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一切好像都好像风平浪静,两人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终于,希尔达失去了所有耐心。她不再在乎与这对所谓养子的感情……如果说,些许的在乎和难掩的窥视也算是珍贵的感情的话。
或许是艾伯特的那番话让她有些忌惮,朱利安的存在被隐去,环绕着英俊冷淡的主教大人的流言像瘟疫般,在一周内席卷了整个上城区。
起初只是些暧昧的低语,在贵妇们的午后茶会、绅士们的俱乐部里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那位年轻主教似乎有特殊癖好,喜欢男人!”
“怪不得他爬得那么快……没到三十岁就坐上主教的位置。”
“教会早就不干净了,这种人哦,也能上位。”
……
到后来,这些流言演变成了具体的故事版本,增添了无数所谓的细节,惹得人们啧啧惊叹。
有人说,艾伯特其实是上一任主教的情人,所以,他才能升得这么快,听说啊,当年他意外受了重伤,把老主教都急坏了,这不是奸情,还能是什么;
有人说,自己曾在早上亲眼看见男孩从艾伯特的卧室窗户爬出,还衣衫不整的,一看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情,真是教堂的耻辱;
还有人说,其实艾伯特一直在偷偷挪用教会的资金,为情人购置昂贵礼物,无数高档的商店被一扫而空,教廷正要查他呢,他的好日子过不久了。
这些故事的每一个版本都详细生动,仿佛讲述者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也在无形间反映出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毕竟,人无法想象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
*
朱利安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
他本就在为与恋人争执的事烦恼,谣言还在城区里肆意游走,虽没对他指名道姓,却也让他感到难堪,更别说,他那般关注着舆论漩涡中的当事人——被千夫所指的艾伯特。
当下的一切都让他又气又急,却又无能为力。
无计可施的他,自从那日离开教堂后,便整日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希尔达和保拉怎么派人请他,也不肯出去。
如此不识抬举,导致保拉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亲自上了门。
女人风尘仆仆地下车,穿着刚从宴会上穿回来的礼裙,扑进他的屋里,见他一副颓靡的样子就来气,“朱利,母亲也是为你好。她让你接近艾伯特,是给你们俩机会,结果,你们俩自己没有把握好机会。其实,就算是现在……”
朱利安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开口:“嗯对,传那些流言也是为我好,干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夫人的恩情还不完。”
他阴阳怪气地太过明显,整个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
保拉恨恨出手,拽着他的衣襟,把他扯得正面朝上。
捏住自己弟弟秀丽却表情轻佻的脸,她咬牙道:“只要艾伯特签了那些文件,愿意合作,母亲就会让这些流言消失。她甚至可以帮你们遮掩。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就好,这样不好吗?”
朱利安一则为姐姐的怪力而震惊,二则为她的幼稚而惊惧,终于抬起了头,与她定定对视,“艾伯特不会签的,流言也不会消失。就算他签了第一份,也会有第二份,第三份。难道我们,俩,永远都要受希尔达的制约吗,姐姐?”
保拉无言以对,默默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离开前,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那就当我最后做一件好事,朱利安,我要告诉你,艾伯特的死期不远了。”
说完,她便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
教堂外,朱利安望向那个仍亮着灯的房间。
他已经有十天没再见到艾伯特了。
告解室的门不再向他敞开,即使排队轮到了他,吉米也只会让下一位上前。
正经申请访问时,得到的也总是“主教大人今日不在,请改日再来”的答复。
朱利安知道艾伯特在躲他,却不愿接受这残忍的事实。
摆出昂着头的高傲姿态,他一路昂首挺胸,穿过走廊,来到了男人的书房前。
当着侍从惊讶的脸,他叩响了门,“艾伯特,是我,开门!”
爱作戏的吉米伸手拦他,摆出了任由他驱使的可怜相,“朱利安少爷,主教大人正在处理重要事宜,今天不能见客,您先离开好吗?”
“我不是客人,让开,吉米。”朱利安推开这可恶的狗,见屋里始终没有动静,便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里,艾伯特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着。
见到门口拉拉扯扯的两人,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看向他们,有些厌倦地开了口:“你先下去吧,吉米。”
侍从觑了眼两人的脸色,才如释重负般迅速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朱利安直视着眼前可爱又可恨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我们需要谈谈,艾伯特,现在,立刻。”
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向后靠进椅背,“谈什么?如果是那些无聊的流言,我认为没有讨论的必要。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朱利安扯过他手里的报纸,头版头条上正用最不堪的言语揣测着主教大人的房中秘事,“流言不会因为您不理睬就消失,现在整个城市都在议论。您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将粗劣的纸张揉搓成球,丢在地上,他看向艾伯特,“如果您不在乎,为什么还要看这些东西?”
“是,我在乎,那又怎样?”艾伯特向他投来淡然疏离的目光,“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吗,朱利?”
朱利安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开口:“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
“朱利,”艾伯特陡然出声打断了他,“你今年二十岁了,不是十二岁,应该明白,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必当真。去回应反而让它变得确切,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处境下。”
男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嘴上说的再多再好,纠结的不过是我不愿见你,太幼稚了……”
这种平静的轻视彻底激怒了朱利安。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拍在书桌上,身体前倾到几乎要撞到艾伯特的鼻子,“现在,流言传开了,你的名声受损,主教位置也摇摇欲坠,你以为仅凭一句清者自清就可以打发过去?”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染上无法忽视的痛心,“我关心你,你却觉得我只是一个想着恋爱的蠢货吗?”
“可以,”艾伯特仿若没有看到他的痛苦,抬眼望向他,碧色的眼里满是坦然,似乎这话语早已在他心里预言了千遍般开了口,“只要我们不再见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朱利安盯着艾伯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玩笑、无奈,或者任何一丝能让他理解这句话的东西。
但他只看到一片空白,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他自己都不太能听清。
男人抿了抿嘴,还是继续说道:“只要我们不再见面,流言就会慢慢平息。人们总会找到新的谈资,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希尔达夫人会愿意吗?”
残存的理智让朱利安本能地找寻着仅存的体面理由,艾伯特却无情地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她可以不愿意,甚至可以拿走我主教的位子,乃至我的性命。麻烦你回去告诉她,我不在乎这一切,包括……你。”
朱利安点了点头,释然地笑了,“好,我明白了,我懂了……”
站直身子,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仍是没忍住停顿了一瞬,却没敢回头,“好,我们不再见面。”
打开门,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吉米的声音响起:“朱利安先生,您这就要走吗?”
“滚开!”年轻男人的怒吼声随即而至。
艾伯特站起身,将地上的纸团捡起,顿了顿,才又丢进了垃圾桶。
*
朱利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教堂的,又是怎么走到街上的。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路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索性风景不错,可以权当自己在漫游,然后,他听到了极为不和谐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撞击墙壁的闷响声。
“我没有想要逃,”女人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求你了,我只是带孩子们去看看我母亲,”
“还狡辩!”男人咆哮着,伴随着一声重响和女人的痛呼。
“不,不是的……啊!”又是一脚踢在□□上的闷响。
朱利安几步疾跑过去。
巷子深处,一个男人正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女人施暴,两个小孩蜷缩在远处,瑟瑟发抖。
巷子两旁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出来阻止,甚至没有人出声干涉。
朱利安看着那个被酒精和愤怒控制的疯子,看着那个伤害弱者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可怜虫。
这让他想起了艾伯特,想起了从前,在这个可笑的世界上,做一个好人毫无意义,只有先学会伤害别人,才能不被别人伤害。
女人已不再哭喊,只是蜷缩在地上,发出动物般的呜咽。男人打累了,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朱利安不能自控地向前走了几步,破出了阴影。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男人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看到他时,愣了一下,“漂亮小子,你想管闲事?”
朱利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对方正用乞求般的眼神看着他。
只会忍受,只会求救,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他们……
巷口的陌生人一脸神游天外,醉汉摸不清他的路数,又大声开口:“**,你到底是干嘛的,不想挨打,就滚远点。”
朱利安终于回过神,开了口,话语却格外尖锐,“你的妻子要离开你吗?”
男人的脸瞬间涨红,“没有,她不敢!”
“是吗?”朱利安打断他即将出口的强辩,“就当是那样吧。我要告诉你,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的烦恼。”
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让男人有些困惑,“帮我?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谁不重要,”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朱利安丢给男人,“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做。”
醉汉颤着手打开钱袋,里面是银币,足有几十枚。
“谁?他在哪里?”男人的声音因为贪婪而颤抖。
眼前的漂亮男人淡然开口:“艾伯特神父。明天去教堂找他,找他忏悔,告诉他你的烦恼。他会教你怎么做。”
男人皱起眉,“神父?那些蠢货只会说‘爱你的邻居’‘原谅你的敌人’之类的废话,我不需要。”
朱利安不置可否,“哪怕不相信,也请为了这笔酬劳去。告诉他一切,包括今晚的事,但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之后,我还会再给你一笔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巷子。
男人站在原地,握着钱袋,愣愣地看向朱利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蜷缩的妻子。
最终,他啐了一口,踢了妻子一脚,“起来,滚回家去!”
女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向两个孩子,将他们紧紧搂在怀里。
巷子外,朱利安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会向艾伯特证明的。
他们才是同类,离了他,男人还能与谁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