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拉压低了声音,凑近弟弟,“楼下有情况,找艾伯特的人好像来了。”
朱利安点了点头,小心地探头,从窗口向外望去。
院子里正站着几个人,围着老妇人打听情况。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是治安官。老人比划着手势,神情有些激动,似乎正在向他们描述什么细节。
他缩回了头,缓过一口气,“看衣服,确实是治安官,老太太已经把底儿交了。”
保拉闻听此言,脸色更加苍白。朱利安伸手握住她的手,汗津津的,“没事的,姐姐,咱们想想办法。”
女人有些六神无主地环视了下这间简陋的阁楼,无处可藏,也无路可逃。窗户太小,跳下去,不死也残。门口是唯一的出口,此刻却也已经被楼下的人堵住。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上被绳索困缚着的男人身上,心里一闪而过了狠厉。
朱利安也回头看向艾伯特。男人依旧靠着床柱,姿势与之前别无二致。此刻表情平淡,似乎并没有因为有人要来营救他而感到高兴。察觉到朱利安的视线,男人还笑了笑,仿佛在说,别担心,我在。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还是松了口气,有些放心了下来,总觉得艾伯特会有办法。
他又探头朝外望去,发现楼下的人少了一个。其中一个应该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再与老妇人多话,要上楼了。
果然,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男人沿着楼梯走了上来,敲响了他们的房门,语气公事公办,透着强硬,“您好,有人吗?我们正在寻找失踪人口,请开门配合我们检查。”
朱利安转身,向姐姐比着手势,示意她冷静下来,不要露出破绽。
保拉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平复了一下呼吸,堆着笑拉开了半扇门,“有人,有人。长官,屋里除了我,就是我两个弟弟。他俩一个身子弱,一个得了疯病,时好时坏的,我们正赶着去卢顿找医生呢。”
门口的治安官身材魁梧,面容阴沉,一看就极富经验,听了她这话,并未放松,反而又朝前走了半步,看向保拉,语气更加强硬,“疯病?麻烦让我们进去检查一下,很快就好,不耽误你们休息。”
保拉连连点头,语气越发急切,甚至带上了些许哀求,“是,疯病,闹起来的时候拳打脚踢的,我们都不敢和他坐一起,平时只敢捆着。另一个还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咳得越来越厉害。长官,您看,这要是伤到您,或者被传染了,可就不好了,我们赔不起!”
朱利安立刻心领神会,应景地咳嗽了两声,装出虚弱的模样,声音嘶哑道:“姐姐,你在门口跟谁说话呢?怎么了吗?”他抬眼看向男人,眼含警告。艾伯特挑了挑眉,也配合着发出挣扎的声音。
中年人似乎有些犹豫了,拿不定主意。保拉感觉到希望,不由地攥紧了拳,眼含期待地看向他,希望他快点离开,别再纠缠。
就在这时,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少废话。”是个年轻人,穿着更加气派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笔,神色傲慢,几步就跨上了楼梯,站到他们门前。
他挤到门口,将门又推开了些,“雾城里的艾伯特大人失踪了,上面下了死命令,所有人都要检查。你弟弟再疯,病得再重,我们也得看看。让开,别挡道!”
保拉被挤到了一边,退无可退。她猛地回身,目光迅速扫过朱利安和艾伯特,下定了决心。
她让开身位,提高声音,对着外面的两人开口道:“既然二位长官这么坚持,弟弟,给他们看下,你们真的是病了。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朱利安会意,缩在墙角,垂着头装作虚弱,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睛却偷偷觑着床上的男人。
此时,对艾伯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脱身机会。只要他开口承认自己的身份,这些人就会立刻护着他,离开这对姐弟。可不知怎么地,话到嘴边,他却犹豫了。他侧头看向朱利安,少年眼底满是慌乱,让他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他撑着床柱,从床上缓慢地站了起来,装出一副呆滞的样子,“嗯,姐姐。什么?”
姐弟俩松了一口气,那年轻男人却突然眼神一亮,吃惊出声:“艾伯特大人!真的是您!您怎么在这?还这副模样?”
保拉心里一惊,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没想到对方队伍里竟然有人能一眼认出艾伯特。
来不及多想,她飞速后退,抓起蹲在墙角的朱利安,将他护在身后,又一把拉过了男人,扣在胸前,勒住脖子,低声恨道:“别动,你敢阴我们,艾伯特?”
艾伯特也有些懵,被保拉猛地一扯,呼吸都有些不畅。他没想到,这人似乎是见过他,打了个照面,便把他认了出来,不由地有些百口莫辩,“我……”
年轻男人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住手,别伤害艾伯特大人。”
女人并不理他,指挥着朱利安,“朱利,快把包拿来,里面有枪。快!”
男孩飞快地跑到床边,从包里抽出了猎枪,递给女人,又一脸警惕地缀在她身后,看着门外。
保拉将枪抵在艾伯特额上,厉声开口:“都退下,不然,我就开枪打死他,再跟你们拼了。”
门口的两人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中年人脸色铁青,显然在急速权衡。艾伯特大人必须救,但眼前这个疯女人看起来真的会鱼死网破。他咬了咬牙,举起双手,缓缓向后退去,“别冲动,女士。放下武器,我们可以谈。”
“都别过来,往后退,把路让出来。”保拉声音颤抖,却依旧强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勒紧了怀里的艾伯特,枪口又往他的额头上抵了抵。
中年治安官脸色难看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着身边的年轻治安官使了个眼色,两人缓缓向后退去,让出了狭窄的楼梯口。
保拉挟持着男人,小心地挪动脚步,穿过堵在门口的两人。朱利安抱紧手里的包,紧跟其后。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女人示意弟弟先下。朱利安深吸一口气,侧着身,背贴着墙,一步步向下挪。保拉则面对着上方虎视眈眈的两人,挟持着艾伯特,倒退着下楼。
楼下的老妇人早已吓得躲到了厨房里,只敢探出半个头,惊恐地看着这鬼热闹。
下到楼下后,院子里的另外两人也没想到只是例行盘问,就变成了这剑拔弩张的警匪对峙场面,纷纷往后退。
保拉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意识到这些人只是些拿工资的酒囊饭袋,放下了心来。她示意朱利安跟在她身后,一步步朝后院退去。
艾伯特被身量低于自己许多的保拉勒得十分难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女人却觉得他想要通风报信,毫不犹豫抬脚,踹了一下他的膝窝。男人吃痛,差点跪倒,把朱利安吓了一跳,“姐姐,你……”
“快走。”保拉懒得管他的矫情情绪,眼神示意他不要多事。男孩不再多言,紧跟她后。
众人就这样你进我退地来到牲畜棚前。
朱利安已明白了保拉的谋算,没等她指示,便冲了进去,将贝亚德牵了出来。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脚下的泥土。
他将马拉到棚外空地上,翻身跳上马背,握紧马缰,转头看向保拉,语气急切,“姐姐,快上来!”
保拉看向在场的人,大声开口:“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没有杀艾伯特,甚至帮他治了伤。现在我们把他还给你们,放我们走。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怎么样?”说完,她咬了咬牙,纵身一跃,跳到了朱利安的身后,单臂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拽着艾伯特的衣领,不肯松开。
朱利安感觉到身后的保拉已经坐稳,咬牙抽了一鞭,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向前冲去。
保拉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拽着艾伯特衣领的手,双手紧紧抱住弟弟,生怕自己掉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杂乱,治安官们似乎想要追赶他们。
朱利安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艾伯特挡在了马匹和追兵之间,张开双臂,背对着姐弟俩,面向那些来救他的人。几人也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停下了脚步。
他松了口气,看向姐姐。
保拉?
保拉正将猎枪抵在肩上,准星对准背对着他们的艾伯特,扣动扳机。
“不——”朱利安还未来得及制止,砰地一声轰鸣,枪口冒出硝烟,男人张开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后背上出现一个逐渐扩大的暗红色圆印,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又缓缓倒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保拉开枪,打中了他。
“艾伯特!”朱利安目眦欲裂,想要勒住马匹,回头。
保拉却死死抱住他的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要停,朱利!快走!”
身后的人纷纷围了上去,蹲在艾伯特的身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再也没有人去追赶他们。
朱利安收回目光,滚烫的液体无法抑制地冲出眼眶,瞬间被疾风吹散。
他闭上眼睛,狠狠一抽缰绳。马匹嘶鸣,四蹄腾空,向着远处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