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黎波罗,科学赞美这娱乐之都。
纳黎波罗,联盟歌颂这享乐天堂。
人们是如此将它高高捧起,这里气候适宜,四季如春,走在城区的人们步履匆匆。
上城区的人在乌托邦里醉生梦死,下城区在对乌托邦的渴望中日益腐烂。
满脸通红的骗子被她的长官拉着走在香榭树的街道。
她是如此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自己不像是新婚妻子。
诚惶诚恐她和魏恒的身份会被无心人拆穿。
不过,骗子的担心属实多余。
纳黎波罗是《乌托邦幸福法案》最先施行的联邦星球,在这里,有情人宁愿在乌托邦里面对虚拟的数据舍身忘死。
却不愿——
对着自己现实的爱人道一句爱。
走过头顶飞着悬浮汽车的人行道、越过大幅虚拟偶像海报的商业显示屏、跨过一片葱绿的树荫、来到上城区少有的老破居民楼前。
轻柔的微风拂过两人的脸颊,魏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他们的手都浸满了彼此的手汗。
骗子的手不知要如何安放,明明最先提出扮演新婚夫妇的人是她,现在尴尬到低头不敢去看魏恒的人也是她。
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她感觉自己是飘到出租屋的房门前,身后贴着她的高大影子都带着热意。
骗子慌里慌张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往左边一拧,她顿在了原地。
随即她突然转过身,笑着搂上了魏恒的脖子,感受着男人颈部血管的跳动。
然后,手上的光脑蓝光一闪,开启了区域范围屏蔽。
骗子红唇轻启,几乎是贴着魏恒的耳朵。
“长官。”
魏恒想要推开骗子的手微微一顿。
“等我数十秒后,你先下楼,往左边走,我会在你过后往另一条路走。”
骗子小姐的声音冷静到出奇,她的反侦察意识向来优秀,即使在如此场合,即使她刚刚和自己多年求而不得的大人手牵了手。
她仍然警惕着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汇合地,埃德加乐园。”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确保这个对话只有她和魏恒两人能够听见。
“亲爱的,那里有座巨型的摩天轮,走过街巷,你就能一眼注意到它。”
“我们就在那里汇合。”
骗子抬眼看向魏恒,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骗子今日穿了高跟。于是为了稳住骗子身体的平衡,魏恒绅士地搂住了骗子的腰。
怀里的骗子嘴角荡着笑意,用口型进行着最后倒数。
魏恒看着那张红唇开开合合,如果不是倒计时这种场合,它更适合唱一曲美妙的歌。
直到骗子小姐口型比到零。
魏恒果断转身离开。
他压低下巴,低着头下楼,往左边的羊肠小道漫步离去。
木架上的紫藤花开得正好,魏恒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紫藤花的尽头。
“阿爷,埃德加乐园怎么去嘞?”
坐在架子下纳凉的大爷半头花白的发,琥珀色的眼睛,老头背心,典型蓝星人才有的长相。
“你小子,要去埃德加?”大爷也说着蓝星话,他注意到魏恒步履匆匆,扇扇自己的大蒲扇,道:
“年轻人伐,埃德加早就停业了吧,你就算去,它现在也是个荒废的游乐园,大晚上的进去瞅,怪吓人的嘞。”
说了半天,大爷觉得自己提醒的职责已经尽到,善心大发道:“下城区,普利可大道索菲街坊311号。”
“每天去那里租借乌托邦的人多,你随便搭个顺风舰就能过去。”
纳黎波罗下城区,有着和上城区全然不同的风貌。
街角墙壁上有着大量嬉皮风涂鸦,烟酒和毒.品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更不要提街边随时随地死去的平民,在夏季,他们有着腐烂混杂蚊虫的难闻味道。
凭借良好的演技,魏恒成功在上城区搭到了前往所谓爱小姐维修屋的便舰。
车舰上除他以外还有三人,统一的失眠、焦虑,手指抠着手指,眼底还有化不掉的红血丝。
“老公!这里!”
出乎魏恒意料,骗子竟提前达到了埃德加,穿着柠檬黄色裙子的她向魏恒招手,没有了几小时前的严肃与认真。
听到有人这样称呼魏恒,舰上的三人麻木地看了魏恒一眼,然后又扭过头,机械似的走出车舰。
除了乌托邦的世界,他们对真实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让我等了这么久,你是偷偷趁我不在跟别人聊天吗?”
骗子小姐走到魏恒面前,说是这样说,她再次伸出手,朝着魏恒暗示性的晃了晃。
魏恒深吸了口气,牵了上去。
骗子小姐的掌心冰冷,像块怎么也捂不化的冰。这次她带着魏恒很神气地向前走,直接越过了众多还在排队等候乌托邦租借服务的人群。
埃德加,曾经享誉寰宇的大型娱乐公司。
从动画片开始,到影视,再到游乐园,它打造了一条完整的娱乐产业链。
最风光辉煌的时候,谁没听过埃德加的品牌名。
可现在,骗子和魏恒站在废弃的埃德加乐园。
四处荒芜,乐园的所有设施已经全部停用。在夜幕依然快要降临的夜晚,一阵冷风吹过,倒让整座乐园显得有股鬼气。
“为什么汇合地会选在埃德加?”
魏恒站在乐园门口,写有“埃德加”三个字的门头布满蜘蛛网。
“为什么会选在埃德加?”骗子倒一点没觉得埃德加有什么不好,她嘴角挂上微笑。“因为这里是童话里王子和公主才会生活的地方。以前它还没倒闭的时候,我就非非非非常想要来这里约会。”
骗子小姐往前走了两步,咣当,咣当,她的鞋跟在碎石子铺成的地面上发出精灵扇动翅膀的响声。
“就是不知道,我把约会地点选在这里,我们向来养尊处优的魏长官,会不会不满意?”
她突然回了头,歪着脑袋。
透过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骗子看着魏恒。
“却之不恭。”
魏恒走上前,拉过骗子小姐的手,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而周围灯光昏暗。穿着柠檬色裙子的骗子小姐是这环境里的唯一亮色。
他们手牵着手,路过小街上蒙了一层灰的经典人物雕像。
偶尔骗子小姐会松开魏恒的手,独自一人跑到前面,指着占地最广的过山车项目,瘪了瘪嘴。
“啊啊啊,我好想要玩这个的,要是它开放的话,我一定要拉着你坐上一圈!”
“对了对了。”
小鹿一样的骗子噔噔跑到魏恒身边,悄咪咪地询问:“老公,你怕高吗?”
魏恒摇摇头。
“在军部,拥有良好的高空适应和作战能力,是一个指挥官所必需的,再说——”
他顿了顿,然后很好地发挥了指挥长的冷幽默。
“跃迁的刺激程度远超于这种……娱乐项目。”
只是顺带想调个情的骗子:“……”
骗子轻哼一声就接着往前走,她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探索欲和求知欲都达到了顶峰。
在激流勇进的牌子下,她嘟囔着“要是我们一起,那我就根本不考虑买雨衣”。
“这样就能看到老公的腹肌啦。”
魏恒满头黑线。
他看着骗子小姐一会儿用好色的眼光盯着他看,一会儿又自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开始假装义正辞严,“不行不行,万一让别人也看到了怎么办,我老公的美色可是我自己的私人财产。”
魏恒看着骗子在演精分。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骗子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她像小雀一样跑来跑去,像小鸟一样喋喋不休、自言自语。而有时,她又故意出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说着各种各样无聊的话题。
放眼寰宇,有比骗子小姐更快乐的人吗?
魏恒物色不出第二个人选。
最后,夜色将头顶上的宇宙盖满,皎洁月色下,骗子和魏恒走到了旋转木马旁。
一个只会绕着中央四处转圈的小马有什么趣味可言?
哪怕在乌托邦出现之前,魏恒都觉得它幼稚又无聊。
更何况是在人们可以在乌托邦里拥有着一百匹以上好马奔驰的一整片草原。
可是骗子小姐显然不这么想。
她走到围栏边,嘴里哼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干净的手摸了上一层灰的栏杆。
“要是它现在还能正常运转,它肯定是整座乐园里最漂亮的建筑了。”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这次真的没夸张。”
骗子小姐念念叨叨,在手上的光脑里搜各种各样关于夜晚旋转木马的图片。
这个不行。
这个……太糊了。
这个……
啊啊啊,感觉没有动起来的视频根本没办法说服魏恒。
骗子小姐在一页页地往下翻,光脑上琳琅满目的旋转木马被她一一划过,到最后,找不到一张最完美图片的她,忍痛矮子里选了个高个。
她举起手,往后一步,“魏恒——”
啪。
她的身后传来灯光亮起的声音。不,不对,不只是灯光,她听到了齿轮运转,不同结构发出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她没有向后转,她看着魏恒。
魏恒的脸上映着五彩斑斓的光。
哒,哒,哒,哒……
骗子背后流淌出音乐,是她刚刚哼唱的劳伦斯先生。她低下了头,不知怎的,她现在竟有些不敢看魏恒的脸。
魏恒向她走来。
年轻俊朗的指挥官挑了下眉,“不上去试试看吗?”
骗子小姐试图张口。
“我我我……”
“你你你……”
可怜的骗子小姐犯起了结巴,这时候的魏恒拉住了她的手。
还是十指相扣。
魏恒好像很喜欢这种牵手方式。
他带着僵硬的骗子小姐转了身。
在灯火璀璨、钢琴声摇曳、除他们外空无一人的旋转木马,他们共享了一个本该属于恋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