清楚的记得从何时开始变得像个人。
所得不易,自当珍之重之。
抵达房府时,晏却刚下马车便被小厮引进书房。
房父的声音沙哑,似是没休息好,“今日有没有问出常律作何打算。”
“还未曾。”晏却胡乱答着。
房父重重叹息,是无言的谴责。
见儿子不回答,房父又道:“那老东西暗地里收了孟家六十八抬嫁妆,不可能没有动作,若不是安插在常家的眼线出了意外,为父也不会叫你去做这些。”
他又说了许多废话,晏却一一应下后便退出书房。
他原也好奇十几岁的房颢怎么会露出那么薄凉的眼神,方才见他父亲,二人神态如出一辙。
上不正,下参差。②
郑武如往常般守在房门外,晏却微微仰头看着他,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他讨厌仰视别人。
“今日府上有新来的侍从侍女么。”
“回少爷,没有。”
郑武感觉这孩子似乎什么都知道,到底因为心虚退下了。
身后的门合上,晏却开始思考。
她会到他身边来,当着他的面看着他一遍遍认错人。
他能不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只雀落在窗边,瞧见人影又飞走。
他走到窗边,洒扫的小厮悄悄往房门处瞄。
有侍女为他送来洗净的衣裳,半路停下与小厮说笑起来。
都不是她。
——
无事可做,晏却觉得无趣,逛了几条街,仍觉得无趣。
月上华灯,不及此间烟火夺目。
可这寸烟火于他,近在咫尺,远胜无涯。
“阿颢!”
繁华街道偶遇同窗。少年们三五结队,在宵金楼外瞧热闹。
“这是……”
“快来听。”常帆将他拉了过去。
宵金楼是什么地方不必多说,此刻却有袅袅琴音依稀传出,每一弦都似拨在闻者心间,叫人透过声音感受到演奏之人的心思,以乐传情莫过于此。
晏却对音律一窍不通,他只知道,这琴弹得叫人心颤。
“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一群读圣贤书的小孩儿,聚在青楼前像什么话。
“不是宵金楼。”常帆将他转了身,指向江心一画舫,琴音竟是源自于此。
“……那也不该站在这里听。”
“其实是叶三看见他老子进了宵金楼,我们就顺便在这等着了。”
“叶翎不是在这吗?”晏却疑惑。
“他……”常帆扫视一周,还真看到了叶翎,“叶三你怎么回事?说好的进去抓你爹,怎么听上曲儿了?”
“他去青楼也不是一天两天,今日恰好遇上而已,但这琴音实在难得……”叶翎眼神一转不转,魔怔一般,扒着栏杆就要跳下湖水。
“快拦住他!”
晚了一步,叶翎“噗通”一声入水消失。
“我*!叶翎不会泅水,快去找他爹啊!”常帆气得直拍栏杆。
不会泅水?晏却眯起眼看向逐渐散开的水波,也撑着栏杆翻了下去。
“阿颢!”常帆眼前一黑,他们这些旱鸭子就没一个会水的,“你下去添什么乱啊!”
几人闯青楼的闯青楼,求救的求救,少年们乱作一团,在闹市里吸引一众目光。
叶老爹是在湖心画舫上找到自己三儿子的。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当然,不止因为这个不知死活的儿子。
他目光扫过单手按住琴弦的清冷佳人,压住心中火气,“叨扰了,姑娘。”
“谈不上叨扰,这位老爷将孩子们带回去吧。”
叶老爷这才看清,这躺在自家儿子怀里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不正是房大人的小儿子吗?
叶老爷吓出一身冷汗,再也没了招惹姑娘的心思,带着二人匆匆往医馆去,连带着骂了叶翎一路。
叶翎在医馆门口掏了掏耳朵,“行了爹,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能到那宵金楼去。”
“王八羔子反了你了!”叶老爷抬手就要教训叶翎,却被一声虚弱的“叶叔。”叫停。
他在转身前堆起慈爱的笑容,“哎呀,颢儿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都怪我家这臭小子,哎呀……”
“我没事,只是——”
叶老爷的心提起。
“只是这副模样归家少不了被父亲责怪,小侄可否在叶叔家留宿一夜。”
叶老爷的心落回。
他没带侍从出来,左顾右盼后踢了叶翎一脚,“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扶颢儿上车?”
——
“你爹经常这样打你吗?”晏却靠在床边,声音有些闷。
叶翎将手背握得泛了白,面上仍笑得混不吝:“管他做什么,我只管继承遗产,心里还盼着他早死呢。”
晏却失笑,“好一派父慈子孝。”
房家传信的侍从回来了,“少爷,老爷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用急着回去。”
“知道了。”
侍从退下后,叶翎无情嘲笑道:“彼此彼此。”
晏却从床上下来,一步步挪到叶翎眼前,虚虚的靠在他肩上,“叶三少爷平日都睡椅子吗?”
叶翎没好气的将晏却推开,这人有毛病,那么多客房不住,非要和他睡一处,“差不多得了啊,哪就那么娇弱。”
“你爹要你好好照顾我,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叶翎用余光瞥见那人的眼神,嗤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
打不过就玩阴的,换谁不生气呢。
——
有一种极浅淡的牵引感,晏却每次想抓住时都会提前消散。
这种直觉一日胜过一日,终于叫晏却确认淮相这次变成他的同窗。
今夜外出也是因为那感觉太强烈,强烈到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她。
他并不能完全相信这种直觉,毕竟预感再真实,也只是预感罢了。
晏却看向窝在床角生闷气的淮相,“别生气。”他悄悄靠向她颈间,“我不知道自己不会水,真的。”
他往日掐个诀就能在水下来去自如,自然而然便觉得自己会泅水。
淮相不理他,扯过被子盖在头上。
晏却又将被子掀开,“你别把自己憋死。”
淮相背着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将晏却连着被子捆成一团。
“再不老实把你扔出去。”
——
常家满门下了狱。
淮相有些惊讶,“好端端的怎么进去了。”
“得罪人了吧。”别说收了六十八抬“嫁妆”,就是一百六十八抬,常律也不至于下狱。
叶老爷出府时经过晏却,莫名其妙对他说了句“恭喜。”
望着便宜爹的背影,淮相彻悟,“原来是得罪令尊了。”
她朝叶老爷大喊,“爹,我去房颢家玩几天!”
晏却真的被捆了一夜,手脚还不太灵活,被淮相半拖半拽的出了府。
眼前不是去书院的路,也不是回房家的路,他有些疑惑,“我们去哪儿?”
“逃学。”
①养心莫善于寡欲,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下》
②上不正,下参差。出自晋代杨泉《物理论》
房颢临死前诅咒凶手家破人亡,痛苦遗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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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