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明,寒风料峭,已到了腊月。
连日冬阳湛湛,整个燕京城却都笼在一片惶惶阴云之中。
周府宴饮笙歌犹在耳畔,便有吏部下辖考功司主事邓品秋击登闻鼓,告发吏部尚书周景之私收冰敬,左右文官考科升降,甚至卖官鬻爵之事。
那邓品秋被带到御前时犹自涕泗横流,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陛下,微臣实在不敢欺君啊!老师他、他收受贿赂,周家设在京郊的院子就是专供他私藏银两珠宝、买卖官位来往交易的!陛下如若不信,大可遣人去查啊!”
周景之气得面皮紫涨,清瘦的身子骨抖得如同疾风中的秋叶,伸手颤巍巍地指他:“邓伯慎!你说什么!你怎敢、怎敢这样污蔑我!”
文选司郎中柳敬言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爷子,怒斥道:“竖子放肆,满口谗言!大人一生廉洁,何曾做过这些事!”
高座上的崇丰帝以手撑额,面色阴沉。
“邓贤弟,本官记得你可是周大人一手带出的学生,他带你不薄,又有意将周家小姐许配给你,你这是做什么?”曹仕禄捋一捋山羊须,眯起眼睛问。
邓品秋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官帽下是一张年轻的清秀脸庞:“正因为老师带我不薄,我才、才不忍看老师如此行事啊!下官不才,却也懂得为官为民之道。眼下吏部擢升官员不看功绩品行,只管银钱粟米,这坏的是我大齐的国祚!我与、与周家小姐是有私交,她是好女子,老师想用婚事将微臣拉入麾下,微臣不忍啊!”他狠狠抹一把眼泪:“我是陛下的官、是大齐的官!我不愿为虎作伥,沦为国之蠹虫啊!”
蠹虫!蠹虫!周景之被这两个字撞得头晕眼花。他为官勤勉,事必躬亲,一家人全部都饱读诗书,从不结党经营,就希望百年之后青史留名。如今这两个字声声砸在他身上,有如万箭穿心一般。
他掀袍跪下,白须委地:“臣不曾做过,请吾皇明鉴!”
“你既说周大人贪腐,可有物证?如何行事?又为何不早早上报三司?”贺松晋皱眉问。
邓品秋额角沁出鲜血。他目光灼灼,穿过殿下众人直指崇丰帝:“地方若有空缺官位,按规矩吏部要择优补授。老师他暗中授意文选司,把肥差留给登门打点之人,将清贫苦差派给没有孝敬的寒门官员。时逢考核,如若官员想要得到称职考评,就要送礼给老师。有人害怕被列入八法,就须重金委求保全。老师收了钱财,授意下属压下弹劾,修改考察册;没有行贿的,就会得到一纸负面考语。老师从不直接收赃,而是交由微臣打理,直接送去京郊的庄子,成箱的贿礼和册子全都锁在库房,一验便知。”
“至于贺大人所说,”他看一眼眼底充血的柳敬言,浑身一哆嗦:“微臣平素一应起居全部都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如何走得出重重吏部啊!只是微臣夜不能寐,实在觉得愧对陛下天恩,这才斗胆敲登闻鼓,寄希望于上达天听,请陛下躬亲圣裁!”他以头抢地,呼号不止:“老师待微臣不薄,微臣自知对不住,甘愿以死谢罪!只是,”邓品秋停一停,声音里满是哀戚:“微臣家中尚有一老母,如今微臣斗胆告发,只怕、只怕是...还请陛下保全,微臣死不足惜!!”说罢啼哭不已,再不能言。
曹仕禄低叹一声,心有不忍:“也是个可怜人啊。”
“你别放屁!”柳敬言怒目圆睁:“我们怎么会知道你家中老母身在何处,你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时望兄别急,”东宫瞻事薛寿远慢悠悠的:“如今证据不足,时望兄切莫自乱阵脚,失了体面。”
“薛方夷你!”柳敬言气急。
周景之伏地,更显垂垂老矣,他双唇颤抖,声却铿锵:“老臣不曾做过,但请陛下明察。”
苍老的声音撞在廊柱上,有如碎金裂帛。
柳敬言也跪下:“周大人在位四十余载,呕心沥血,想必陛下也有耳闻。如今真假未知,此子上扰天听,心怀叵测,”他狠狠瞪一眼薛寿远:“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在此胡乱攀咬!”
曹炯摇头:“此事出在吏部,跟你柳时望也脱不了关系。这邓品秋既击登闻鼓,又哪里来的胆子欺君罔上,我看吏部上下,都需严查肃清!”
萧乾坐在龙椅上,听着阶下众臣互相推诿,吵得不可开交。他胸口急剧起伏,重重咳嗽一声。
众臣被那咳喘吓得噤声,纷纷撩袍跪下。
“查!”萧乾一把推开内侍递来的茶水。青玉茶盏在砖石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了内侍一身。那内侍不敢出声,也默不作声地跪了。
“给朕查!都察院立刻派人去周家在京郊的宅子,找到了什么,一一上报!周家男丁一律刑部看押。”萧乾面容阴鸷:“不查出个彻底来,这个年谁都别想过。”
* *
腊月初五,整个燕京城陷入一片山雨欲裂的凄惶中。
临近年关,本该是张灯结彩,万家团圆,此刻却家家闭户,风声鹤唳。
吏部尚书周景之被告发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周府的男丁全部下狱等候看审,连带着吏部侍郎杜衍以及下辖四司全部进了都察院。刑部官校、燕京守备军将周府翻了个底朝天,平日里熙来攘往的燕京官道上全部都是带刀官兵,寒光飒飒,杀气冲天。
累世簪缨的周府如今门禁森严,府里积年的古籍字画、夫人小姐们的箱笼玉器被尽数翻出,在院里横七竖八地扔着。女眷瑟缩悲泣,仆人尖叫哭喊,往日车马不绝的周府大门如今只剩兵卒肃立。满堂繁花锦绣,一朝荡然无存。
方鸿善踩着一个马卒的尸身,刀尖上还滴着血。他咂咂嘴,目光在一众惊弓之鸟一般的女眷身上流连片刻,阴恻恻地笑着:“奉劝一句,刑部大牢那地方,老爷们儿都受不住。夫人们玉体娇贵,平白受那样的苦做什么?我再问一句,府里可有罪人周景之收受的贿礼?”
周老夫人鬓发散乱,却将一众瑟瑟发抖的晚辈都护在身后。她目光沉沉,毫无惧色:“我家老爷从未受贿,府里也没有你们所谓的赃物。我们被奸人所害,陛下与三司定会为我周氏洗冤。”
方鸿善嗤笑,偏头啐了一口:“老夫人还说冤枉呐?那邓品秋是你的孙婿不是?他都告御状了,能会有假?”他举起刀,那刀尖虚虚地在几个年幼的小姐脸上晃过,见她们失声尖叫,满意地笑了:“都察院的曹大人早就在京郊宅子的库房密道里翻出了成堆的金银,还有数年官员往来的礼册,人赃俱获,你们还想抵赖?”
周老夫人岿然不动:“奸人狡诈,老身的嫡孙女和他毫无关系。京郊的宅子里都是老爷和少屹存下的经书,何来赃款?”
“不见棺材不落泪,”方鸿善从牙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他像是想起什么,玩味道:“不知道诸位夫人小姐是否知晓,昨日那宛平县典史沈克用一脖子吊死在家里了,死前亲笔血书,写下自己在任二十载,因为家贫凑不出孝敬钱,被罪人周景之按在地方硬生生熬成了病鬼,他心怀愤懑,血溅家中,那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御前,陛下龙颜震怒,”他收起玩笑神色,厉声道:“你们还说冤枉?”
那沈克用确实吊死了。他在遗书里写明,在宛平县日日埋头案牍,政绩历历,却因为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的孝敬,连主事的面都见不到,每每递交升迁呈文,都被考功司一句轻飘飘的“尚需历练”打回,而比他小上十几岁的地方少爷,却因为家底殷实,直接坐在了他顶头上司的位置,对他日日欺压。他写自己身如尘芥,纵有才干,也只能被困在小小的典史位上,看着那些庸碌之辈步步高升。
“半生碌碌尘途里,空抱孤怀未得伸”。那遗书最末泣血一句,声嘶力竭。
沈氏遗孀抱着血书,在御前哭到昏厥。
周老夫人面色苍白,身形晃了晃。周大夫人一手搂着年仅五岁的三房幼女,一手接住婆母颤巍巍的身子,恨声道:“沈家是可怜,可我们周府也不能蒙不白之冤!”
方鸿善见问不出什么,眼珠转了转,钉在周大夫人身上:“那我换个问法。”
他似笑非笑,衣袍染血,宛如罗刹:“周家女眷共十六人,这里却只有十五个。”
刀尖明晃晃地抵在周大夫人额前:“周家的嫡长孙女,周知简,如今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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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