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勉是被程竟庭一脚踹醒的。
"起来,你闹钟响了三遍了。"
宋之勉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炸着,声音闷:"几点了?"
"七点四十。你第一节不是语文吗,老陈要收上周的作文。"
宋之勉猛地坐起来,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手已经伸到床底下摸鞋。一只穿上了,另一只找了半天才从被子底下拽出来。他趿拉着鞋跑到洗手台前,冷水泼脸上,抬头看镜子,眼睛下面青了一块。
"你昨晚几点睡的?"程竟庭靠在门框上,咬着一袋酸奶,吸管戳在嘴里。
"不知道,两点多。"
"干嘛了?"
"看书。"
"看什么书看到两点?"
宋之勉拿毛巾擦脸,没接话。毛巾搭回架子上,水珠滴下来,落在台面上,啪嗒一声。
早读的时候,宋之勉趴在桌上补觉。语文课本立在面前挡着,老陈从前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丁允素从后面戳他后背,用圆珠笔帽顶了一下,又一下。宋之勉没动。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往后一抓,把笔帽攥住了,攥在掌心里,没回头。
丁允素在后面小声说:"方谨言昨天放学被他妈逮住了。"
宋之勉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地说:"逮住什么?"
"翻墙买烤串那事,他妈去学校接他,正好碰上班主任,班主任全秃噜出来了。"
宋之勉肩膀抖了一下,笑了,脸还埋着。
"笑什么,方谨言今天来上学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他妈让他写检讨,三千字。"
宋之勉抬起头,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眯着,还有点困。说:"他写了什么?"
丁允素说:"开头第一句:'我深刻认识到翻墙买烤串的错误性。'"
宋之勉笑出声了,趴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前排的黎未晞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笑什么?"
宋之勉说:"方谨言写检讨,说烤串有错。"
黎未晞也笑了,转回去,肩膀抖了一下。
第一节课下课,方谨言没来教室。宋之勉趴在窗口往下看,看见方谨言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太阳看,表情严肃得像在读遗书。
程竟庭凑过来,说:"他在背检讨。"
"背检讨?"
"他妈说了,三千字,必须背下来,当着他爸面念。"
宋之勉说:"他爸?他爸不是在外地吗?"
"回来了,昨天到的。方谨言说他爸听完之后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烤串好吃吗'。"
宋之勉笑得扶住了窗台。
丁允素从后面挤过来,说:"还有更绝的,他爸今天早上送他来学校,在校门口停了五分钟,摇下车窗跟保安说'这孩子要是再翻墙,直接给我打电话'。"
黎未晞在旁边说:"全校都知道了。"
宋之勉笑得直不起腰,说:"方谨言今天别想抬头做人了。"
第二节课,方谨言终于来了,脸色灰败,坐下来,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三千字,正反面写满,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段几乎飞起来了。
宋之勉探头看了一眼,说:"你最后那段写的什么?"
方谨言把纸翻过去,盖住,说:"别看。"
"让我看看。"
"不——"
宋之勉已经抽过来了,低头扫了一眼,念出声:"'综上所述,烤串虽美味,但翻墙不可取,我保证以后再想吃烤串,一定走大门,或者让之勉帮我带。'"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丁允素爆笑了出来,黎未晞趴在桌上,肩膀抖得桌子都在晃。程竟庭拍着桌子,说:"方谨言你完了,连之勉都拖下水。"
方谨言抢回纸,脸红到脖子根,说:"我那是举例!举例懂不懂!"
宋之勉笑着说:"行,下次你馋了,我帮你带。但我不翻墙,我走大门。"
方谨言说:"宋之勉你——"
课间操取消,改成室内自习。宋之勉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空白的。他拿笔在上面画了一只猪,圆脑袋,小眼睛,旁边写了两个字:"方谨言"。
丁允素探头看了,说:"你画他干嘛?"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他三千字检讨。"
丁允素抢过本子,在猪旁边加了一串烤串,说:"加个道具。"
黎未晞伸过手,在烤串旁边写了"遗书"两个字。
程竟庭最后补了一笔,在猪头上画了个方框眼镜,说:"这才像他。"
宋之勉看着那页纸,笑得笔都拿不稳了。
中午食堂,方谨言端着盘子过来,脸色还是不太好。坐下,把盘子一搁,说:"你们今天画我那张图,传到七班去了。"
宋之勉说:"七班怎么知道的?"
"夏怀煦看见的。"
宋之勉的筷子顿了一下。说:"他看见什么了?"
"他路过你们班,看见你们在笑,丁允素举着本子,他瞥了一眼。"
宋之勉说:"他什么反应?"
方谨言说:"没反应。就看了两秒,走了。"
宋之勉低头扒饭,说:"他没笑?"
"没。但我觉得他看见了。"
丁允素说:"看见就看见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黎未晞说:"夏怀煦会不会觉得我们太闹?"
宋之勉说:"他不会。"
方谨言说:"你怎么知道?"
宋之勉说:"他要是觉得闹,昨天就不会让我带西红柿了。"
程竟庭说:"等等,西红柿?什么西红柿?"
宋之勉说:"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你昨天说带西红柿去他家,今天又说西红柿,到底什么西红柿?"
宋之勉低头吃饭,耳朵红了。
丁允素说:"他妈爱喝西红柿蛋汤,之勉每次去都带。"
方谨言说:"哦——所以你不是去借书,是去走亲戚。"
宋之勉踹了他一脚,说:"吃你的饭。"
下午第一节,数学。宋之勉听不进去,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外面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潮,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痕拖下来,歪的。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打开,是丁允素写的:"方谨言他爸在校门口跟保安说的话,现在全校都知道了,有人拍了视频发群里了。"
宋之勉差点笑出声,把纸条揉了。
数学老师回头看了一眼,说:"宋之勉,上来解这道题。"
宋之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题目是一道函数题,他看了两秒,写下第一行,卡住了。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白点,没连上下一行。
全班安静。
他硬着头皮往下写,写到第三步,写错了,擦掉,重来。粉笔灰落在袖口上,白的。
数学老师说:"思路是对的,符号搞反了。"
宋之勉改了符号,继续写,写完最后一步,转身回座位。坐下的时候,丁允素在后面竖了个大拇指。
放学的时候,方谨言被他爸的车接走了。宋之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远,尾灯红了一下,拐弯,没了。
程竟庭说:"方谨言今天完了,他爸亲自押送。"
丁允素说:"三千字检讨加当众念,再加校门口社死,方谨言这周别想活了。"
黎未晞说:"他下周回来估计要自闭。"
宋之勉推着车,说:"我给他带烤串,赔罪。"
程竟庭说:"你翻墙带?"
"我走大门买,然后送去他班。"
"那夏怀煦呢?你给他带不带?"
宋之勉说:"他不吃烤串。"
"你怎么知道?"
"他不吃油腻的。"
丁允素说:"你连他不吃什么都记得。"
宋之勉说:"废话,他每次打菜都打青菜。"
黎未晞笑了,说:"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宋之勉推着车往前走,没接话。风不大,潮的,校服贴在背上。他想起早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块。想起那本笔记本上画的猪,想起方谨言三千字检讨最后那句"让之勉帮我带"。
他拐上岔路,鞋底在湿石板路上蹭出声音。巷子窄,两边墙高,头顶一线天,灰的。他骑上车,蹬了两下,链条咔哒响。
夏怀煦站在路口,没在等谁。他站在那,看着巷子口,手插兜里,书包挂在肩上,拉链没拉。
宋之勉骑过来,刹车,脚撑地。说:"你站这干嘛?"
夏怀煦说:"路过。"
宋之勉笑了,说:"你路过路过到我巷子口来了?"
夏怀煦没否认。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说:"方谨言的事,听说了。"
"全校都听说了。"
"三千字?"
"三千字,还背下来了。"
夏怀煦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像风刮过水面的一道纹,还没成形就散了。
宋之勉看着他,说:"你笑了。"
夏怀煦说:"没笑。"
"笑了。"
夏怀煦转身往回走,说:"走了。"
宋之勉推着车跟了两步,说:"明天见。"
夏怀煦没回头,手摆了一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宋之勉回到家,把书包扔在床上,拉链还是没拉。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画猪的那页。猪还在,烤串还在,"遗书"两个字还在,方框眼镜还在。他看着那页纸,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方谨言,烤串好吃吗?"
写完,合上本子。窗外天阴着,没下雨,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躺下来,手搁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方谨言的检讨,丁允素的面包,黎未晞的水瓶,程竟庭的篮球。这些人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夏怀煦站在巷子口的样子上。他说"路过",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宋之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白的,淡的。他闭上眼,听见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