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搓了搓麻木的脸,看向那道随着主人动作渗出血水的见骨伤痕。
原来这笞魂鞭这样厉害,早知如此,她该给阮玉也排上一道,没准他忙着疗伤,就不会眼珠子一样护着那舒心堂。
舒心堂是修真界九门派中书籍最齐全的藏书阁,想找什么东西,去书上查总比独自摸索节省时间,只是揽岳宗堂室设有结界无法暗闯,要明进只能拿到能自由出入舒心堂的令牌,也就是长老们腰上挂着的镂空雕花白玉令。
哪位长老能不在意动机的将令牌借给内门弟子,还是个名不副实的内门弟子呢?
淮相再次瞥向那道伤痕。
昨夜一见湖中,她透过皮肉感应到晏却身上有半截妖骨。
晏却是个半妖。
那一刻,她心中的惊讶大过得知自己身怀异术的惊喜。
淮相对妖没有偏见,她自己也曾是妖。无论身份如何,心存善念即可,何况飞升的齐潢都不在乎收这么个徒孙。
她困惑的是,那截妖骨气温和纯粹,它的主人怎么会是这样遭人厌的性子?
她记起那些传言的开头:晏却曾是个正常人。
联想到长宁台的异常和阮玉几人等同于作死的行为,淮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边为排除异己连人命都要搞出来,一边不知吃错什么药明知是圈套也要往里钻,到头来最可怜的还是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淮相以为,她是不在乎这些小打小闹的,可真的经历过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后,她也会无力,也会愤怒。
对宗派内的暗斗无力,对他们将善念献给苍生,却将恶意毫不吝啬的给予苍生之一的行为感到无力。
至于愤怒……神仙就要虚怀若谷宽宏大量吗?不,神仙也是有脾气的。
人,可真复杂。
谭焱见淮相行走得愈发艰难,取出一粒固体丹递到她眼前。
淮相摸摸小孩子被吹乱的发顶,心情稍霁,“晏长老医道高明,我已大好了。”
她对谭焱没有意见,只是使用禁术会对身体造成反噬,淮相怕乱吃丹药会影响恢复。
“医道高明”的晏长老转身奇怪的瞧了她一眼,又加快步伐与几人拉远距离。
碍眼的人走了,谭焱大着胆子拉住淮相的手,语气仍是担心,“你身上还是那么冷,真的大好了吗?”
“我只是畏寒,并无大碍。”
想起自己在淮相生死关头的犹疑,谭焱垂下头不敢再看她的脸,明明她待自己的态度与从前无二,他却总觉得疏远。
他撤了手,放缓步子,与淮相错开一步,又错开一步,退到卫雎平身旁。
——
众人在慕雪峰下修整一日,阮玉用法器将尸首收起后,便去与其他长老商议凡人一事。
慕雪峰下有凡人。
此地虽凶险,却有仙人设下的结界,千年来无一妖魔逃出,山下几里外四季变换,有人居住再正常不过。
修士们剩余要做的,就是一村一县,一州一郡的为妖魔所伤之人发放丹药。
江旭为凡人炼制的丹药,可活死人肉白骨。
卫雎平见那些毫无生息的尸体在丹药作用下迅速愈合伤口,重新焕发生机,最后悠悠转醒向修士们道谢,震惊无法言说。
“既如此,那些战死的弟子是不是……”
“不是。”
晏却打断卫雎平的幻想,“这丹药名七日现,只于七日内死亡的凡人有效,七日后魂魄自体内消散便无力回天。
修士本就无病,性命又长于凡人,若在赋予其无限次复生的丹药,修真界岂不大乱。”
妖魔屠杀是干预凡人命数,修士要做的是将其命数拨回正轨,如此才算真正的互不干扰。
“最主要的原因是复活一个修士太难,费人费力费资源,每个宗门也只有亲传弟子有一盏长明魂灯。”耳旁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解释,是旺鹇门那个喜欢问候徒弟令堂的长老。
他拍着卫雎平的肩膀耐心道:“你们也不要害怕,这样的破事儿百年也遇不上一次,这次都死不了,以后更是死不了的!”
卫雎平内伤未愈,几乎要被拍得咳出血来,“多、多谢长老、解、解惑。”
淮相欣赏不来旺鹇门红白黑的服饰搭配,将头移向别处,又瞥见晏却被血洇出深色的黛青衣袍。
她意味不明道:“晏长老怎么不为自己疗伤?”
晏却不做理会,转身便走。
左侧是一众议事长老,右侧是往仙鹤引去的晏却,眼前是忙碌着分发丹药的弟子们。
淮相这段时间很闲,他们修为最低,伤势恢复最差,佐助丹药生效的功法也未学过,是江谦冷着脸叫他们不要添乱。
远处忽然有个送药的弟子倒地不起,淮相见那边几乎围满了人,用不着自己,便也踏上仙鹤引。
“跟着我做什么?”
她双臂压在仙鹤引船舷栏杆上,目光柔软地望着远处尘嚣烟火,语气却不客气,“这本就是宗门载人出行的法器,又不是晏长老一人的物件,我怎么上不得?”
熟悉的、控制不住的厌恶与怒火再次袭来,此刻晏却终于确定,此人有问题,怕是在身上藏了什么扰人情绪的法器。
淮相忽然侧头,对上晏却那双阴鸷的眼眸。
“晏长老,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晏却不答。
“我与长老无冤无仇,昨日以前甚至从未见过,长老至于为了一点小事置我于死地吗?”
晏却仍是不答。
“难不成长老也觉得修真界强者为尊,我们这些让人碍眼的废物就不配活在世上?”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她又试探着问:“你不会觉得我们是被阮玉指使来羞辱你的吧。”
“不然呢?”
好一个不然呢。
淮相转身靠上栏杆,耐心道:“我们只是资质差,又不是脑子坏了,怎么可能来做这种送命的差事?”
“谁知道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不是你们,他只对她有怨。
淮相想破头也想不出结果,见晏却要走直接攥紧那段宽袖,“长老,话说一半可不是好习惯。”
晏却行动受阻,手上一用力,肩头伤口处便传来细微的布帛撕裂声。
他深吸一口气,“放开。”
“理由呢?”
“放开!”
“理由呢?”
“我杀了你……”
“可以,理由呢?”
晏却咬牙切齿道:“我亲耳听到的,做不得假。”
淮相无法容忍被误会与阮玉为伍,“从哪听到的?”
晏却开始用两只手扯自己的袖子,可惜,他身上的真气几乎都用来疗伤,此刻已经没有将一个活人扔出五丈远的力气。
“长老还是把话说清楚为好。”
晏却拉扯不过,语气由愤怒变为嘲讽,“你怎么脑子不好,是不是在慕雪峰上摔坏了。”
一说慕雪峰,淮相火气骤起,她猛地扯住晏却的衣襟,脚下偷袭将人绊倒,在对方倒地时照着胸口就是一拳。
“你还好意思提?”
原想着晏却被笞魂鞭所伤,疗伤要吃苦头,二人勉强算作两清,可是……
他怎么这样一副欠打的德行!
晏却大抵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不可置信的瞪着她,连反抗都慢了一步,叫淮相用膝盖压住了手臂。
对方越挣扎,她打得越用力,直到身下洇出些血迹才肯收手。
“现在可以把话说清楚了吗。”
晏却说不出话,翻过身咳出几口黑血。
很明显的,他中毒了。
仙鹤引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围观弟子。
晏却还在乎他的脸面,宁愿挨打也要分出余力撑出一方结界。
他们被拦在结界外,一双双眼睛好奇观望着,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吐出浊血的缘故,他总算收起视死如归的表情,“你是故意的?”
他心中有疑,她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淮相似没听懂,只揉着发痛的拳头,“晏长老太小气,你都要害死我了,只挨一顿打而已,怎么都是我吃亏吧。”
晏长老不占理,嘴却硬得可以去掘坟,“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我听到了,不用重复。”淮相向他凑近了些,眼里甚至带着笑意,“现在可以把话说清楚了吗?”
他闭了闭眼,终于妥协,“你昨日在长宁台那句弦外之音。”
淮相仔细回忆完当时情景,只觉得头疼。“祖宗啊!这一句话说出来到底能将你怎样?”
“我为什么要与你说?”
“为什么?”淮相被气笑了,“想知道什么事直接问出来不好吗?为什么要猜来猜去的啊!”
“所以,你是吗?”
淮相心里说着我是你大爷,面上却平静微笑着,“我只是一个被两边迫害的倒霉蛋罢了。”
仙鹤引太高,风几乎没什么阻拦的略过,拂在结界上,又分开。
晏却不说话。
“长老若是还不相信,用法器一验便知我所言真假。”
“修真界没有这样的法器。”
“那便用法术,鉴别虚言的法术总要有吧。”
晏却用奇怪的眼神瞧着她,“这种术法仙人才修得,你怎么会知道?”
淮相没料到修真界什么也没有,只能敷衍道:“话本上看的。”
……
碍眼的结界消失时,众人只瞧见抱膝而坐的淮相和她身侧突兀的两摊血迹,谭焱吓了一跳,“淮相姐你怎么了!”
晏却早不知躲去哪里,淮相干笑道:“没事,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