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娜“走”了,男人也没有任何表示,准备晚饭的任务又落到了朱利安身上。
虽然可以隐约猜到女孩的去向,但表面的平和不好随意打破,朱利安忍了忍,还是走进了厨房。
他机械地重复着切菜的动作,心神不属间,锋利的刀刃滑过指尖,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抽回了手,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让他内心更加烦躁。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布条,草草打了个结,他继续准备食物。伤口不时被牵扯,传来阵阵搏动般的疼痛,他却几乎有些感激这疼痛,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清醒。
与此同时,艾伯特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打开了衣柜,从最底层拿出折叠整齐的黑色衣物,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原样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拿起干净的换洗衣物,去了浴室。脱下衣服时,他看见了衬衫下摆的脏污,有些愣神,不过几个小时过去,事态竟已截然不同。
他滑入温热的水里,浸泡其中,闭着眼沉思。
如今的情况已然明了,朱利安不知道见了什么人,也许是……保拉?听到了什么话,对他的身份有了怀疑,甚至确认,这让整件事变得棘手起来。
他原本想着温水煮青蛙,不断蚕食男孩理智,让他依赖自己,信任自己,乃至成为同类,或者,最起码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可现在时间尚短,男孩虽有对他的感情,却不够浓烈,若是真的见到了保拉,很有可能会立刻相信那些指控,彻底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他岁数太小,也因此不会遮掩,这才会对他态度反常,眼神里的疏离和警惕藏都藏不住。还一回了城,就着急找目击者确认。
一切理清楚后,他有些懊恼地锤了锤水面,除了对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之外,更不愿承认的是,自己被男孩轻易怀疑自己带出的火气。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房间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食物。
艾伯特的视线扫过桌面,然后,落在正在摆放勺子的朱利安手上。男孩的手指上缠着一块布条,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暗红。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便移开了,没有如往常般关切询问。
男人走到餐桌旁,平静地拉开椅子坐下,简短地作了个餐前祈祷后,拿起面包,掰下一小块,又用勺子舀了些汤到自己碗里。看到朱利安迟迟未动,他甚至拿起公用的小勺,又舀了一勺放到男孩碗里,“吃啊,朱利,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利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拿起勺子,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浓汤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嘴里发苦,每一口吞咽都格外艰难。
整个用餐过程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桌上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朱利安甚至不敢抬眼。
艾伯特却吃得慢条斯理,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似的,专注地品味着食物的本味。吃完后,他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主动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碟,“我来洗碗吧,你手受伤了,好好歇着。”
换做以前,朱利安一定会抢着帮忙,可今天,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男人弯腰收走自己的空碗,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声:“好。”说完,便立刻起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的翻腾。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稍微适应后,他才摸索着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院子里,男人正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洗着碗。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画面看起来如此平常,甚至可以说得上温馨,但落在此刻的他眼中,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为了方便干活,艾伯特挽起了袖子,露出小臂,朱利安这才注意到他小臂上似乎有些印子,深深浅浅的,像是被指甲抠出来的,有些还泛着红。
他陡然间恍然大悟,那天晚上想要捂死珍娜的男人就是艾伯特,也因此,他刚开始才编出了所谓整理花草的劳动,想要蒙混过关,见瞒不过男孩后,才搬出买马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可怜女孩好不容易逃离了生天,却又被送进了刑场,对想要杀害自己的恶人心生爱慕、多有迎合,现在,大抵是已经……死了。
他走神间,男人已洗好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手后放回厨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朱利安有心去珍娜的房间看看,却又怕打草惊蛇,连自己也会陷入危险,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恐惧,简单洗漱了一下,冲回了房间,反锁上门。
墙上的画像在此刻也变成了对他的嘲弄。一想到自己当时的眷念与恳切,一股混合着羞愤的怒火猛地窜起,他抬手,一把将画撕了下来,狠狠跺了几脚。
又翻出枕头下的手帕,抓住两端,用力想要撕开,却怎么也扯不坏。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狠狠地用牙齿咬住手帕,反复撕咬,仿佛那是艾伯特的血肉,直到牙根酸软,才颓然松口,将皱成一团、沾着口水的手帕丢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颓然瘫倒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
*
深夜,寂静无声。
朱利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姐姐说的是真的,老约翰说的也是真的,艾伯特大人就是……清理者。
一切依然昭然若揭,他却仍无法抑制地反复思索着,无法相信:
一个人,怎能将自己截然不同的两面,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那温和悲悯的皮囊之下,到底栖息着怎样一个灵魂?
艾伯特到底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又为什么独独留下自己?是还没到时候,想慢慢玩弄?还是自己有什么特别的用途?
朱利安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绝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愚蠢的飞虫,被蛛网上折射的虚假光芒所吸引,欢欣鼓舞地扑去,落入蛛网。明明看到了那巨大而美丽的蜘蛛,却直到被粘稠的蛛丝层层缠紧,才意识到致命的危险早已降临。最可悲的是,他曾那么渴望贴近那光芒,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触碰到了温暖。
就在他反复煎熬时,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响动。
咔哒——
是门开的声音。
朱利安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到窗边,向外望去。
月光皎洁,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院子中央站着一个身影。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领子竖起,遮住了男人的下颌,头上则戴着一顶黑色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男人的上半张脸,难怪老约翰说他看不清长相。黑色的皮质手套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握着一把熟悉的短刀。
是艾伯特。
此刻的他,与往日里圣坛上悲悯温和的神父相比,与今日湖边阳光下陪他嬉闹的玩伴相比,判若两人,周身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戾气。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正对着朱利安窗户的方向观察。那几秒钟,对窗内的朱利安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有让惊叫溢出喉咙。
好在,艾伯特只是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男人迈开脚步,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出了院落。
朱利安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该怎么办?躲在房间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
不,他要跟上去,亲眼去确认。哪怕前方是地狱,他也要亲自去看一看。
颤抖着手,他从床边抓起外套披上,溜出房间,来到院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声音后,他缩紧肩膀,将自己裹在外套里,踏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
街道上空无一人,前方的神父大步走着,朱利安压低身子,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四处张望,很快发现,这是白天去酒馆走过的路。
没过一会,艾伯特停了下来,似乎找到了目标,在一处墙角揪起了一个灰色的人影。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挟持吓到,刚想尖叫,男人却已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两颊,强迫他张开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揪住舌头,用力向外一扯,一刀利落地割了下来。
“呃——呃啊——”
醉鬼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艾伯特将那团血肉随意地丢在脚下,没有停顿,像拖拽一袋垃圾一样,揪住衣领,将半死不活的老头拖向小巷。
朱利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强行咽了回去。快步跑上去,看见一小团红色的肉躺在血泊里,还在微微抽搐。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垃圾的腐臭味,直冲鼻腔,几乎让他晕厥。
之前所有的怀疑、猜测、自我安慰,在这**裸的暴行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温和的神父皮下,栖息着一个真正的恶魔。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抠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想了想,僵硬地迈动脚步,跟了进去。