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已是两日后。
揽岳宗太久没失去这么多弟子,凌峰中断了闭关,全宗来到御鹤山阴面,将已故弟子尸身葬入雪冢。
一柄柄刻着姓名的佩剑立于冢前,黛色剑穗随风摇曳,雪冢无碑,长剑便代替墓碑与主人同眠。
青白剑锋绵延数里,于银沙间不靡不朽。
霎时天降骤雪,雪花未触及地面便消散,有人伸手接住一片,发现那竟是凝成实质的浓郁真气。
原来这就是那日通华殿上天帝所言的必有厚谢。
那么
何以佑苍生?何以慰英魂?
御鹤山更冷了。
霜花自雪冢攀上新剑的凛冽寒芒,寸寸将其隐没。
最终连姓名都模糊不清。
——
天帝的“厚谢”降了一个时辰
淮相伏在松软的床上,情绪好了些。
可一想到明日卯时就要去会心堂上什么内门弟子的功法课程。
淮相翻了个身,又难受起来。
学习于她而言……堪比酷刑。
有人从窗扔了东西到方桌上,淮相被这一声响吓到,忽的坐起身,眼见着那摞书顺着力道滑到方桌边缘,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谭焱抱着一摞书站在淮相窗前,一脸颓相。
“晏长老刚刚说,我们明日卯时前要补上这些外门弟子的课业……”
淮相指着西沉的红日,“明日?”
她又看向落在地上一本压一本的书,“卯时???”
“开什么玩笑。”淮相又向床榻一倒,面朝墙壁,眼不见为净。
望鹄山突然冷了起来,淮相扯过被子,却越来越冷。
她只得再次翻身,却见窗外红霞之下片片飘雪,绿树之上寸寸生霜。
不能睡了,除非想被冻死。
淮相下床捡起地上书籍,索性席地盘坐,就着灯火一页页翻了起来。
“淮相姐……姐?”谭焱本想问能不能进她房门,看见她骇人的动作,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哪里是做功课,一双眼扫完就翻过,她还能过目不忘不成?
淮相等了许久也没下文,手上动作一顿,“怎么了阿焱?”
“无事无事,淮相姐你慢慢看,我先回了。”
翻书还是很快的,一刻钟一本,一个时辰淮相就全翻完了。
原来外门就学这些东西。
至于书中具体内容……无趣至极,自然是不记得了。
她的目光停在详尽介绍本源类别那一页。
所谓双栖,便是相生属性平分秋色,如她的火木,木生火,无论修炼火系还是木系功法,皆能精进火系法术,在吸收同样真气的前提下,实力提升的速度是纯粹本源的双倍。
淮相冥思了一刻,这副身体资质极佳,或许从前不得甚解的东西,现在可以弥补。
她找出本功法,照着上面的步骤练习起来。
熟悉的滞涩感再度袭来,淮相不信邪,将其他功法一一练上一遍。
结果都是相同的。
她想不出,为什么换了副身体,还是用不出进攻类的法术,难不成她的愚钝真是刻在魂魄中的?
淮相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宽慰自己:没关系,用不出便用不出,她会摆阵,会用咒,保命的法子更是数不胜数,只是不能直面敌人而已……
真的没关系吗?
她定定的凝望着窗外明月,心不在焉的绞着辫子。
找些事做吧,做什么都好,别再想这些没用的事。
于是她随便捡了两本书,起身推门前犹豫一瞬,还是折回窗前,将剩余那些一并带走。
一个时辰,望鹄山已是模样大变。
原本覆满山体的青绿缩减一半,堪堪覆住山腰处的半山居,青石阶上积起厚雪,踩上去松弛绵软。
淮相不由得想到慕雪峰的十寸雪痂,硬的能撑起一人,直到现在她的头还隐隐作痛。
到长宁台,她想起那句‘长宁台禁止活人进门’,便只在庭院外停下。
“晏长老?”
没人应。
屋里黑着,不知有没有人。
“若澜长老?”
许是没人吧。
“晏却!”
门大开了。
长宁台主人一没沐浴二没安歇,浑身整洁到连乌发都一丝不乱。
只是那双眼眸同他的脸色一样阴沉着,“何事?”
淮相托起那摞书,:“弟子愚笨,遂来求教,还望长老指点一二。”
她想,再试最后一次。
——
会心堂的门大开着,轻羽般的雪荡进去,飘像前堂内悬挂的刻着门风的牌匾——心如止水,这是揽岳宗上下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于会心堂执教百余年的晏却并没有教会淮相任何功法,她终于死心,托着腮坐在蒲团上走神。
堂前新晋内门弟子恭敬听讲,堂外其他内门弟子打坐调息,晏却讲完要领后众弟子集体起立,前往移山湖实操起来。
又是移山湖。
怪不得江谦提醒她不能怕水,原来移山湖是内门弟子集体武演的场所。
千余人提着不太美观的三尺铁剑,跃上湖面,凌空过起招来。
淮相踌躇着该怎样蒙混过去,她手上没有剑,是不是不练习也没关系。
“淮相姐!”
她转头,见谭焱小跑上前,“你怎么到这边来了,晏长老叫我来寻你回去。”
淮相二人回到会心堂时,晏却已收了昨日的书籍,换了摞新的。
此时他正歪坐在圈椅上,右手指尖轻轻叩着那堆于他而言与废纸无异的蓝皮书,全然没有讲授功法时的一丝不苟。
“你三人先将外门弟子修习的功法补齐,这几日会辛苦些,忍忍。”
他并没有检查他们昨日功课,那是为师者该做的事,可眼前三人没有丝毫拜师的意思。
他只是剑法讲师。
功法包含术法、剑法、心法,是内门弟子必修课业,六位长老唯有晏却用剑,剑道魁首的威名加上深厚的阅历,做这剑法讲师再合适不过。
继续听完江谦的术法课和阮玉的心法课,已是午时四刻。
淮相抱起书本直接跑路。
内门弟子的时间被安排得太满,她正琢磨要不要犯些错让晏却把自己往下贬一贬,就望见亲传弟子在校场操练新入门的外门弟子。
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错一步甩一鞭,慢一招挨一棍。
那些年长些的亲传弟子仿佛要将自己在师尊处受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淮相别过眼,装作没看见,走了。
——
江旭在长宁台外站定。
她见长宁台房门紧闭,古朴房屋中渗出熟悉的术法,便未作打扰,安静等在庭院外。
慕雪峰距揽岳宗太远,晏却足足招了一个时辰才将周季的魂魄唤回。
魂灯明明灭灭,似是对晏却说着感谢。
晏却抬首,仰身靠上窗侧墙壁,又将盘起的腿抬起一边,用手臂微微揽着。
对面挂着一幅笔墨横资的丹青图。
他的目光凝在那拓印一般的风景上,微微出神。
从此,为他敬过茶的最后一个徒弟,也彻底与他无关了。
——
“你说什么?呕血那人是尉新竹?她可是……”那弟子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震惊地掉了筷子。
“就在移山湖,你没看到吗?”
“一千多人过招,离的那么远根本看不清,也是亏得我耳听八方才晓得有人受伤。”
“我与你细说吧,尉师姐前日给凡人送药时便昏倒过一次,许是新伤未愈,与她过招那人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居然将她逼得跌入移山湖里,她被捞上来时当场呕了一口血。”
“尉新竹何许人也,也需要旁人怜惜吗?”
“那是从前,现在……不说这个,那日慕雪峰大战尉师姐受了极重的伤,靠明朝长老的丹药吊着一口气,好不容易挨到山下疗伤,怕是当时伤了根本,这才连同门几招都接不住。”
淮相正巧在旁边喝汤,听得云里雾里,“请问师姐,尉新竹是谁啊?”
对话二人齐齐看向她。
“小姑娘面熟啊,你不会是那个倒霉的新弟子吧。”说话的是位面相和善的姑娘。
“……是。”
内外门弟子对他们三人的态度截然相反,显然,内门弟子对晏却的认知更为完整。
“尉新竹就是尉筱,说起来,她与你们倒是有些关系。”
“我知道,新竹姐姐原来是师尊的徒弟,后来犯错被贬作内门弟子了。”楚绝的声音脆生生的,尽是稚童的天真无畏。
和善的姑娘沉默几息,继续道:“尉新竹是那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若是不……”
她叹了口气,“总之,她在内门弟子中也有威望,并没有因为身份转变被人轻视。她这人要强得很,什么事都不与别人说,却也心善得很,如今这一身伤就是替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受的。”
淮相静静听着,新竹,多好听的字。
“她犯了什么错,要从亲传贬成内门?”谭焱不解,在修真界,亲传弟子都是实打实的天才,长老们任职五十年,一共才能收十个亲传,当宝贝还来不及,那是多么罪大恶极,说不要就不要了?
和善的姑娘摇摇头,似是不能说。
——
尉筱行至重明山下,望着绵延白雪,不知该不该进这一步。
直到出现那抹熟悉身影,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步伐也轻盈许多。
她转身欲回青鸾山。
“新竹。”那人声音虚弱,却清晰的落入耳中。
“我还是太差了些,居然就那么死了。”
周季追上尉筱时已是气喘吁吁。
尉筱宽慰道:“你不必轻贱自己,是妖魔太强。”
不等周季再说什么,尉筱已错开身,往青鸾山而去。
“……”
内外门弟子人人称他一声周师兄,就连已故的师兄师姐们,身份转变时也客气的与他道一声敬语。
唯有尉筱,还当他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晚辈。
周季遥遥望着望鹄山的半身白雪,叹了口气。
能救回一命已是万幸,如今他的本源受损,修为大不如前,明朝长老为他探脉时已经明示过他。
那一刻,仿佛初上重明山时,六年前的江明朝就是这样,用那双风华绝代的桃花眼睨视着他,“重明山不养废物。”
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偏偏他觉得,这是明朝长老对自己的鞭策。
如今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他终于明白这只是一句不掺杂任何意味的警告。
周季攥着手中的亲传弟子令,却再也唤不出陪伴他十年的本命武器。
他刚醒来便拖着残躯下山,不是为了见谁一面,而是为了去淬心堂,归还这块鎏金令牌。
他这个废物,如今也要从重明山腰下来,搬进岳麓居了。
“师姐,你说的不对,我就是太差了些……”
明明我们受了同样重的伤,明明我们经受过同样的事,可我就是没有你坚强。
明明那日——
旺鹇门有求仙阵,揽岳宗亦有覆水诀。
遇强敌时,宗门弟子执令牌念下此诀,便可将自身半数真气汇聚至一人,此法诀只适用于存真期弟子,危难时刻可只舍一人迎战或拖延时间,为众人谋得生机。
求仙阵向神仙借力,覆水诀向同门借力。
可是,谁来做这被牺牲的人?
“我来。”尉筱目光凝重,“我年长,修为又在你们之上,当仁不让。”
“也算我一个。”周季并不怕死,尉新竹都不怕,他一个两条命的怕什么?
如此一来,他们两人各自短暂拥有了与永禄长老相当的实力,顶上了江旭与申不弱的位置,让那三人专心修补结界。
当时紧急,周季并未多想,在这前往淬心堂长长的玉石路上,他终于有时间想一想,尉新竹究竟怀着怎样的一颗心,踏上一条死路。
她定是知道的,曾经护佑过同门的弟子都已长眠雪冢。
玉石路走完,周季没有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