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天是泡在桂花里的。
刚下过雨,地上还湿漉漉的,水汽裹着桂花的甜腥,黏在人的皮肤上。许知从地铁站出来,走了不到八百米,毛衣领口就洇出一圈潮意。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莲藕汤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对许知说“洗手吃饭。”
许知嗯了一声,在玄关磨蹭着换鞋,把那条湿了半截的裤脚卷了又卷。她爸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屏幕上是养生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写着“女人三十五岁后的最佳生育年龄窗口”。许知目光掠过去,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饭桌上的莲藕汤炖得糯,热气扑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抹,听她妈把翻来覆去说了大半年的话,又换了个软和的调子,重新端上来。
“知知,妈也不逼你了。”许妈妈舀汤的手顿了顿,勺子碰着碗沿叮一声,“前几年让你相亲,你每次结束都是没感觉。但你今年三十五了,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真等再过几年,连娃都生不出来了。婚你实在不想结,那就要个孩子吧。”
许知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这大半年的拉锯战,她早疲了。从最开始的“找个靠谱的人嫁了”,到“条件差不多就行,别挑了”,再到现在这句“婚可以不结,孩子要有”。父母一步一步退,退到了他们的底线。她呢,从打哈哈糊弄,到吵过架,摔过门,冷战过一个礼拜,到现在,也磨得没脾气了。
她不是叛逆,恰恰相反,她从小到大都太乖了。
小康家庭长大,成绩不上不下,按部就班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混了六年毕业回来,进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不加班,工资够花。买了个小套,家里出的首付,月供不高,没压力。三十岁之前,许知人生的每一步都踩在大多数人觉得“正常”的点上,连性格都是——外向,随和,男生女生都能玩到一块儿。朋友都说她人好脾气好,好相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骨子里憋着股没处撒的野劲。
三十岁那年突然开窍似的,疯了一样谈恋爱。两年里前前后后十几任,小到刚上大学的弟弟,大到大她几岁的职场前辈,都试过。开始的时候都很热烈,下班约饭,周末出去玩,连麦聊到半夜,像每个陷在热恋里的人。可往往撑不过两三个月,新鲜感一退,她立刻就腻了。
腻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醒过来,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突然就觉得烦。不想回,不想见面,不想应付对方的情绪,不想解释为什么突然冷淡。冷处理几天,对方闹,她就干脆说分手,干净利落。
次数多了,她自己也怕。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就没法长久喜欢一个人。
后来干脆不谈了,迷上了滑雪。
雪板往雪面上一切,风刮得脸疼,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吹走。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不用维持体面的亲密,不用负责,就盯着眼前的雪道,控制好重心就行。简单,痛快。
她小红书发点滑雪日常,几百个粉丝,都是同城雪友,圈子小,干净。
这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外套扔在玄关,瘫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了一地。爸妈前几天的话像颗种子,落进心里乱糟糟的土里,居然真的开始冒芽。
结婚,她是真不想。见过太多亲戚朋友的婚姻,从甜蜜变拉扯,柴米油盐,为了钱、为了孩子各种吵,为婆媳关系耗得人不像人。她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套进那个模板里。
可孩子……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然,找个合适的人,生个孩子。不结婚,不谈恋爱,偷摸的,打一枪就跑。
疯了吧,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越想,越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她三十五了,再耗下去,年纪越大越麻烦。结婚这条路她走不通,也不想走。那换条野路子,为什么不行?
风险当然有,万一被对方知道缠上她怎么办?万一对方知道了她的想法,反过来要挟她怎么办?万一生了孩子,对方找上门要抚养权怎么办?
所以,人得好好挑,既然要做,就干票大的,样貌、智商都得是顶级的。但这个人,又必须能让她事后全身而退。底子太深、家族盘根错节的人家不能碰——真要被缠上,她一个普通上班的,根本扛不住。
她不能把自己的底漏出去。工作,家庭,住址,这些都得模糊。对方知道得越少,事后越难找到她。
许知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滑雪群。群里消息刷得快,大多是浙大的学生,年轻,精力旺,天天约滑。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熙。
这个名字最近群里提得很多。浙大人工智能的,大一,07年的,上海人。滑雪滑得好,人阳光,朋友多,单身。大家只知道他家在上海、条件不错。
后面还跟着提了另一个,谢清远。数学系的,也是07年的,温州人。
许知看到这个名字,指尖顿了顿。群里有人八卦说,谢清远家里是温州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顶级天龙人少爷——人冷,约他十次能拒绝九次,话不多,气场压人。
她直接把这个人划掉了。
不是嫌他不好,而是这种本地豪门,她惹不起。大家族,亲戚多,人脉广,真要出点什么事,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查个底朝天。她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拿什么跟人家玩?万一被发现,别说抽身,能不能好好过完下半辈子都两说。这种人,看都不能多看,招惹都不能招惹。
谢清远,pass。
林熙就不一样了,外貌、智商都顶级,年轻,精力足,家里条件应该不错,看着性格也好,朋友一堆,性格大大咧咧,不是会死缠烂打的类型。而且同在一个滑雪圈子,有合理的由头接近,不会显得突兀。就算事后他反应过来点什么,一个外地来杭州上学的小孩,人生地不熟,能把她怎么样?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这事要是被发现了,在旁人眼里,她大概就是个疯子。三十五岁的女人,处心积虑去接近一个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男生,就为了偷个孩子。
许知忽然笑了一声。
乖了三十五年,偶尔疯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没立刻加人,也没在群里搭话。太急了,容易露馅。她打算先从群里另外一个浙大的朋友,徐凯那儿顺藤摸瓜,慢慢混熟。不谈恋爱,不表白,就当一个玩得来的姐姐,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成不成,先试试。大不成,就当玩了一场。
窗外的雨下大了点,敲在玻璃上沙沙响。许知窝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壳。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打算干这么出格的事。心里有点慌,有点虚,还有点压不住的、破罐破摔似的兴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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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十五岁的脱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