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焱当是这修真界最最幸运之人。
他在神迹承光岭问世的第一时候,得了天赐机缘。那新生的本源吸纳真气后,竟比楚绝的本源还要纯粹。
可惜谭焱悟性不高,哪怕有着顶好的资质,也始终被楚绝压上一头。
修道所求,一为长生,二为登仙,三为盖世无双。
哪个踏上此途的修士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去争这正道魁首之位?
于是谭焱主动去拜了现任正道魁首为师。
晏却早应过此事,亦未拒绝,三日内为谭焱制了长明魂灯,师徒礼成。
晏却于为师一道颇有建树,谭焱跟着他修习月余便突飞猛进势如破竹。可谭焱仍觉得不够,他与楚绝比较,与师兄师姐比较,与所有弟子比较,他太想赢了。
晏却仍会抽出时间修炼,浓郁的真气逐渐蔓延至山脚,当青绿再次将寒冷驱逐出望鹄山时,晏却终于替卫雎平找到逆天改命的机遇。
对同为徙尾的伙伴忽然变成天才,卫雎平面上没什么表示。
但此时少个淮相,众修士的目光几乎都放在谭焱身上,连带着他这个平日常常被忽视的人物都被提出来作比较。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卫雎平厌倦同门们无聊的比较,一是他诚心为朋友感到高兴,二是有些话听得多了,他不多想,谭焱也会主动避嫌。
不甘吗?可是机缘天定,他又该去怪谁?
如今他也有了这样的机会,怎能不心动。
——
沉沙泉的“沉沙”,不是真的沉沙。
泉水碧蓝,白浪翻涌着重叠,几乎看不出承托之处是何形状,间或带出些散着光的细碎金属,如细沙在泉水中沉浮,最终积在水底岸边。除去泉水源头处碧蓝深邃,入目皆是经年累月堆积的灿灿华光,是叫人醉生梦死的纸醉金迷之色。
很可惜,站在它面前的不是凡人。
晏却带着卫雎平寻找沉沙泉中的阵眼,这段时日,有许多修士来过这处泉水,想做下一个谭焱,但他们都不够差。
晏却从未见过这样需要献祭废材的阵法。
若不是谭焱误打误撞进入阵眼,又莫名其妙身受重伤,他一辈子也不会将神迹与废材联系在一起。
这些阵法胃口极小,如赤霞岭,只要赤火烹蓝那一滴蓝;如沉沙泉,只要朔金映红那一抹红,多一丝一毫都不行。
利用卫雎平本源破开阵法后,晏却给筋脉尽毁的卫雎平吃过护体丹,将人一掌劈晕,塑本源,接筋脉,待人醒后添一句幸运至极。
他不需要旁人的感激。
当沉沙泉景象破除樊笼重见天日时,修真界正统亲传再次被传令晷叫来修露天祭坛。
孤泉褪去颜色,如被滤下杂质一般透明澄澈,泉下不知还有多少沙砾状的金属,只不遗余力的涌出泉眼,叫那眼澄澈染上金色光晕。
只看此处甚美,可偏偏泉眼中还有金银白刃向周边迸射而出,近些的落入水中,激起金色水花,触及水底白色台面后碎裂成新的“砂砾”,远些的斜刺向水岸边陆地,随后尽数没入土中。
“这种地方有修祭坛的必要吗?”所有人面露迷茫。
扬为尝试着空手接白刃,被狠狠刺穿了掌心,他困惑不解,举起疾速愈合的手道:“好像没什么事啊。”
阮玉见状,也伸手触碰飞来的利刃,不仅得到深可见骨血流不止的伤口,还附赠愈合伤口时噬骨剜心的剧痛。
他冷汗直流,“看我回去弄不死你。”
扬为如惊弓之鸟,“师尊冤枉!借弟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愚弄于您啊!”
阮玉黑着脸用上护身结界,与修真界最受瞩目的天才们在传信使的指挥下再次做起泥瓦匠。
从此,世间再无沉沙泉。
唯有大昺坛下跃金泉。
仙君取名严谨又随意,严谨如形容贴切的承光岭跃金泉,随意如令人咋舌的大绛坛大昺坛……
闲到观赏天之骄子修祭坛的晏却只想到一词:雅俗同赏。
卫雎平是个聪明人,伤愈即刻拜师,未表现出一丝犹豫。
带两个亲传没有为晏却的清修增添负累,他出宗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
等人这段时间里,尉筱为淮相讲述着宗门这两年发生的事情。
“怪事?若澜长老辞去会心堂职务算一件。谭焱和卫雎平得了顶好的机缘,现在是修真界人人艳羡的对象,若澜长老便收下他们做亲传,若没有宗规约束,他们本可以拜入其他长老山下的。
赤霞岭与沉沙泉禁制解除被仙君更名,还修了名字很难听的祭坛。
若说最怪的,还属若澜长老,他总是外出,不知在做些什么……”
淮相抱着那截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
“终于舍得回来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叙述,她在圆圈上添了两笔。
“是啊。”
尉筱起身行礼,“见过长老。”
而后三人均不言语,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淮相顺着尉筱的目光看过去,晏却正盯着她手中的枯枝,神情疑惑。
尉筱没想到晏却会突然出现,刚刚私议过长老的她留不下去,连理由也没找,匆忙留下句“弟子告退”便消失在淮相眼前。
“……你把我的人吓走了。”她声音缥缈。
“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淮相说道:“我啊,喜欢美人。从见过第一面,就瞧上了。”真气下飞速愈合的伤在发痒,她止住抓挠的冲动,“虽然现在还不是,但我自信。”
晏却瞥一眼硬土上重叠的圆圈和错号,奉劝道:“周季都做不到的事,你还是少费心思。”
这下换淮相不懂了,“你在说什么?”
“……哦,你不在。”晏却解释道:“周季不知为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正在……”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追求她?”
淮相脑子发懵,“不对吧,这是咱们宗门该出现的事吗?”
往日里同门们那只要修炼不死就往死里修炼的架势犹在眼前,哪里是会谈情说爱的样子?
“你都起了那样的心思,还不许别人挣脱束缚吗?”
那样的心思?
她有些头疼,抬手捂住太阳穴,笑得勉强,“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每个人都有偏好,淮相尤好美色。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人与事物,有时甚至会生出据为己有的念头。
当一位温婉美丽的女子向她展露出周到细心的特质时,她便忍不住,想做尉筱的老大。
人不是物件,要人心甘情愿听她的话,不就是要做老大吗,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老大护短说自己的人,很正常嘛。
晏却只当她在挽尊,“嗯,不早了,回吧。”
“我的令牌不见了,回不去。”到底是没看管好,她有些心虚。
晏却终于记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递给她,“是我考虑不周。”
那日他见过这块令牌,觉得这人有自己的私事,事情做完了自然会回来。
会回来……
梨木牌一直挂在那里,风吹雪淋着,被遗忘一般。
“你这两年去了哪里?”
“去凡界赚了几天银子,后面在敬泽门,一见湖底。”
晏却闻言,表情有些僵硬,“汤贤未提过此事。”
“或许是他不认得我。”
“不可能,我……他记性好得很。”
淮相了然,晏却认为汤贤见过她,只能说明
“你去找过他,不止一次,还带着画像。”
晏却眼一别,“没有。”
“汤贤与我说过。”
她眼瞧着对面人表情皲裂,僵硬地将她扫视一遍,一字一顿道:“你们很熟吗?”
这是承认了
晏长老没有她想得那么聪明,却比她想得更心善。
晏却见她垂着眼不说话,自顾自转移话题:“你修为这样低,怎么过的寒烟锁?怎么下的一见湖?汤贤就没拦一拦你?”
“敬泽门有什么问题吗?”
晏却道:“境界低的修士极难越过寒烟锁,中途跌落是一死,入水后出不了阵法是一死,带不出宝物还是一死,这就是为什么不到走投无路,无人愿去一见湖的原因。”
“原来他要害我呀。”淮相想起汤贤慈爱的面庞,语气冷了些,“这些事,敬泽门弟子知道吗?”
“就算不知,看过几次殒命的总该清楚了。”
淮相微微点头,开始回答晏却那串问题:“寒烟锁是走过去的,一见湖是潜下去的,至于阵法。”她实话实说,“我在阵法里什么也没做,待了些时日被阵法主动驱逐出来了。”
晏却听到后半句,微微蹙了眉。
一些时日是多少日,这很重要。
他看着淮相手里的枯枝,“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从一见湖带回的宝物。”
她沉默。
“你也不要告诉我,汤贤那厮,因为这根树枝与你约了架。”
她仍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他真是愈发不要脸了。”晏却在笑,“你居然和一个不要脸的人讲脸面。”
她想起满满的两个袖袋,“其实,我也没吃亏。”
晏却看了眼枯枝,又看了眼她,终于明白淮相今日为何总说些怪话。
“原来是脑子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