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男孩曾经仰慕着看向自己的眼,又或是男孩蹲在地上时流进自己心里的眼泪。他并不想让姐弟俩被抓,即使男孩刺他的那一刀还在钝痛。于是,他张开手,挡在了中间。
被挟持的人质居然保护绑匪,正要追赶的治安官们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看着众人诧异的眼神,他不禁笑了。这事态的发展确实有几分滑稽,但也或许是他半生伪装中,第一次允许自己从心所欲做事。
然而,下一秒,他便觉得肩上一阵剧痛,自己被一股猛力击倒。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似乎是疯了,仍在想着姐弟俩,应该是……逃走了罢。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在地上积起了一汪血泊。
“天啊,艾伯特大人中枪了!”
“快!找马车,送到城里!”
“小心点抬他!”
……
众人已然顾不上再去追赶行凶的姐弟俩,慌忙把他围在中间,七手八脚地试图止血。其中一人撕下自己的衣袖,按压在伤口上,却阻止不了奔涌而出的血液,艾伯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
无暇再去管身后生死未卜的男人,姐弟俩骑着马一路狂奔,可惜没走多远,便遇到了检查的关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刚才那未经预告的一枪而沉重,一路上都未再对彼此多说什么,此刻却不得不一起应对盘问。
朱利安勒停了马,回身看向保拉,压低声音道:“姐姐,等会你别说话,让我来说。”
保拉点了点头,又有些焦虑地扯住男孩的胳膊,“朱利,就说,就说我们是去探亲。”
然而,两人刚刚靠近,守卫们就已经警觉了起来。天色昏暗,两人却衣衫凌乱、行色匆匆,朱利安还未开口,便被领头的一眼看出了问题。
守卫们举着火把上前,不由分说地查起了东西,几下便从包里搜出了枪。
保拉有些慌乱,“我们是猎人,才带着枪。”这帮人却没功夫理她的辩驳。姐弟俩直接因为形迹可疑、手持武器,被扣了下来,武器和马都被收缴,带去了临时看管。
两人虽没被关进牢里,却也无法自由行动,只能挤在一起,等待着毫无头绪的未来。
黑暗中,朱利安摸索着找到保拉的手握住,“别怕,姐姐,会没事的。”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埋进了臂弯里。短短几个月过去,男孩似乎成长了许多,也变化了许多,竟让她这个姐姐都升起了依赖的想法。只是刚才的一切,都很难用语言简短地说清,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被关了一段时间后,朱利安听到守卫们交谈的声音。受伤、逃跑、追等词汇落进了耳朵里,他知道,他们的事已经暴露,有些绝望。
正在思考自己会怎么死去时,门被打开,两个男人过来,一言不发地将两人手脚捆绑起来,随即塞进外面等候的马车里。
保拉试图反抗,“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那两人却未做回应,把她的话当成了空气。
朱利安猜想这应该是希尔达夫人的人,小声安慰着她,“没事的,保拉,应该是希尔达夫人的人,等会我来跟她说,相信我。”
*
办公室里,希尔达夫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满意地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的姐弟俩。
姐弟俩被侍从强压在地上,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咬紧了牙关,不愿出声求饶。
老人看下马威给得差不多了,才优雅地扬扬手,示意他们松开。
她有些雀跃地盯着眼前的男孩,“朱利安?好久不见。差一点就让你们逃走了?”
几日的东躲西藏和担惊受怕,让朱利安前些日子养起来的肉又消失了,他重又变得纤薄起来,有气无力地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不作回答。
希尔达夫人并没有恼怒,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从艾伯特带着这个男孩出现在她眼前时,她便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老主教就要死了,教廷权力即将洗牌,推艾伯特上位,是她最优的选择,可是,这个男孩太不服管。明明小的时候,还会怯怯地喊她母亲,多年来却愈来愈恨她似的,亲生母亲死了以后,更是甚少来见她。之前却拉下脸,带着这么只小绵羊来求她,作了那么一场拙劣的戏。看到这熟悉的眼睛和发色,她便知道艾伯特的把柄也要握在他手里了。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个小崽子和他的姐姐居然那么胆大,想杀了艾伯特。
她施施然靠向椅背,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俩胆子很大,可惜艾伯特没死。”
刚才还没有反应的男孩突然抬起了头。
希尔达夫人与他对视,嘴角的笑意深了许多,“怎么?你很失望?”
朱利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没有。”
“不过,离死估计也不远了,”老人故意拖长声音,观察着男孩的反应,“腹部被捅了一刀,后背又中了一枪。”
满意地看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后,她又接着说道:“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刚有了一点意识,就着急为你们开脱,说自己是被人抢劫了,而你们姐弟俩其实是救了他。扯谎扯得过于假了,谁能信啊?”
艾伯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保护他们?
朱利安觉得自己的心颤了颤。
看着眼前怔愣的男孩,希尔达夫人露出笑容,“你说,有意思吗?一个差点被杀死的人,竟然编造谎言保护凶手。艾伯特对你的情意,可真是不浅呢。”
旁边的保拉突然抢话,语气中满是恨意,“我们会等着他死的那天的。就算这次没死,他也活不了多久,他做的那些事——”
“姐姐!”朱利安厉声打断她,“别再说了。”
老人有些危险地眯起了双眼,目光落到保拉身上,“我说呢,小绵羊怎么还咬起人了。你是……他的姐姐保拉,枪其实是你开的对吧。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愚蠢的东西!”她眼神愈发轻蔑起来,“艾尔确实有些不好的爱好,但是总有一天会改正的。倒是你,蠢人多作怪,说不定我等会就把你俩交出去,到底在横什么?”
保拉咬紧牙关,没有回答,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希尔达夫人想起了什么,仍眼带讥讽地看着她,“听说你跟猎人一起生活,伊桑?他是你的情人,教会了你开枪吗?”
“是我开的枪,”女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但不准你侮辱伊桑,也不要动他。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人嗤笑一声,“做鬼?好歹也是拿过枪的人,每天就想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废物。”说完,她不再理会保拉,目光重新回到朱利安身上,“除了伊桑以外,你们认识的人还挺多的,玛丽太太,甚至是那个收留了你们的老太太……”
朱利安知道,她这是在拿这些人的命威胁他们。所有这些与他们有过交集的人,都可能因为他们而遭殃。
希尔达观察了下他的反应后,知道有戏。正了正神色,继续开口:“我们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艾尔为你开罪,但你知道的,他的父亲,主教大人很生气,需要找个人来承担后果。你希望是你,还是你的姐姐?”
保拉剧烈地挣扎起来,“你敢!”
“安静。”希尔达夫人甚至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朱利安脸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回答。
男孩抬起头,格外平静,“如果你想要把我们俩交出去,就不会跟我们在这里浪费口舌了,大可以直接把我们押送给主教。你想要什么?”
老人笑了,“朱利安,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难怪艾伯特那么喜欢你。”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视着他,“艾伯特很快会成为新的主教。既然他如此在乎你,如此不惜一切保护你,那么也许,你可以成为握在我手里的他的把柄。或者,我现在就把你们交给主教。以袭击神父、企图谋杀的罪名。你猜猜,你们会被怎样处置?火刑?绞刑?还是其他更痛苦的方式?”
“选择吧,孩子。”她抛出了并没有选择余地的问题。
朱利安深吸一口气,复又开口:“如果我留下,你要保证我和姐姐的安全,不牵连任何一个和我们有关系的人。还有,我每天都要知道艾伯特的伤势进展如何。”
“明智的选择。”老人走回书桌后,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门外的侍从进来。
希尔达夫人挥了挥手,“带这两位客人下去,好好安置。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房间,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朱利安却抬眼看向她,毫不畏惧,“既然我们是客人,就自己走去,不该再绑着我们。”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示意侍从解开了他们的绳索。
朱利安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牵着姐姐向门外走去。
门轻轻关上。
希尔达夫人微笑着,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艾伯特的弱点,现在牢牢握在她手中了。希望他好好挺过这次的伤势,不要辜负她的期望。
毕竟,一个有了牵挂的人,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更好掌控,不是吗?
*
门外,走廊幽深。
保拉的手汗津津的,被弟弟握在手里。她转头看向朱利安,声音里满是惶然,“朱利,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男孩沉默一会,开了口:“等。我们有利用价值,至少暂时安全了。而且……希尔达夫人很讲信用,玛丽太太和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因为我们而受牵连了。”
保拉苦涩地笑了,“好……”
她看向弟弟,有些犹豫。她知道,朱利安还在想着艾伯特。
“别想了,朱利。”她轻声开口,“无论艾伯特想做什么,他伤害过我们,都是事实。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然后找机会离开这里。”
朱利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