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还未亮,六安寺内一片寂静。
东边居士林,十几根蜡烛将阮知夏住的屋子点的灯火通明。
青荷将帷幔拉起,绣榻正对面摆着四五套精美的裙衫。
早春时节,天还凉着,阮知夏裹着被子,团成个小圆球,蜷缩地坐在床脚,睡眼惺忪。
“这都第四日了,谢晟连个影子都没。天天早起两个时辰打扮,也不知道是打扮给谁看。”她打了一个哈欠, 向左一倾,栽倒在床上,眼睛眯缝着就想睡个回笼觉。
纵使困倦,她还是没忘了此次来六安寺小住的目的,此次来六安寺不为寺中那碗汤鲜味美的素面,她是来勾引男人的!
脱下被子,改披成厚毯子,阮知夏挣扎着从床上爬下,坐在状镜前,任由丫鬟打扮。
“青荷,让人盯紧了,看到谢晟立刻来告诉我,千万不要耽误了!”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嘱咐。
安国公府到处挂满红绸,喜字贴满全府,阖家上下喜气洋洋的,阮知夏一身大红嫁衣,手中握着喜绸,拜高堂。
身边的男人高大威武,头上罩着喜帕,看不见脸,身上被大红绸带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堵上了,她站在男子身边,张狂的笑着:“桀桀桀,谢晟,拜了堂我们就是夫妻了,看你哪里逃!”
阮知夏猛地睁开眼睛,她在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几日睁眼闭眼就是在想要如何嫁给谢晟,会做这种梦倒也不离奇,只是看着一个八尺男儿穿着嫁衣戴着喜帕,真是奇怪。更何况,若是真按梦中一样折辱谢晟,怕是不用二皇子动手,谢晟先把她杀了。
“小姐,咱们今日还是出去等么?”青荷问。
前三日阮知夏都是在六安寺的云会堂前等着,云会堂前有一株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坐在树下,看落在石桌上的点点光斑,听清风徐徐,闻阵阵花香,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可一日这么坐下来,也是无聊的紧。
第二日,阮知夏带了一盒点心,泡一壶滇红,石凳上放了三张软垫。
第三日,阮知夏没去菩提树下苦等,改去清珍斋坐着,点了了三斤瓜子,两壶清茶,又是无果的一天。
这是第四日,阮知夏感受一下自己连坐三日的屁股,她的屁股好像有点要死了。
她今日不要坐着等了。
换了一个地方,她歪在靠窗的缠枝纹绣榻上,继续发呆。
她在六安寺苦等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再好吃的素斋她也吃腻了,可谢晟连个影子都没。她得到的消息上说了,谢晟尚教,从漠北到望京这一路,有名气的寺庙、道场都要去上一去,六安寺可是名满望京,没道理前面几十个寺庙都去了,独独不来六安寺啊!
等谢晟到了望京,他是朝廷官员,她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两人怕是除了半月后的千秋宴,剩下的时间连面都见不到,又怎样才能让谢晟来娶她呢?
阮知夏长叹,嫁人可真难!
都怪该死的二皇子,若是二皇子不篡位 ,皇位合该是大皇子的,那安国公府便是皇舅家。她阮知夏便是皇帝的表妹,再过两年招一个帅气的郎君做上门女婿,这才是神仙日子!
阮知夏想要嫁给谢晟还要从半月前的一场高烧说起,她胎穿到这个朝代平平稳稳的过了十八年,这辈子衣食富足,平安喜乐,本以为是上辈子做好事得来的福报,谁成想,一场高烧让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她从前看过的一本书!
那书太长了,她没耐心看完,更何况安国公府只是小说中提过几嘴的配角,身为皇后的母家,最后的结局便是在二皇子篡位当日,鸩杀皇后与大皇子,三日后,安国公府合族被灭!
阮知夏摸摸脖子,她可不想被杀,毒酒入喉多痛苦啊!可她又没有别的办法,她一来阻止不了二皇子篡位,二来也没办法入朝为官成为皇帝心腹左右立储大事。
在绣床上辗转反侧多日,她决定给自己家找一个好靠山!
二皇子之所以敢这么对阮家,便是因为阮家手中没有一点兵权,全家都是文弱书生,若是有了兵权,造反也要掂量掂量。
阮知夏拿着厚厚一叠图册,最后选定了一位靠山——谢晟。
漠北谢大都督的长子,谢家在漠北手握十万精兵,谢晟今年二十尚未婚配,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可阮知夏来到六安寺是第四日了,连谢晟的影子都没看到,今日再见不到,偌大的望京,三十六坊市,她去哪见谢晟呢?
阮知夏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若是巴结不上谢晟,离死也就不远了,不如选个好看的死法。
门外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阮知夏心下一跳,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姑娘,咱们的人说看见了画像中的男子!”青荷气喘吁吁的进来禀报。
终于!四天!不枉她吃了四天菜叶子,吃的她快成兔子了!
终于让她等到了谢晟!
她连忙翻身下榻,手指钩住鞋子穿好,快步跑去梳妆镜前,看向镜中的美人,这个模样,放眼整个大燕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只要让谢晟见她一面,定然让谢晟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镜中明艳的美人,勾人的桃花眼中浮现出潋滟笑意。
临走前她拿起面前的胭脂小心涂上,镜中美人嘴唇娇艳欲滴。
走着瞧吧,谢晟!你未来的媳妇来了!
时值正午,云会堂前只有稀稀疏疏几位香客,阮知夏提起裙摆,脚步轻快的掠过花丛,像风一样跑到前面,假装漠不关心的看了不远处的男人几眼。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她看着那男人,从怀中取出画册,看看画册,又抬头看看不远处的男人。
和画像上的人有八成相似,身量很高,穿着一身绯色缺胯袍衫,腰缠金蹀躞带上面点缀了各色宝石,脚蹬乌皮靴,头发用金冠高高竖起,露出英俊面庞。
她以为年逾二十还未娶妻定然是外貌粗陋,画册上的模样是美化过后的,没成想长得还是个硬朗帅小伙。
抄小道跑进大殿内,殿内只有僧侣诵经声,庄严肃穆,九百九十九座镀金佛像慈眉善目的低头看着世人。
素手轻抬,阮知夏按按胸口,她心跳的厉害。
她也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太荒谬了,她一个公府小姐,跑来寺庙勾引一个男子,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男子,只为了男子的家世。
阮知夏深吸一口气,她自小没什么规矩,招猫逗狗,爬树逃学不在话下,可勾引男子,还是两世头一遭。
跪在蒲团上,阮知夏伸手抚平身后的裙摆。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好看,准确的说是这好几日她都打扮的格外好看,可惜前几日没派上用场。身着甘草色宝花葡萄问绮衣,外罩一腰月白纱制长裙,肩披一条蹙金绣披帛。
耳旁的步摇轻轻摇晃,映衬出她轻柔娇美的聘婷韵致。
万事俱备,只欠谢晟。
阮知夏虔诚的双手合十,左边的蒲团还空着,只要谢晟来殿内,便只能跪倒在那个蒲团上,他个子高,稍微一侧面便能看见她,只要一面,只需要一面。
掌心被汗濡湿,她紧张的不断小口呼气吸气。
廊角风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响动,混合着僧侣呢喃的祝祷声,让阮知夏原本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和,她该对自己有信心的。
只是勾引一个男人,又不是去杀人放火。
更何况漠北荒凉,怕是没见过什么美人,男人都是好色的。
她不信谢晟看见她这样望京城内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女儿会不心动。
听见青荷轻轻的咳嗽两声,她知道,是谢晟来了。
她摆出更加优美的跪姿,眼睫微微垂下,身段更加窈窕。
正午阳光绚烂,大殿外的光线把谢晟的影子拉长,阮知夏看着身旁那抹与自己部分交叠的黑色影子,心中开始打鼓。
谢晟长腿一迈跨过门槛,不愧是望京中最富盛名的六安寺,殿内大的能容下上百位僧人,左侧偏殿几十位香客正在静心抄经。
他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直接转过身,就要离开。
阮知夏在他靠近时分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旁的高大身影突然转身,提脚便要离开。
她用手撑地,慌忙起身,只能看见一个冷漠无情的高大背影。
阮知夏欲哭无泪,朝着背影伸出手——
别走啊,看我一眼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