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太过动人,虽然刚开始只是想更好地说服弟弟,但是,过了片刻后,保拉自己也沉浸在了过往的美好回忆里。
两人东扯西扯地说了很多,从你小时候总是爱哭,说到我知道你最喜欢城东的面包,即使小小的烛火已然燃尽,也不愿停下,无数的新话题井涌而出。
直到天边的暗色逐渐变蓝,姐弟俩才意犹未尽地截住了话头,相拥而眠,一起缩在了小小的床上。
朱利安虚虚地靠在女人的臂弯里,“姐姐。”
“嗯?”保拉低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朱利安伸手搂紧她,满意地喟叹一声:“晚安。”
睡意昏沉的两人很快就陷入了深眠。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朱利安便醒了过来,翻身下床。
保拉被他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还未完全亮起的天色,“还早呢,朱利,你现在起来干嘛?”
朱利安没有作声,着急忙慌着穿好衣服,又去寻摸鞋袜。
保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要去大教堂参加礼拜。”
“嗯。”朱利安终于点了点头,“今天是大人主持,我不想错过。”
好吧,保拉必须承认,她真的,非常不喜欢艾伯特,更是早已不再信教,只是昨晚她才说过那番话,和弟弟的关系缓和了些,此刻怎么也得表现出些大度来。
思及至此,她露出个勉强的笑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等会我会自己离开的。”
朱利安终于穿好了衣服。想了想,他凑上前,亲了姐姐的额头一口,“早安姐姐。”
说完,潦草地洗漱后,急匆匆出了门,往教堂赶。
这是为数不多、光明正大和艾伯特见面的日子。他实在不想错过。
等他到时,仪式已经开始。
不同于小教堂的一切从简,大教堂的晨间礼拜冗长而繁琐,无聊得他打了好几个哈欠。
捱过了无聊的表演和讲话,艾伯特终于出场。
台上的男人看起来像一尊应该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大理石像,完美圣洁,遥不可及。
身边的信众们小声赞扬着他,称他为神在人间的化身,话语间多有对男人外貌的褒奖。
肤浅!朱利安暗自在心里腹诽,又有些窃喜。
几年前的那个小小教堂里,他还暗自欣喜于男人终其一生都只会侍奉着神,不会属于任何人。
短短三年过去,他却属于了自己。
这念头让他的心愈发柔软,连繁复的经文都因男人悦耳清冽的声音而变得无比动人,却还是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终于,漫长的礼拜结束了。
信徒们开始有序离场,有些人走向门口,有些人则走向侧面的告解室,那是今天准备忏悔的人。
朱利安等到人群散去大半,才从座位上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告解室的方向。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他排在了最后。
只是站在那里,他已经能感觉到吉米灼热的目光锁在他身上,却浑不在意,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等着。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用时或长或短。
出来时,有的神色轻松,有的眼睛红肿,有的则依旧眉头紧锁。
朱利安扫视着他们,猜测着他们的故事,以作解闷。
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侍从靠近他,压低声音道:“请注意时间,朱利安先生。”
朱利安没有理他,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走进狭小的隔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然后,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艾伯特的脸出现在缝隙后,美丽动人,却没有迎来爱人的欣赏。他无奈地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朱利?”
朱利安仍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扣弄着手心里的疤。
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艾伯特微微蹙眉,掀开布帘,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走到朱利安面前,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朱利安持平,“到底怎么了,朱利?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朱利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胸前的十字架项链,用力一拉。
男人猝不及防,身体向前倾倒,几乎要撞进他怀里,却在最后一刻稳住,双手撑在朱利安身体两侧的椅靠上,形成了一个将对方困在中间的姿势,虽是上位,气势却落了下风。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呼吸交融,本该暧昧非常,艾伯特却被这突然袭击闹得有些生气,伸手欲掰开这人揪住自己项链的手。
朱利安仰起头,吻了上去,或者说,撞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过急切,牙齿甚至不小心撞到了男人的唇瓣,带来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激得艾伯特猛地往后退去。
焦虑与侵略欲共生,朱利安并不容许恋人逃离,松开紧拽着的项链,伸手环住了艾伯特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更深。
唇舌被迫交缠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
朱利安的手顺势从男人的脖颈滑下,抚过肩膀,流过胸口,最后停在腰际。
就在他的手指试图探入下摆时,艾伯特抓住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不行。”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朱利安往后退却,两人的唇分开,拉出一道银丝。
他知道为什么,也明白艾伯特对亲密行为的矛盾心理——既渴望又恐惧,既兴奋又羞耻。
但他今天不想体谅。
保拉的眼泪还在他脑海里流淌。
为什么一切都要这么复杂?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为什么艾伯特不能妥协,不能合作,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
为什么?为什么我永远都要追逐着你?
疲倦地松开手,朱利安向后靠去,倚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
艾伯特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平时骄傲矜持的主教没太察觉出恋人情绪上的不对劲,被**熏得有些懒散,“怎么了?你今天一直不太对劲。”
仰头凝视着那双碧色的眸子,朱利安下定决心般说道:“关于希尔达夫人,我想知道大人为什么不能合作?”
艾伯特一下子冷了神情。终于还是来了,所有人都逼迫着他做出妥协,就连朱利安也是。
哦,他说错了,对方就是因为这些才会回来的,哪有什么也。
审视着自己的恋人,他凉凉开口:“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不会和他们合作,就好像我不再杀人一样,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
他陡然间变得冷硬,不愿和朱利安再深聊下去,仿佛两人刚才的亲密只是逢场作戏,那些逾越的厮混、交缠的呼吸、几乎要越过界限的**,都只是一场幻觉。甚至大步向门口走去,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回头。
朱利安被他晾在原地,自嘲地笑了,却还是不死心地开了口:“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甚至会危及到你自己的性命。”
艾伯特没有回头,话语里满是释然,“即使,我死了,也没有什么……”
年轻的恋人情绪激动起来,“那我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被他这幼稚依恋的话语整得有些心软,男人还是回头看了眼他。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朱利安都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
此刻的他没再追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艾伯特,琥珀色的瞳孔里蒙上了水色。
艾伯特被盯得愈发心软,却还是硬下心肠,故意说出了刻薄的话:“如果我不是主教,你就不会再出现了吧,朱利安。”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门。
门口的侍从也毕恭毕敬地跟着主人离开,只留下朱利安一人呆在无人的隔间里。
假装的眼泪变成真的,朱利安仰着头,不愿它们落下。
再低头时,却看到那个碍眼的吉米不知何时回到了房间里。
过去,他总是低着头,装出一副谦卑的模样。此刻,却十分冒犯地盯着眼前人被眼泪熏红的脸,满是审视,好半晌才开口:“你不觉得恶心吗?”
朱利安有些茫然,“什么?”
男人疾步上前,逼近了他,眼前清俊的面庞,在他眼里却仿佛成了这世间最污秽的存在。
他恨声开口:“这一切。你们俩,在这个地方,做这种事。用忏悔作为借口,用信仰作为遮羞布。你不觉得恶心吗?”
朱利安的呼吸急促起来,感到一股热流冲上自己的脸颊。他噌地一下站起了身,“这不关你的事,你没有资格评判”。
吉米却更加激动,“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蠢人。你们以为自己很特别?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以为你们是什么伟大的、超越一切的感情吗?”
“闭嘴!谁允许你这种人,侮辱大人和我?”朱利安厉声呵斥着他,声音却有些颤抖。
他抬步准备出去。吉米陡然间平静下来,在身后冷冷地留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朱利安不置可否,大步离去。
一个侍从的挑衅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真正让他恼火的,让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艾伯特说得是对的。
三年前离开时,他确实下定了决心,不打算再出现,不光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他们无法重新开始。
两人之间隔了太多,隔着艾伯特手上的血腥,隔着保拉曾经的痛苦,更隔着艾伯特曾经的濒死。
明明一切好像又可以重新开始了,明明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人却怎么都不愿接受,要把这一切付之一炬。
所谓的合作,即使他不参与,也只会以更加隐秘的方式延续下去,只是把他变成局外人而已。
作为一个被边缘化的、无用的清高者,一个在权力游戏中注定被淘汰的棋子,到底有什么乐处?
他怎么也想不通,也不愿意想通。
甚至生出了一丝冲动,想要将这个男人偷走,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里。
从此,再没人能利用他们,逼迫他们。
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