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玉 第15章 困兽

是夜，月浸平沙，星河如练，天穹如墨，倒映在黄沙之上，倒是燕京城内看不到的雅致。

大齐贵使来访，布尔察为表郑重，早早叫人拢了一人高的木堆点了火，又铺上了绒软的狼皮毡，甚至斟上了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的葡萄佳酿款待颂玉一行。

布尔察换了下午沾血的衣裳，小袖皮甲，胸口滚了一圈狐毛，更显得身型伟岸，不怒自威。

他就着一旁香肩半露的美艳女子的手喝了一口酒，这才笑着看向颂玉：“我们草原上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猎着什么吃什么，也不知几位习不习惯。”

颂玉的眉眼在亮烈如星的焰火间沉静如水：“多谢。”

布尔察没在意她口吻中的冷淡，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转到一边鹌鹑一样的黄桂升身上，伸出皮靴踢了把土，浓黑的眉毛一扬：“大人也尝尝？”

黄桂升自打尿了裤子后就再没有一路上的指点江山，这会子看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羊，只觉得自己也如牲畜一般叫人捏住了架在火上烤。他抽了抽嘴角，勉强一笑：“可汗客气了，您用。”

布尔察看了看畏首畏尾的黄桂升，看了看垂眸不语的颂玉，最后把目光定在拿着小银杯把玩的辛子姜身上。那泛着亮的银光在纤白如春葱的指间辗转，漂亮得很。他大笑：“放心喝吧！大漠上可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多的鬼心思！”

颂玉看着他乖张的侧脸，心中微沉。这人虽然年轻，但行事狠辣诡谲，恐怕不是好应付的。

八月的天气，沙漠里的风已经有了锐利如刀的凉意，一行人就这样心怀鬼胎地沉默下来。

“可汗，”坐在颂玉身旁的辛子姜悠悠开口。这人似乎不分场合地爱漂亮，这会儿打散了精心编好的小辫儿，绸缎一样的散在肩头。她眼如惊鸿，就连坐在布尔察身边的宠婢也在偷偷看她：“我们此来是贺阿稚邪可汗和贵部王女联姻大喜，不知是否有幸能先见一见新娘子？”

她声音宛转，叫人不忍拒绝。

布尔察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偏头勾一勾美人的下巴。

辛子姜在桌下轻轻踢了踢颂玉。

颂玉将用小刀片好的羊肉拨到辛子姜盘中，看她用没受伤的手握住筷子，这才转头接话：“辛大人说的是，我们慕名前来，不知道可汗和王女是否肯赏脸？”

要想法子搅黄了这桩婚事，总得先见到木仁，再见机行事。

布尔察笑着望过来：“你想见我阿姐？”

他哧的一笑，也不叫下人动手，自己取过腰间别的铮亮弯刀，从烤架上切下整一大块滚烫的炙肉：“我阿姐身体不好，正在帐里养着呢。我那群哥哥对她不好，”说到这里，布尔察莞尔，露出个愉悦的笑来：“我就这么一个亲阿姐，当然要好好照顾她，也怕她的病气过给了几位贵客，所以这几天还是先不见了吧。”

袖雨在旁边露出鄙夷的神色：“大齐平国公世子殿下亲临，离戎部却不让王女相迎，真是好礼数！”

布尔察微微一顿，将酒盏放在案上。杯沿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以为忤，用身边女侍的衣袖将弯刀上的油污擦净：“姑娘说笑了，在我们离戎，当然得按我们离戎的规矩来。王女正在亲自缝制自己的嫁衣，出嫁前是没空见外人的。”他用刀锋虚虚点一点袖雨：“这不合礼数。”

黄桂升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间就吓得止不住地哆嗦。颂玉看他行状，心里暗叹一声。她正想开口，身边的辛子姜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臂，曼声说：“自然了，大齐有大齐的规矩，离戎也有离戎的道理。只是来前皇后娘娘心中挂念，亲自准备了贺礼，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要交到王女手上，子姜不敢怠慢，这才多此一问，没有想冒犯可汗和王女的意思。”

她说得诚恳。

布尔察拊掌：“如此还要多谢你们的皇后娘娘。不过不着急，几位刚刚来我离戎，多歇息两日，也好叫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他朝着颂玉的方向倾身：“过两日离戎部有射猎大典，世子可要去看看，喜欢什么本汗打来给你。”

颂玉心知套不出他的话，怕是还要徐徐图之，只得囫囵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