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里终年不见天日,潮湿滞闷。那墙根经年日久,上头长满了青黑的霉斑,混着身下草褥散发的腐朽气息兜头罩在脸上。
偷吃饱了黍米的硕鼠遛着墙根吱吱呀呀地窜过去。它们吃得膘肥体壮,路过病骨支离的人时甚至不抬眼看一看。
周少屹连吃了两天的馊饭臭水,这会虚脱地靠着墙,身上只穿着里衣。他本是巡盐御史,回京述职的路上才匆忙得知家里出了事,刚到了燕京就被人提拿,剥去了官服扔进了大牢。
“父亲,”他看着白发苍苍的周景之,被这几日的心急如焚煎得垂泪:“圣旨已下,咱们是定了的,就是不知道母亲她们日后要如何活着...”
周景之静坐于乱草之上,囚服锁拷加身,他却依旧清颀如鹤:“周少屹!”他声音巍沉沉如磐山:“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何苦为了这污浊浪费自己的清白眼泪!你母亲,”提到发妻,他嘴角露出一点温存笑意:“你母亲知道该怎么做。”
周少屹忙揩去眼角的泪:“父亲垂训的是。”
周少岐却似忍不住般扑向重重铁帷,手足上的锁链叮当撞着:“我不服,凭什么!我们周家勤勤恳恳,上不愧天颜下不负百姓,为什么是我们落得这般境地!我不服!!”他声音嘶哑,说到最后号啕大哭:“父亲!您不让我们哭,可是我憋屈啊!我们为了大齐呕心沥血,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回报,我的、我的曦儿...”他终于泣不成声:“我的曦儿还那样小...”
牢中昏惨,几个小辈的公子也默默抽泣起来。
“开门!开门!!”周少岐厉声嘶吼,腕上早已凝固的血痂这会又皮开肉绽:“我要、我要叩问苍天,朝中硕鼠您看不到,社稷垂危您不关心,生生把贪墨这顶帽子扣在我们头上,这是诛我们的心啊!!如今乌云蔽日、山雨将倾啊!!!”
他振聋发聩的诘问没有得来上苍俯首,只引来了一个腆着肚子的狱卒。那狱卒剃着牙,一脚踹上牢门:“杀千刀的孬货,你喊什么喊!”他一口唾沫啐在周少岐脸上:“你有脸贪那么多银子,这会哭爹喊娘的干什么!”
周少岐是个读书人,劈头受这唾面之辱,忿恨之下竟直直伸手去掐那狱卒的咽喉:“你说什么!小人奸诈,我如今就用你这满腹黑血去祭大齐!!”
那狱卒挣出一只手,一掌甩在周少岐脸上,将他打得跌坐在地。他抹抹嘴,口中污言秽语不断:“要死的贪官,屁话还这么多,当心你爷爷第一个送你上西天!”
他浑浊的目光转向闭目不语的周景之:“哟,老爷子精神头倒好,临死的人了还打坐参禅,”他咯咯笑起来,脸上横肉堆叠,凑近了道:“老头,我问你,你大孙女平素都喜欢干什么啊?”
周景之岿然不动,脊背笔直。
“你们找不到她了是不是?”周少岐伏在地上,却冷笑出声:“知简心如明镜,你们找不到她,怕她来日翻案,害怕了是不是?”他癫狂大笑:“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们周家一脉尚存,尔等宵小就无宁日,哈哈哈哈!!”
那狱卒的脸随着他的话扭曲了一下。他眼珠一转,滑腻的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去:“哟,三爷可是说笑了,您猜怎么着,那日我跟着抄你们府,瞧见那小娘子生得好看,想拿她的物件儿给我早死的庶子配阴婚呐!!”他得意地看着周家人逐渐苍白下去的面孔,吃吃笑着:“你还担心你老娘呢,老子告诉你,早死啦!!全都一刀抹脖子,死得透透的!”他咂咂嘴:“可惜了那么多水灵灵的小娘们儿,如今还挺尸在外头呢!”
周少屹的身体打着颤,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周少岐怔怔地先看那狱卒,后又转头,看到老父苍白垂老的面容。
牢内昏昏,连一束光都吝啬打进来。
周少岐遽然大笑起来。那笑震天动地,像是要将这尘世污浊全部荡涤一空。他对着一室荒芜,笑得热泪横流。
“我自束发入仕,便知风骨,权来诱我我不弯,势来催我我不折。公道自在人心,是非必有定数,”他狠狠抹一把眼泪,目光穿过囚笼,似乎看到了山雨欲来的天下:“如今奸佞蔽日,先要来杀我,好!我不怨吾主、也不怪世人,我恨只恨自己没本事涤尽泥垢,安天下太平!如今辩是贪生,忍是从污。我既没有横刀跨马清君侧的本事,只剩下这一星笔墨、半点丹心!”
他仰天嘶吼,字字如金石。那狱卒被这言语激荡得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今日我去,并非殉罪,而是殉道!天下惴惴,我便用这残躯,来慰忠骨、祭国道!!身可灭、名可毁,但天理昭昭、万古不亡!”
朔风摧枯枝桠,牢内铮鸣渐歇。他用最后的温存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人。
滚烫的血在墙角开出一朵清冽的花。遥遥远方寒山寺,铜钟一声嗡鸣,破开万古长寂。
“三弟!”周少屹、周少屿恸哭出声,上前扶住奄奄一息的周少岐。
“此生清清白白地来,亦要清清白白地去,”周少岐脸上血色一点点消逝下去,他含着笑,像越过眼前桎梏,看到了广厦千间、万户捣衣;看到太学弦歌,青衿盈座:“诸君,我先去矣...”
那目光转着、转着,渐渐不动了。
狱卒扶着打颤的腿,就要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周景之站起身,走向气绝的儿子,眼底一片清明。
“岐儿,”他开口,拦住垂泪不止,想要给弟弟合上眼睛的周少屿,声如磐石般厚重:“你不要瞑目,你就睁大眼睛,看着这天下!”他看一看身边环绕的小辈,慈蔼地笑:“为父无能,如今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先送你们离开这浊世罢。”
周少屹擦干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周景之席地而坐。他拔下束发的木簪,轻轻击墙而唱。白发垂过眉骨,遮不住眼底风华。
“半生营营安黔首,沥血唯思固我州。
岂将生民作筹码,枉把忠良拟寇仇。
诱我污攀图扫清,借吾一案揽金筹。
铁锁虽能囚朽骨,丹心未肯事奸俦。
纵叫此身归黄土,世态昭昭不可柔。”
忠骨尽碎,玉石俱焚。他低垂着眼,在开遍满堂的嫣红中继续唱着。
“宁捐此骨完清节,莫信群邪乱庙堂。
一朝尽逐忠直去,四海谁扶大厦倾。
宵小汲汲人心冷,祸起萧墙国本空。
此身一死非悲己,留此危言警圣躬。”
钟鸣声声入云,经久不息。老人将乱发抿在耳后,唱完了残冬的挽歌。
* *
凤仪宫的地暖很足,扑在人身上融融的。
曹郁华端坐上首,拢着点翠金线氅,正垂眸翻着手里的书卷。
那书像是时常被人拿在手里翻阅的,边角已有些开线了。正页上端端正正提着“兰房徽音”四个字。
阶下坐着曹仕禄父子。曹炯来得时间长了,想去喝手边那盏放凉的茶。他正抬手想端,就听上头女子不紧不慢开口:“事情可都了结了?”
“是是是,”曹炯忙起身作揖,恭敬道:“姑姑放心。周家奉旨自尽,刑部和大理寺也核查完了。”
曹郁华不去看他,水红色的指尖扫过书上沁香一样的诗句:“周景之死前可说了什么?”
曹炯陪着笑:“临死前老头子的疯话罢了,没有什么的,奉姑姑的懿旨,”他看一眼曹郁华的神色,忙改口:“侄儿想着陛下龙体要紧,这些疯言疯语没有递到御前。”
曹郁华轻笑一声:“疯言疯语啊...”
鬓上缀着的流苏簌簌滑过,像在眉心烙下一道肃杀剑气。
曹炯搓搓手,给曹仕禄递了个眼色。曹仕禄笑呵呵地拱手:“这些日子也劳娘娘费心了,如今大乱方休,娘娘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下,保重凤体才是。”
曹郁华俯视这对父子,嗤笑一声:“歇息?恐怕还早呢。”她将那书轻轻搁在一边:“太后昨日传来懿旨,老人家慈心,感念周氏女眷刚烈,下旨按贵眷仪制治丧。”
她话说了半截,先止了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曹仕禄。
曹炯未解其意,正想张嘴奉承两句,曹仕禄先低了头作请罪状:“周家女眷自戕一事,是我们的疏忽。下葬前须验明正身,娘娘放心,这事都察院的同僚会谨慎去办。”
曹炯忙接话:“父亲回家也斥责了舅舅,这原也是咱们不当心。”他看殿上空旷,侍奉茶水的宫女都遥遥立在廊下,压低声音道:“周家大小姐也找到了...”
“找到的究竟是谁,你们比本宫更清楚。”曹郁华没等他说完。她微微向前,露出身后赤金座上的鸾凤。
曹仕禄眯眯眼,看着高台上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妹妹:“娘娘垂训的是。不过嘛,”他拈须,露出几分得色,意有所指:“不过一介女子,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流苏璎珞相击声停了,殿里袅袅,盘伏的猊兽熏炉吐出几欲醉人的暖香。
曹郁华目色沉沉,瞬也不瞬地看着阶下毕恭毕敬地曹仕禄。
“下头知道内中详细的人,”她思索片刻:“全部料理了。”
鸾凤挣开金玉,嘶鸣着露出獠牙。
曹炯微微变色,他抬头看上座那个看起来依旧年轻温婉的女子,悄悄打了个寒战。
曹仕禄静静看着曹郁华,眼中风云变幻,最终还是垂头恭敬:“是。尊听娘娘凤谕。”
“杜衍放出来了吗?”曹郁华没去理会曹仕禄眼里一闪而过的忌惮。
“是。杜衍和周氏一案无甚牵连,早早儿就放出来了。”曹炯微微自得:“他自然是知道得了谁的好处。”
曹郁华拨一拨护甲:“周家抄出的那笔银子...”曹炯正想开口,见她继续道:“今年岭南寇匪闹得凶些,修彝你回府即刻上书,请旨将都察院查出的所有银子拨给岭南赈灾,”她竖起一根纤指,唇角掩笑:“南一营在大理,年下里事忙,也拨些银子过去。”
“什么?”曹炯失色,见自己声音大了些,忙掩口:“可那笔银子明明是...”
“是国库的银子。”曹郁华笑着看他。
曹炯有些肉疼地咧咧嘴,见曹仕禄沉吟不语,只得硬着头皮笑:“娘娘说的也是,但这么多银子,如今既然...”
“修彝啊,”曹郁华低叹一声,像在教导一个愚顽的小辈:“你说想要稳坐天下,究竟是什么重要?”她见曹炯面露疑惑,虚虚点一点他:“权柄银箔,都不如‘民心’二字来得重要。须知百官为枝叶,万民为根骨。如今周氏一案方罢,陛下最忌讳的就是一个贪字。那样大的一笔银子放在户部,就是一块烫手山芋,人人垂涎、人人忌惮。你又待如何伸手?倒不如你亲笔上书,既给了这笔银两一个清白去处、免去日后盘查,又叫陛下、天下万民都记得你的好儿。”
曹炯还欲再辩,倒是一旁曹仕禄沉思片刻,颔首认同:“娘娘说的不错,与其把这银子埋在朝中,倒不如早日送出去,”他看一眼身旁皱着眉的嫡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娘娘吩咐的,你照做就是了。”
曹炯心疼这笔银钱,但见父亲也点了头,只得诺诺称是。
曹郁华似乎心情好了些。她叹口气,支颐歪回座上软枕,又拾起那本《兰房徽音》来:“若无事就回府吧,陛下要来用晚膳,本宫就不虚留兄长了。”
曹仕禄携着曹炯躬身告退,再未回头看高座上的女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