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湖异动,汤贤中断闭关,先于众人出来查看。
岸边那个背影没有丝毫熟悉之感,汤贤走近,直到那人听到声响回头。
是个披头散发的少年,面色白得骇人,似刚从湖底爬出的恶灵,水迹从她脚下蜿蜒,与湖畔相连。
少年见有人前来,赶忙用法术去掉身上的潮湿盐渍,又向他见礼,“前辈。”
汤贤少有的愣住了。
他看向这个孩子的本源,终于想起此人是他亲自带去一见湖入口的,眼中有惊愕一转而逝。
许延是第二个赶来的,敬泽门弟子虽习得秘法,来去此锁也异常费力。待看清从湖中出来的人是谁后,他布满冷汗的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掌门怎么不说话,可是晚辈做错了什么?”这两人态度古怪,淮相察觉到异常。
汤贤叹息道:“小友这一去,便是两年啊。”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淮相,一如初见那日,但她的境界没有任何改变,又叫他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这孩子有什么奇遇。
淮相听到两年字眼时,以为脑子里的水没倒干净,幻听了。
可她在二人眼中就像什么稀有物件,这**裸的好奇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当真过了两年?”
许延点头。
淮相在衣袖下攥紧手中枯枝,面上却是狠狠松了口气,“我以为过去十年呢,怎么才两年。”
汤贤了然,看来这小孩闯的是欲海阵。他随口夸赞道:“十年依旧不失本心,是个好苗子。”
淮相道:“掌门谬赞。”
汤贤看向淮相手中枯枝,“小友还欠我一架。”
“掌门说笑了。”
何止说笑,一个焕真境道尊找一个炼真期小孩约架,简直不要脸。
汤贤瞥了许延一眼,后者解释道,“每个能从一见湖带出机缘的修士,都要与我们掌门过招,掌门是见你修为尚浅不忍为难于你,还不快道谢。”
“谢掌门抬爱。”
淮相觉得这世道变了,有人和她约架,还要她感恩戴德。
或许是汤贤做久了敬泽掌门,也被一见湖上涌的水气侵蚀了吧。
“既如此,小友自便。”汤贤说罢,继续回去闭关。
许延望着掌门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摇头,“你可真是走运,上次你师尊来求物,可是跟掌门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师尊?”
“若澜道尊。”
淮相松了口气,“他不是我师尊。”
“不是师尊?”许延面露困惑,“那你救他作甚。”
“他……”
这个问题将淮相问住了。
不能见死不救只是原因之一。
她没有特殊癖好,对于晏却时不时令人气结的古怪行为,她多时不在乎,少时想动手。
所以,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没到手的令牌?还是因为他临死前没有拖累自己?
她想起为晏却渡送真气时,李钟与李灵的对话——
“修真界哪次除妖除魔没有若澜道尊的身影,那些修士都说他不好,却偏偏离不开他,我们虽是凡人,却不眼瞎,若是旁人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又与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有何分别。”
“没错,诸修士皆于我们百姓有恩,我们感激不尽,但他们背地诋毁的行为却令人不齿,既然这般看不起,就自己做个表率出来给我们瞧瞧,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晏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会为了所谓的规矩,收敛锋芒,为晚辈作衬。
他会收其他长老不愿碰的不栖使,会念下消耗半身真气的长寻诀,会尽全力抵挡妖魔。
他会为前途尽毁的前任弟子寻药治伤,哪怕他们曾经背弃过他。
他会别扭着来寻一夜未归的三个内门弟子。
他会抓住机会折损修为替一个废物逆天改命。
他会在自己生死一线时,不拖累旁人性命。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不止做过这些,可他脾气太坏,善意被一个不屑的眼神抹去,再被一句轻蔑的恶言推向极端,最后得来修士们背地里的:“看看,这就是宗门那个败类。”
其实他是故意的吧?或者说,他做这些也是因为那“不得不”的理由。
这些理由说不出口,淮相沉默良久,换了句叫许延无法理解的话:
“他人挺好的。”
……
回宗路上,淮相想起自己曾将弟子令取下藏起来,又折了个弯去找回令牌。
两年时间,修真界没有太多变化。一见湖底七日如梦,梦醒了,该做什么还要去做。
她准确找到那棵树,拨开枝叶,却没有令牌的踪迹。
是丢了,还是被收起来了?
——
揽岳宗除了望鹄山,没有任何变化。
望鹄山半山居以下的雪色退了,重新被青绿笼罩。
一如淮相初入宗门那日。
但此刻,揽岳宗的结界将她拦在归心涧外。
透明结界在明日下折射出一线七彩光晕,似在嘲笑擅闯者的不自量力。
她看着受伤的右手,万语千言都化作庆幸,庆幸方才下意识抬手遮挡刺眼阳光。
宗门内上至掌门下至外门,都是可以随意出入这道结界的。除了被逐出宗门,淮相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悬空立于结界之外,等人来迎。
有道纤细身影跃至结界之前,来人眉目不善,已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悲愁,也不似相处那一月的温和淡然。淮相不知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能叫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
二人隔着丈余的屏障相对而立,尉筱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失踪近两年的淮相。
她收了气势踏出结界,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模样,“你这两年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新竹姐,咱们第一句话就聊这个吗?”淮相向尉筱挥了挥受伤的手,后者叹了口气,认命的为她检查起伤势。
“此伤难愈,若能将这灼伤剔去,便好得快了。”
相似的话十一天前尉筱就对她说过。
但对尉筱来说,那是整整七百零四天,是能让记忆风化的漫长光景。
是近两年。
“姐姐,我不怕疼的。”
在淮相含笑的眼神里,尉筱取出那柄匕首,寒光已去,刀刃染上的七彩光晕随着主人的动作明明灭灭。
“我为什么回不去了。”淮相被那光晃得心中酸涩,她忽然有些难过,她该拿什么填补这两年的鸿沟。
尉筱不明白淮相的退意,只望向她腰间,“你的令牌呢?”
“……要么在晏却那里,要么丢了。”
尉筱早习惯淮相私下里没大没小的称呼,继续将她的伤口包好,“那我们在此处等晏长老回来吧,你只有拿了令牌才能回宗。”
宗门结界只辨认令牌。
淮相平复好心绪,问道:“修真界这些时日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
楚绝与谭焱聊完更名的赤霞岭,有些坐不住,跑去归心涧等了两个时辰。没等到人,她直觉不好,赶忙回望鹄山找晏却。
楚绝是个正直的小古板,她不愿靠近恶名昭著的晏却,但淮相第一次失踪时就是晏长老去寻的,至少,他肯去。
晏长老只说明日再议。
晏却变了个人一般,不再易怒易躁,说话也客客气气,做事却不留余地起来。
他在宗主长老们修整好后用了张传信符,将众人聚至明心殿,开门见山道:“今日起我会交出会心堂管事一职,从此不再管理宗门事务。”
凌峰沉默,其余人愕然,申不弱询问缘由,晏却道:“师祖只要我在宗内清修,晏某今日方明了何谓清修,万万不能再忤逆师祖告诫,况且其他宗派皆是掌门弟子管事,我怎好继续越权叫揽岳宗与众不同。”
申不弱还欲挣扎,“内门弟子皆用剑,前辈撒手不管又该让这些弟子如何是好。”
为什么只有他出言相阻,凌峰的五个亲传里,数他最清闲,不用想也知晓晏却罢工后这份差事会落在谁的头上。
晏却面色平静:“这批内门的剑法已学完,再有不懂自有同门能请教。左右吴正刚也是闲着,不如为下一批内门弟子们重制些武器,刀枪锏钺都配上,也好叫你们轮流去教习功法。”
“……”申永禄哑然。
吴正刚一听还有他的事,正欲反驳,只听晏却又说:“若是我将这长老令牌也一并交出,便没有这些麻烦事了吧。”
这谁还能再说出一个不字?
晏却若是不做长老,日后除妖斩魔之事便与他无关。
修大绛坛时,他们瞧见旺鹇门长老们的修为并未恢复,而他们早已无虞,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平日忙碌些总比未来折损更多修为强吧!
长老们想明白了,身为宗主的凌峰没想明白,他不忍自己的弟子受累,还欲挽回,“前辈可是有什么不满?”
晏却只微笑着将一包东西扔到凌峰怀里,便转身离去。
凌峰打开画着封印的包裹,面色瞬间黑如锅底。
于是申不弱被凌峰要求接替晏却的会心堂,众弟子的剑法课基本修完不做改变,下一批内门弟子改用枪,由永禄长老教习,此事作罢。
晏长老清闲几日后,开始为自己找事做。
他经常出宗,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长宁台,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关于打架:修士**凡胎,打架讲究速战速决,一个时辰不少了,那种两人动不动打上三天三夜的都是神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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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