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深深,荒草丛生。
养在廊下的鹦哥儿早饿死了,掉在积了薄灰的砖石上,露出森森白骨。
几个燕京守备军翘腿坐着,正在划拳。其中一人看了看不远处含着泪想要给鹦哥殓尸的落魄小姐,那目光不怀好意的在她的面孔和腰肢上流了一遭,粗声说:“周三小姐,你干啥呢?”
周三小姐浑身颤了一下,忙收回手,轻轻道:“军爷,我、我想将陇客儿埋起来。”
几个人恶声恶气地哄笑成一团,那男子更是啐了一口:“弟兄们听见没有?大家就是大家,连个鸟儿都有名字。”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黏在周三小姐身上:“小姐先不忙,正好咱们几个都渴了,你来,给俺们倒茶。”
“还得是大哥啊,”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军户奉承道:“咱都多久没喝过女人倒的茶了。你说说,平常在青楼里花姐儿们的茶水都是用嘴喂的,”他涎皮赖脸地打量了周三小姐一番,嘿嘿笑起来,露出沾满黄渍的牙:“不知道周三小姐想怎么给哥儿几个奉茶啊?”
周三小姐是二房嫡女,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看着一群状如凶兽的兵痞,又气急又畏惧,站在廊下不住地发起抖来。
“别愣着啊,给爷们儿上茶!”偏那起哄声不停。
方鸿善坐在一边抽旱烟,嗤笑一声。
“放肆!”苍老浑厚的嗓音传来:“陛下并未有旨意,我周家众人依旧是官眷,岂可受尔等这般欺辱!”周老夫人怒目圆睁,威仪毕现,炯炯盯住方鸿善。
周二夫人垂着泪,冲过去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
方鸿善轻轻眯了眯眼睛,吐出口烟圈:“听见没有?你们这群老匹夫,哪里配喝官家小姐倒的茶?”
那军户抹抹嘴,恶狠狠地呸一声:“叫你来倒茶是抬举你。”他伸手指天:“等旨意下来了,你们这群罪妇也是充没官妓的命,到时候连给爷提鞋都不配!”
方鸿善磕了磕烟杆,没吭声。
“祖母,”三房最小的小姐仰着水一样的眼睛看周老夫人:“什么是官妓?”
周老夫人爱怜地摸一摸孙女柔软的双髻:“曦儿不用知道。”
“母亲,”周大夫人扶住她的手臂,眼睛还肿着:“咱们怎么受委屈遭折辱都行,”她看一眼几个年轻的小姐,眼泪又扑簌簌砸下来:“孩子们还这么小,如果...她们可怎么活?”
“大伯母不哭。”周知曦踮着小脚,去够周大夫人脸上的泪。
“妙贤,”周老夫人看向方鸿善:“他们不会给周家留活口的。”
周大夫人定定瞧着她。
“周家留一个活口,来日就有一线翻案昭雪的可能。”老夫人轻轻捂上周知曦的耳朵:“知简和那奸佞私交甚笃,她知道的事情更多,这就是为什么当日我叫你拼死拦住抄家的人让知简逃出去,也是他们翻遍了燕京城要找到知简的原因。”
周大夫人想起下落不明的大女儿,又想起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生死不知的夫君和两个儿子,不禁掩面悲泣:“我、我错信奸人,还暗中撮合他和简儿。是我害了她!母亲,我害了我自己的女儿、我害了周家!!”
老夫人温和地轻拍她瘦骨嶙峋的背脊:“我们都被邓氏竖子蒙蔽,这不是你我的错,是他奸诈阴险、行事苟且,自有他的报应。知简从小蕙质兰心,你要相信她。”
日头半掩在云霾里,洒下一片冷冰冰的金光。
老夫人看着半明半暗的天顶,从头上摘下发钗,轻轻按在周大夫人手心。
这几日她已鬓发全白,此刻发丝萎垂,遮不住目光如炬。
“覆盆终见日,幽枉始昭明。只要我周氏一族一脉尚存,总有涤尽血冤的那一刻。”她声如金石,稳稳当当地看着满园萧索:“我们活一日,他们就一日以我们为要挟来逼迫知简现身。”
周大夫人跟着她的目光,眼神里的惊惧悲凉渐渐也收拢,化作了玉石俱废般的孤绝。
老夫人朗声而笑:“区区宵小,休想困住我。我文桢的孙女儿,终有一日能替我杀豺狼、正清名。如今就用我们的死,来换周氏一族的生!”
凛凛风似刀,杀不尽崖间苍柏。
* *
贺松晋正在都察院里收拾行囊。
身边同僚已经熬了个通宵,案上的烛灯就没有灭过。他从成堆的卷册里抬头,睡眼惺忪:“这周大人怎么会贪这样多,这么多金银玉器,赶得上地方几年税收了!青巍,你干什么去?”
贺松晋没什么表情:“查案。”
同僚还想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曹炯带着几个都察院的大小官员,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贺贤弟,”他似笑非笑:“你这是要去哪啊?”
同僚忙起身行礼,贺松晋轻轻一笑:“曹大人。下官想去宛平县沈家看一看。”
曹炯和他的父亲很像,下巴上也蓄了胡子。他喝了一口下属递来的浓茶,不紧不慢道:“人都吊死了,你跑去那里干什么?”
“下官听闻那沈克用死后不久,他儿子一家就得了一笔不小的钱帛,”贺松晋温然道:“我见都察院诸位同僚没人去查,就想自己走一趟。”
曹炯嗤笑一声:“朝廷抚恤忠臣,批一笔银子下去,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既是朝廷拨款,下官却没见到户部公文。”贺松晋没去理会同僚的眼色:“沈克用已死,那沈氏遗孀也死在了燕京,既是忠臣之后,才更要彻查。”
曹炯有些不耐烦:“户部忙着查抄赃款充入国库,哪有时间管这等小事。沈氏遗孀贞洁殉夫,遗骨已经送回去了,这事不劳你操心了。”
跟在他身边等着接茶盏的官员也忙接话:“贺大人堂堂四品御史,这些零碎差事交给下头的人办就行了嘛。”
“曹大人事必躬亲,下官耳濡目染,自然不敢在小事上糊弄。”贺松晋拱拱手。
“贺青巍,”曹炯走近一步,和他四目相对。他声音冰冷,语带威胁:“你是非要和我曹修彝作对是吧。”
“下官岂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贺松晋一派谦恭,主动向后退了一步,翩翩道:“下官是为大齐办差,何来针对大人一说。”
曹炯冷笑一声,抬手指一指他:“如今都察院忙翻了天,那周家女眷还有一人逃匿在外,容不得你去逍遥。你若擅离职守,我自然要狠狠参你一本。”
“逃匿女眷由刑部和守备军管,大人何需担心?”贺松晋见曹炯脸色铁青,谦和笑道:“下官会先处理好手头事务,再动身前往宛平县。”
曹炯见说不动他,便懒得和他再废话,抛下一句“咱们来日方长”,便冷哼着甩袖出门了。
“青巍,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啊?”同僚现在才敢开口:“这可是得罪了都察院最不能得罪的人呐!”
贺松晋凝视着一行人的背影,眼神里带了点锋利:“都察院并非他一言堂。”
同僚吓得就要去捂他的嘴。这时候有小厮跑进来,道:“贺大人,院外有人找您。”他犹豫了一下:“是位小姐。”
贺松晋有些意外。他跨步出去,见院外停了一架小轿,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的正是王窈君。
“王小姐?”他先行一礼,随即诧异:“您怎么来了?”
王窈君低头避开往来官员探究的眼神,飞快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贺松晋依言跟她走到个小拐角,见她踟蹰片刻,终于开口:“我是来、来多谢你,没有和别人说起那晚的事。”
贺松晋轻笑一声:“哪晚?我每日在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从未见过王小姐。”
王窈君见他一派澄和坦荡,先放下一半的心,忙说:“嗯对对对,咱俩从没见过。”
岂料这人再悠悠开口:“那位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王窈君立刻心生警惕:“我们把姑娘照料得很好,您不必过问。”
贺松晋看这少女眉凝成一团,温文道:“在下不过多嘴一问,小姐不必烦扰。”他看她衣衫单薄,想是匆忙从府里来的,还是说:“天寒地冻,小姐也要记得多添衣裳。若染上风寒,可没人好生照顾那位姑娘了。”
王窈君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胡乱嗯了两声,又狐疑道:“你那日不是说你去宛平县了吗?怎么还没走?”
“这几日事忙,既要查案,又要寻找那位周小姐的下落,”贺松晋见她上下打量自己,无奈地摊摊手:“真的,诸事繁琐,下官这才预备启程呢。”
“不过,”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来往巡防官兵日益增多,那位姑娘身子不好,惊吓不得,寻常可千万不要出门,在家里好好静养就是了。”
王窈君探究片刻,觉得这人虽滴水不漏,却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便道:“我知道了。”她觉得自己方才语气稍微冲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打扰大人办差了,我这就回去。”
贺松晋点点头,将她送上小轿,看着那乘轿子飞快淹没进了来往的人群。
他停了片刻,觉得院外神清气爽,嘴角带了点不自觉地笑意,喊来自家小厮:“走,咱们查案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息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